第3章 第3章
桑妮簡短提醒。
「哦——想起來了！」
索爾一拍大腿，「他家的朗姆是不錯。
前兩天是不是還上了報紙？說運貨的船讓一夥海賊劫了，從當家的到水手，一個沒活下來。」
桑妮點了點頭。
「有意思了。」
索爾轉回視線，眼睛慢慢眯成縫。
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就在末鎝以為他要說什麼時，老人忽然摸出一把巴掌長短、看起來和削果皮的小刀沒什麼兩樣的利器，笑著遞過來。
「就當和從前劃清界限吧。
把地上這個叫瓦特的解決了。」
「行。」
末鎝瞳孔微微一縮，隨即恢復如常，幾乎沒停頓就接過了那柄短刃。
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像落進一塊燒紅的炭。
這簡直是白撿的便宜。
他看向昏迷中的男人。
我會記住你的。
人稱劊子手、懸賞金一千一百萬貝利的埃文·瓦特。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近乎一種儀式。
索爾對這份乾脆很是受用。
然後他聽見末鎝說：「我想先去趟廁所。」
索爾頓住了。
桑妮也頓住了。
---
借著小解的理由暫時脫身。
廁所門在背後合上，鎖舌咔噠一聲扣緊。
末鎝反手抵住門板，掌心微微發潮。
下一秒，那本墨黑如夜、透著股冷冽質感的筆記憑空浮現在眼前。
書脊處嵌著一支鵝毛筆，漆黑的尾羽正極輕地顫著，仿佛在等待被握起。
當初構想這份能力時，他腦海里浮現的本來是一支鋼筆。
但那樣構造太複雜，耗費的精力也太多。
權衡之下，只能退一步，選擇了結構更簡單、卻更難駕馭的羽毛筆。
從書脊間抽出一支羽毛筆，末鎝在第一道銀線旁用方塊字工整寫下兩個字：體魄。
體魄是他此刻最迫切的需求。
這無需猶豫。
唯有先讓這具身軀強健起來，才可能去觸碰更多東西。
更何況，在這片海上，堅實的體魄本就是立足的根基。
至於那些如同怪物般的軀體——譬如那位被稱為「大媽」
的女人，或是盤踞和之國的「百獸」
——如今的末鎝連想像的餘地都沒有。
筆尖落下後，他掀開筆記的扉頁。
頁面潔白，仿佛從未被觸碰過。
剎那間，末鎝卻看見紙上浮出層層疊疊歪斜潦草的字跡。
他眨了下眼，那些幻影般的墨痕便消散無蹤。
末鎝沉默片刻，低聲自語：「從頭再來吧……」
現在的他，就像被清空了一切積累，只得在新生的起點重新邁步。
但優勢，終究還在手中。
他握緊筆桿，在腦海中勾勒出埃文·瓦特的容貌，同時迅速記下寥寥幾行信息。
【埃文·瓦特】
【擅長使刀】
這些是從桑妮口中聽來的片段，簡短得近乎蒼白。
可再微小的收穫也是收穫。
況且，以這具身軀目前的脆弱程度，哪怕只是些許提升，效果恐怕也會清晰可見。
像是完成某種儀式，末鎝緩慢而鄭重地合上了筆記。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感謝——給那位即將付出生命的瓦特，也給將瓦特引至此地的基德。
筆記在手中隱去。
末鎝轉向牆上的鏡子，看向其中映出的自己。
他抬起手指，輕輕按壓額頭那圈滲血的繃帶。
刺痛立刻蔓延開來。
如果那本筆記真的起效，那麼在「處理」
之後，傷口的癒合速度應當會有肉眼可見的變化。
唯一可惜的是，瓦特並非專精體術之人。
「準備好了。」
末鎝拿起擱在洗手台邊緣的 ** ，推門走出狹小的空間。
店鋪里，索爾與桑妮已經等在那裡。
實際上不過短短几分鐘。
末鎝握著刀，走到昏迷的瓦特身旁。
