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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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走的指針下方貼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少年站在禮堂前的全身像,右下角簽著花體名字;另一張——

  他的呼吸頓了頓。

  照片上是四個人。

  父母中間站著兩個孩子,笑容燦爛得刺眼。

  等等,到底是三個還是四個?

  刺痛猛然加劇。

  他皺緊眉,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邊緣。

  桑妮正低頭整理袖口,沒注意到他瞬間蒼白的臉色。

  額角傳來細密的刺痛,像有根針在顱骨內側輕輕刮擦。

  某些被遺忘的碎片正試圖拼合,他迅速合上懷表蓋,金屬搭扣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新生值得感激,但那些殘留的痕跡不該成為枷鎖。

  桑妮瞥見他瞬間繃緊的指節,沒有追問,只淡淡道:「燒掉帶簽名的照片。

  另取個名字。」

  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抬起眼睛:「我會考慮。」

  她的目光掠過他額前滲血的繃帶,轉身走向樓梯。」去見索爾。」

  沒有拒絕的餘地。

  他將懷表收進內袋,跟在她身後。

  腳步聲在木梯上敲出輕重不一的節奏,下到一樓時,前方突然爆開木門砸向牆壁的巨響。

  桑妮停步,他也隨之靜止。

  砸門聲餘韻未散,一道砂紙摩擦般的嗓音已經炸開:「基德!再踹我的門,我就把你的腳踝骨剁下來餵狗!」

  「錢在這兒。」

  桀驁的少年音毫不退讓,「把基努的槍給我。」

  「做夢!我寧願把它拆成零件扔進海里!」

  「隨你。

  我總能找到。」

  「滾出去!」

  爭吵聲從走廊盡頭的店面湧來, ** 味幾乎凝成實質。

  桑妮輕輕吸了口氣,加快步伐。

  他沉默地跟上。

  走廊很短。

  踏進前廳時,他來不及觀察堆滿雜物的貨架,視線已被對峙的兩人鎖住——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一個紅髮豎立的少年,正如嗓音所揭示的年紀。

  老者大概就是索爾。

  至於那個客人……

  末鎝的目光掠過少年額前的護目鏡,停在那張臉上。

  記憶的閘門突然被沖開,畫面洶湧而至。

  紅髮。

  刺蝟般的髮型。

  這張臉曾在無數紙張與屏幕間出現過。

  原來先前聽到的名字並非巧合。

  心臟在胸腔里重敲了一記。

  他認出了少年,也認出了這個世界——只是眼前這張臉更年輕,眉眼間還留著未褪盡的青澀。

  末鎝的目光在基德身上短暫停留了片刻。

  那個紅髮男人的輪廓讓他想起某些片段——關於一個被稱為極惡世代的海賊團體。

  筆記的能力特性決定了它的 ** 邏輯:越是暴露在情報網絡中的目標,越容易成為養分。

  基德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滑入了待選名單。

  想歸想。

  末鎝垂下眼瞼,將翻湧的念頭壓回深處。

  現在的身體太過脆弱,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變成街邊無人收拾的殘渣。

  他需要等待,需要合適的時機,就像獵人需要風向和陰影。

  店內的空氣因為新來的兩人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基德側過臉,視線掠過末鎝低垂的頭頂,隨即轉向櫃檯後的老人。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又撿了個免費的勞力?這次能撐幾天?我賭他活不過下周——被剁碎了扔進巷子,連野狗都嫌骨頭太碎。」

  索爾用菸斗輕輕敲了敲櫃檯邊緣,一撮灰燼飄落在地。」瘋帽鎮有專門處理殘局的人。

  就算碎成幾十塊,他們也能從指甲縫裡榨出點油水。


  所以啊,死得有價值就行,分不分得到好處倒是其次。」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轉向紅髮青年,「話說回來,你要是肯替我做事,別說基努那把槍,就連沙拉曼養的那條看門犬,我都能弄來給你。

  再加西海最好的酒,管夠。」

  「做夢。」

  基德的聲音像凍硬的石塊。

  老人聳聳肩,不再多言。

  那些對話的碎片飄進末鎝耳中。

  瘋帽鎮。

  西海。

  槍聲。

  貨架上陳列的金屬冷光。

  所有線索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這是一片沒有律法庇護的陰影地帶,而這家店販賣的是死亡的工具。

  店主對「價值」

  有著獨特的衡量標準——不是道德,不是情義,而是能否從血肉中淬取出利益。

  末鎝保持著沉默。

  記憶正在重新排序,關於這個世界的碎片逐漸粘連成形。

  那些塵封的細節未來會成為筆記上的字句,轉化為切實的力量。

  但現在,他需要做的只是觀察,像潛伏在岩縫裡的蜥蜴,等待體溫回升的瞬間。

  窗外的光線斜切進店內,將灰塵照得纖毫畢現。

  遠處又傳來一聲悶響,分不清是槍聲還是別的什麼。

  在這個地方,生命的消逝大概就和菸灰落地一樣尋常。

  初入此地的陌生人,只能將言語收斂在唇齒之間。

  末鎝注意到索爾神情里毫無波瀾,而櫃檯後的矮小身影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光澤。

  那人從凳子上躍下,繞過橡木櫃檯走出來。

  直到此刻,末鎝才看清索爾的身形——竟不足常人胸口高度。

  目光掃過那高過腰際的櫃檯,又瞥見旁邊擱著的矮凳,他忽然明白方才索爾是如何與訪客保持對視的。

  基德的耐性早已在先前言語往來間磨損殆盡。

  他盯著走出櫃檯的矮小身影,嗓音里凝著冰:「那桿槍,你究竟肯不肯出手?」

  索爾抬起眼皮,掃了眼對方手中沉甸甸的布袋——裡面貝利硬幣的輪廓隱約可見。」錢從哪來的?」

  他反問,菸斗在指間轉了個圈。

  基德額角青筋突突跳動。」你管它從哪來?我只問一句——賣,還是不賣?」

  若不是清楚這老傢伙底細,他早該掀了這鋪子。

  索爾仿佛沒看見對方瀕臨爆發的怒意,不緊不慢吸了口煙。

  白霧從唇邊逸出時,他才慢悠悠道:「方才不是說過了?就算把基努那柄配槍拆成碎片丟進廢料場,也不會讓它落到你手裡。」

  基德臉上的血管又猙獰了幾分。」那你倒是去丟啊!」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叩、叩。