在兩道目光的注視下，他沒有遲疑，屈膝蹲下，將刀刃對準瓦特的胸膛，用力刺入——直指心臟的位置。
嗤。
溫熱的血濺上他的手背。
尷尬的是，刀身只沒入一半，甚至險些從他掌中滑脫。
索爾揚了揚眉。
桑妮垂下眼帘。
……真夠嗆。
末鎝在心裡啐了一口。
但想到這個世界裡人們身體的堅韌程度，又很快釋然——更何況他現在渾身乏力。
他沒有停頓，拔出 ** ，又接連補了幾下。
瓦特在昏迷中迅速停止了呼吸。
整個過程乾脆得像處理家禽。
畢竟這類事，末鎝早已不是第一次做。
指腹下壓，刀鋒便沒入頸側皮膚。
瓦特喉嚨里擠出半聲短促的抽氣，隨後一切動靜都消失了。
末鎝鬆開手，刀刃留在原處。
他站起身，合上眼。
黑暗裡浮著一本冊子。
邊緣滲著光，像日蝕時太陽漏出的那圈銀邊。
光暈正緩慢地被紙頁吸進去。
封面漆黑的皮質上，隨即多出一個針尖大小的白點。
光徹底暗下去。
再睜眼時，額角有些發癢。
先前那種隨時會被風吹倒的虛浮感，確實淡了些。
變化很細微，只在骨頭深處、血流速度里能察覺到。
至於肌肉或力氣——瓦特這種貨色，加上那點零碎記憶，還撐不起肉眼可見的改變。
但冊子有用。
這就夠了。
索爾靠在門框邊，桑妮站在他側後方。
兩人看著末鎝從動手到起身，看著他蒼白的臉頰浮起一層很淡的血色，看著他閉眼又睜眼時眼底那簇驟然亮起的光。
「恨意不淺啊。」
索爾咂了咂嘴。
桑妮沒接話。
她目光落在瓦特逐漸僵硬的軀體上，又移向末鎝垂在身側的手——那雙手剛才穩得不像個瀕死的人。
商人恨海賊，這道理誰都懂。
落到這般境地，拿個落單的泄憤，也算種疏通。
只是……
「別讓他鑽牛角尖就行。」
索爾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聲音壓得低，「店裡缺人手，可不需要瘋子。」
末鎝沒聽見他們的低語。
他正感受著血液流過指尖時那點微弱的暖意。
前世在那些高牆裡待得太久了，按鈕一按，生命就終結。
簡單，乾淨，毫無波瀾。
時間久了，對某些事物的感覺自然會鈍。
不是冷漠，只是……習慣了。
這個世界裡，推進城那種地方，關著的和前世牆後的，本質上沒什麼不同。
區別在於，這裡不輕易處決。
果實能力或許是個理由，但更多是某種可笑的「仁慈」
。
不過，這些和他現在無關。
海軍的大門，從醒在這個鬼地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關上了。
他彎腰，從瓦特頸間拔出那把 ** 。
血順著槽口滴落，在塵土裡暈開幾個深色圓點。
刀刃從軀體旁側拔出時帶起黏膩的聲響。
他扯過那件浸透暗紅的布料，緩慢擦拭金屬表面殘留的溫熱液體。
「情緒收著點。」
索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告別過去不等於把自己困進死胡同。」
「是。」
末鎝垂著頭應聲。
那些話里的深意他再清楚不過，也沒有解釋的必要。
眼下唯一的路就是抓緊索爾遞來的繩索，在這座隨時可能將人命碾成粉末的鎮子裡站穩腳跟。
索爾掃過他沾滿猩紅的手指：「去把手弄乾淨。」
接著轉向桑妮：「叫亞瑟來處理。」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門廊另一端。
末鎝走進盥洗室，擰開水龍頭。
水流沖刷過指縫，將那些逐漸冷卻的色澤卷進漩渦。
他盯著鏡中那張蒼白的臉，抬手按了按肩胛處的繃帶——幾分鐘前還尖銳作痛的傷口此刻只剩麻木的鈍感。
效果來得太快，反而映出這具身體的脆弱。
還要重複多少次這樣的夜晚，才能接近那種怪物般的恢復力？
他呼出一口綿長的氣息，讓緊繃的脊背稍稍鬆弛。
第一次總算完成了，像在懸崖邊踩出半個腳印。
但前路依舊懸在深淵之上，下一個目標連輪廓都看不清。
這座鎮子……
危險像空氣般無處不在，可換個角度，或許也正是最合適的獵場。
急不得。
他掬起冷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滑進衣領。
沒去拆繃帶檢查，只用毛巾草草抹了把臉便推門出去。
回到店面時，多了一個陌生身影。
那人穿著工裝款式的衣褲，左臂纏著黑布，上面繡了個扭曲的「死」
字。
整張臉被白色面具覆蓋，只露出眼睛和下半張臉的線條。
腳步聲讓那人轉過頭。
面具後的視線在末鎝身上停留片刻，發出略帶訝異的聲音：「喲，居然還能站著啊。」
西海這片水域裡，瘋帽鎮的名字總是和某些見不得光的買賣綁在一起。
海賊們揣著搶來的錢財湧向此處，而地下世界的觸鬚早已盤根錯節地扎進每一條暗巷。
奴隸、臟器、槍械……種種黑色行當在這裡野蠻生長。
這一切的源頭可以追溯到那個被處決的男人。
羅傑臨刑前拋向世界的話語像野火燎原，點燃了無數奔向海洋的野心。
但更深層的土壤，始終是欲望織就的網——海寇從平民手中掠奪金銀，地下的經營者們則設法讓這些錢財重新流動。
無法之地由此催生出畸形的繁榮，瘋帽鎮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縮影。
花街的空氣里混雜著廉價脂粉與劣質酒精的氣味。
瘋帽鎮從不缺少遊走於陰影中的行當，其中一種便是處理 ** 的行當——他們被稱作殯儀師，負責收斂 ** ，偶爾也兼任醫師，與某些販賣人口的集團往來密切。
亞瑟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技藝不算頂尖，但足夠應付大多數情況。
當初那個被索爾拖回來的少年，也是經他之手處理的傷勢。
此刻，亞瑟卻盯著從昏沉中睜開眼的末鎝，面具下的眉頭微微皺起。
「居然真的醒了……」
索爾立刻捕捉到了這句話里那絲不自然的停頓。
他眯起眼睛，語氣沉了下去：「『居然』是什麼意思？」
當初正是亞瑟信誓旦旦保證這少年有超過一半的機率能醒，索爾才動了心思——就算最終醒不過來，轉手賣進地下市場也能挽回大部分損失。
現在看來，那所謂的「超過一半」
恐怕連三成都不到。
被當面戳穿，亞瑟倒也沒辯解，只聳了聳肩。
「不說得誘人一點，你怎麼會願意付那筆錢？」
「黑心的混帳！」
索爾啐了一口。
「彼此彼此。」
亞瑟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波瀾，不知是面具擋住了表情，還是他根本不在意。
「總之你沒虧。
一個活人的市價起碼五十萬起，你只花了五萬治療費，該知足了。」
「他不是貨物。」
桑妮忽然插話。
她沒說完的後半句卡在喉嚨里——末鎝是苦力，但終究不是奴隸。
亞瑟瞥了她一眼，沒接話，轉身朝床鋪走去。
末鎝繃緊了脊背。
從這人走近開始，他全身的肌肉就下意識地收縮起來。
亞瑟身形高大，站在床邊時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末鎝整個罩住。
他低頭審視著少年額頭上纏著的繃帶，毫無徵兆地伸手抓去——
末鎝卻比他更快。
幾乎在對方肩胛微動的瞬間，他已經向後縮起身子，險險避開了那隻手。
「哦——想起來了！」
索爾一拍大腿，「他家的朗姆是不錯。
前兩天是不是還上了報紙？說運貨的船讓一夥海賊劫了，從當家的到水手，一個沒活下來。」
桑妮點了點頭。
「有意思了。」
索爾轉回視線，眼睛慢慢眯成縫。
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就在末鎝以為他要說什麼時，老人忽然摸出一把巴掌長短、看起來和削果皮的小刀沒什麼兩樣的利器，笑著遞過來。
「就當和從前劃清界限吧。
把地上這個叫瓦特的解決了。」
「行。」
末鎝瞳孔微微一縮，隨即恢復如常，幾乎沒停頓就接過了那柄短刃。
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像落進一塊燒紅的炭。
這簡直是白撿的便宜。
他看向昏迷中的男人。
我會記住你的。
人稱劊子手、懸賞金一千一百萬貝利的埃文·瓦特。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近乎一種儀式。
索爾對這份乾脆很是受用。
然後他聽見末鎝說：「我想先去趟廁所。」
索爾頓住了。
桑妮也頓住了。
---
借著小解的理由暫時脫身。
廁所門在背後合上，鎖舌咔噠一聲扣緊。
末鎝反手抵住門板，掌心微微發潮。
下一秒，那本墨黑如夜、透著股冷冽質感的筆記憑空浮現在眼前。
書脊處嵌著一支鵝毛筆，漆黑的尾羽正極輕地顫著，仿佛在等待被握起。
當初構想這份能力時，他腦海里浮現的本來是一支鋼筆。
但那樣構造太複雜，耗費的精力也太多。
權衡之下，只能退一步，選擇了結構更簡單、卻更難駕馭的羽毛筆。
從書脊間抽出一支羽毛筆，末鎝在第一道銀線旁用方塊字工整寫下兩個字：體魄。
體魄是他此刻最迫切的需求。
這無需猶豫。
唯有先讓這具身軀強健起來，才可能去觸碰更多東西。
更何況，在這片海上，堅實的體魄本就是立足的根基。
至於那些如同怪物般的軀體——譬如那位被稱為「大媽」
的女人，或是盤踞和之國的「百獸」
——如今的末鎝連想像的餘地都沒有。
筆尖落下後，他掀開筆記的扉頁。
頁面潔白，仿佛從未被觸碰過。
剎那間，末鎝卻看見紙上浮出層層疊疊歪斜潦草的字跡。
他眨了下眼，那些幻影般的墨痕便消散無蹤。
末鎝沉默片刻，低聲自語：「從頭再來吧……」
現在的他，就像被清空了一切積累，只得在新生的起點重新邁步。
但優勢，終究還在手中。
他握緊筆桿，在腦海中勾勒出埃文·瓦特的容貌，同時迅速記下寥寥幾行信息。
【埃文·瓦特】
【擅長使刀】
這些是從桑妮口中聽來的片段，簡短得近乎蒼白。
可再微小的收穫也是收穫。
況且，以這具身軀目前的脆弱程度，哪怕只是些許提升，效果恐怕也會清晰可見。
像是完成某種儀式，末鎝緩慢而鄭重地合上了筆記。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感謝——給那位即將付出生命的瓦特，也給將瓦特引至此地的基德。
筆記在手中隱去。
末鎝轉向牆上的鏡子，看向其中映出的自己。
他抬起手指，輕輕按壓額頭那圈滲血的繃帶。
刺痛立刻蔓延開來。
如果那本筆記真的起效，那麼在「處理」
之後，傷口的癒合速度應當會有肉眼可見的變化。
唯一可惜的是，瓦特並非專精體術之人。
「準備好了。」
末鎝拿起擱在洗手台邊緣的 ** ，推門走出狹小的空間。
店鋪里，索爾與桑妮已經等在那裡。
實際上不過短短几分鐘。
末鎝握著刀，走到昏迷的瓦特身旁。
在兩道目光的注視下，他沒有遲疑，屈膝蹲下，將刀刃對準瓦特的胸膛，用力刺入——直指心臟的位置。
嗤。
溫熱的血濺上他的手背。
尷尬的是，刀身只沒入一半，甚至險些從他掌中滑脫。
索爾揚了揚眉。
桑妮垂下眼帘。
……真夠嗆。
末鎝在心裡啐了一口。
但想到這個世界裡人們身體的堅韌程度，又很快釋然——更何況他現在渾身乏力。
他沒有停頓，拔出 ** ，又接連補了幾下。
瓦特在昏迷中迅速停止了呼吸。
整個過程乾脆得像處理家禽。
畢竟這類事，末鎝早已不是第一次做。
指腹下壓，刀鋒便沒入頸側皮膚。
瓦特喉嚨里擠出半聲短促的抽氣，隨後一切動靜都消失了。
末鎝鬆開手，刀刃留在原處。
他站起身，合上眼。
黑暗裡浮著一本冊子。
邊緣滲著光，像日蝕時太陽漏出的那圈銀邊。
光暈正緩慢地被紙頁吸進去。
封面漆黑的皮質上，隨即多出一個針尖大小的白點。
光徹底暗下去。
再睜眼時，額角有些發癢。
先前那種隨時會被風吹倒的虛浮感，確實淡了些。
變化很細微，只在骨頭深處、血流速度里能察覺到。
至於肌肉或力氣——瓦特這種貨色，加上那點零碎記憶，還撐不起肉眼可見的改變。
但冊子有用。
這就夠了。
索爾靠在門框邊，桑妮站在他側後方。
兩人看著末鎝從動手到起身，看著他蒼白的臉頰浮起一層很淡的血色，看著他閉眼又睜眼時眼底那簇驟然亮起的光。
「恨意不淺啊。」
索爾咂了咂嘴。
桑妮沒接話。
她目光落在瓦特逐漸僵硬的軀體上，又移向末鎝垂在身側的手——那雙手剛才穩得不像個瀕死的人。
商人恨海賊，這道理誰都懂。
落到這般境地，拿個落單的泄憤，也算種疏通。
只是……
「別讓他鑽牛角尖就行。」
索爾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聲音壓得低，「店裡缺人手，可不需要瘋子。」
末鎝沒聽見他們的低語。
他正感受著血液流過指尖時那點微弱的暖意。
前世在那些高牆裡待得太久了，按鈕一按，生命就終結。
簡單，乾淨，毫無波瀾。
時間久了，對某些事物的感覺自然會鈍。
不是冷漠，只是……習慣了。
這個世界裡，推進城那種地方，關著的和前世牆後的，本質上沒什麼不同。
區別在於，這裡不輕易處決。
果實能力或許是個理由，但更多是某種可笑的「仁慈」
。
不過，這些和他現在無關。
海軍的大門，從醒在這個鬼地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關上了。
他彎腰，從瓦特頸間拔出那把 ** 。
血順著槽口滴落，在塵土裡暈開幾個深色圓點。
刀刃從軀體旁側拔出時帶起黏膩的聲響。
他扯過那件浸透暗紅的布料，緩慢擦拭金屬表面殘留的溫熱液體。
「情緒收著點。」
索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告別過去不等於把自己困進死胡同。」
「是。」
末鎝垂著頭應聲。
那些話里的深意他再清楚不過，也沒有解釋的必要。
眼下唯一的路就是抓緊索爾遞來的繩索，在這座隨時可能將人命碾成粉末的鎮子裡站穩腳跟。
索爾掃過他沾滿猩紅的手指：「去把手弄乾淨。」
接著轉向桑妮：「叫亞瑟來處理。」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門廊另一端。
末鎝走進盥洗室，擰開水龍頭。
水流沖刷過指縫，將那些逐漸冷卻的色澤卷進漩渦。
他盯著鏡中那張蒼白的臉，抬手按了按肩胛處的繃帶——幾分鐘前還尖銳作痛的傷口此刻只剩麻木的鈍感。
效果來得太快，反而映出這具身體的脆弱。
還要重複多少次這樣的夜晚，才能接近那種怪物般的恢復力？
他呼出一口綿長的氣息，讓緊繃的脊背稍稍鬆弛。
第一次總算完成了，像在懸崖邊踩出半個腳印。
但前路依舊懸在深淵之上，下一個目標連輪廓都看不清。
這座鎮子……
危險像空氣般無處不在，可換個角度，或許也正是最合適的獵場。
急不得。
他掬起冷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滑進衣領。
沒去拆繃帶檢查，只用毛巾草草抹了把臉便推門出去。
回到店面時，多了一個陌生身影。
那人穿著工裝款式的衣褲，左臂纏著黑布，上面繡了個扭曲的「死」
字。
整張臉被白色面具覆蓋，只露出眼睛和下半張臉的線條。
腳步聲讓那人轉過頭。
面具後的視線在末鎝身上停留片刻，發出略帶訝異的聲音：「喲，居然還能站著啊。」
西海這片水域裡，瘋帽鎮的名字總是和某些見不得光的買賣綁在一起。
海賊們揣著搶來的錢財湧向此處，而地下世界的觸鬚早已盤根錯節地扎進每一條暗巷。
奴隸、臟器、槍械……種種黑色行當在這裡野蠻生長。
這一切的源頭可以追溯到那個被處決的男人。
羅傑臨刑前拋向世界的話語像野火燎原，點燃了無數奔向海洋的野心。
但更深層的土壤，始終是欲望織就的網——海寇從平民手中掠奪金銀，地下的經營者們則設法讓這些錢財重新流動。
無法之地由此催生出畸形的繁榮，瘋帽鎮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縮影。
花街的空氣里混雜著廉價脂粉與劣質酒精的氣味。
瘋帽鎮從不缺少遊走於陰影中的行當，其中一種便是處理 ** 的行當——他們被稱作殯儀師，負責收斂 ** ，偶爾也兼任醫師，與某些販賣人口的集團往來密切。
亞瑟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技藝不算頂尖，但足夠應付大多數情況。
當初那個被索爾拖回來的少年，也是經他之手處理的傷勢。
此刻，亞瑟卻盯著從昏沉中睜開眼的末鎝，面具下的眉頭微微皺起。
「居然真的醒了……」
索爾立刻捕捉到了這句話里那絲不自然的停頓。
他眯起眼睛，語氣沉了下去：「『居然』是什麼意思？」
當初正是亞瑟信誓旦旦保證這少年有超過一半的機率能醒，索爾才動了心思——就算最終醒不過來，轉手賣進地下市場也能挽回大部分損失。
現在看來，那所謂的「超過一半」
恐怕連三成都不到。
被當面戳穿，亞瑟倒也沒辯解，只聳了聳肩。
「不說得誘人一點，你怎麼會願意付那筆錢？」
「黑心的混帳！」
索爾啐了一口。
「彼此彼此。」
亞瑟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波瀾，不知是面具擋住了表情，還是他根本不在意。
「總之你沒虧。
一個活人的市價起碼五十萬起，你只花了五萬治療費，該知足了。」
「他不是貨物。」
桑妮忽然插話。
她沒說完的後半句卡在喉嚨里——末鎝是苦力，但終究不是奴隸。
亞瑟瞥了她一眼，沒接話，轉身朝床鋪走去。
末鎝繃緊了脊背。
從這人走近開始，他全身的肌肉就下意識地收縮起來。
亞瑟身形高大，站在床邊時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末鎝整個罩住。
他低頭審視著少年額頭上纏著的繃帶，毫無徵兆地伸手抓去——
末鎝卻比他更快。
幾乎在對方肩胛微動的瞬間，他已經向後縮起身子，險險避開了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