  菸斗在櫃壁敲出兩聲脆響。」總得挑個黃道吉日。」

  索爾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老東西——!」

  基德拳頭攥得發白,卻硬生生將後續的怒吼壓回喉嚨。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索爾那副事不關己的從容姿態。

  這情景落入末鎝眼中,讓他驟然意識到:眼前這矮小店主絕非表面那般可欺。

  能讓基德這種一點就炸的角色強行按住脾氣,此人絕不簡單。

  末鎝用餘光觀察著,同時察覺到身旁桑妮身上散發出的淡淡無奈。

  在桑妮看來,索爾雖愛財,卻從不會對無禮之徒低頭。

  只要態度稍顯客氣,那柄基努舊槍並非不能商量——價碼合適,交易自然能成。

  可基德明明知曉這點,卻偏要擺出這副架勢,這才演變成買家求購、店主拒售的荒唐場面。

  更讓桑妮不解的是,以索爾那從不講究「和氣生財」

  的性子,竟能屢次容忍基德的冒犯。

  ——他究竟看中了這人哪一點?


  基德在索爾這兒討不到半分便宜,不願再留下去自尋憋悶。

  他拎起錢袋,轉身朝那扇半掩的木門大步走去。

  「不送。」

  索爾對著那背影拋去兩個字,聲調里聽不出情緒。

  基德沒有回頭。

  他幾步跨到門前,腳步驟然停住。

  嘭——!

  門軸斷裂的刺耳聲響炸開,另一側門板被一隻軍靴狠狠踹開。

  木門砸上牆壁,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整扇門幾乎當場解體。

  一個肩寬背厚的漢子堵在門口,手中那柄短管火器在昏光里泛著冷鐵色澤。

  血腥味先一步湧進店裡。

  那人跨過門檻時,靴底在地面印出半濕的暗紅。

  他的視線越過空蕩的桌椅,釘在少年手中那隻鼓囊囊的布袋上。

  「找得可真費勁。」

  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磨出來的。

  少年沒動,嘴角扯出個極淡的弧度。」誰家的狗沒拴好?」

  櫃檯後頭,索爾眯了眯眼。

  他先瞧了瞧右邊那扇門——門板還嵌在牆裡,是剛才被少年踹的;再瞧了瞧左邊這扇——剛被這提刀的漢子踹開,合頁已經鬆了。

  都跟門過不去是吧。

  索爾那張老臉沉得能擰出水來。

  提刀的漢子眼裡只有那少年,刀尖微微抬起。」老子賞金一千一百萬,人送外號劊——」

  「砰!」

  話尾斷得突兀。

  索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後,抬手照著他後頸就是一記。

  漢子眼白一翻,直挺挺向前栽倒,刀脫手摔在地上,哐當一聲響。

  少年瞳孔驟然縮緊。

  他離得最近,卻只瞥見一道模糊的殘影。

  這老頭……果然不是善茬。

  索爾輕飄飄落回地面。

  他個子矮,不跳起來根本夠不著那漢子的脖子。

  他看也沒看地上的人,轉向還站在原地的少年。」怎麼,等著我留你吃飯?」

  少年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又重又急。

  索爾目送他消失在街角,這才把兩扇破門勉強合上。

  桑妮悄無聲息地挪到他身側,聲音壓得很低:「您對他……是不是太客氣了?」

  「客氣?」

  索爾轉過身,皺紋里擠出點笑。」不如說『偏心』更准。」

  「嗯。」

  桑妮蹲下去,手指熟練地探進昏迷漢子的衣袋和腰帶。」我就是覺得,您太『偏心』了。」

  索爾呵呵低笑,把鍍金的菸斗收進懷裡,彎腰撿起地上那把沾著血污的 ** 。

  「這年頭,哪有什麼不偏不倚的事。

  我樂意偏著他,自然是他有讓我偏著的本錢。」

  說話間,他已經用袖口把刀身抹淨,隨手擱在最近的貨架上,看上去就像一件待售的尋常貨物。

  末鎝在一旁看著這兩人行雲流水的動作,額角有點發涼。

  放好刀,索爾用腳尖撥了撥漢子的腦袋。」這顆頭應該能換點錢,可惜動不得。

  對了,這傢伙叫什麼來著?」

  「鬼刀海賊團的頭兒,埃文·瓦特。

  西海這片都叫他『劊子手』,使刀有點名氣,懸賞一千一百萬貝利。」

  桑妮把摸出來的懷表、錢幣和幾枚戒指攤在櫃檯上,叮噹作響。

  瘋帽鎮那個總在收集消息卻總也收集不全的姑娘難得發了善心,替這位被索爾打斷的海賊補完了沒說完的場面話。

  索爾從鼻腔里哼出一聲,指節在下巴上蹭了蹭,目光轉向角落裡一直沒作聲的年輕人。」你,」

  他抬了抬下巴,「過來。」

  被點到的末鎝沒多問,幾步走到老人面前。

  索爾抬手就拍在他膝蓋上,眉毛一挑:「懂不懂敬老?還得我請你坐下?」

  末鎝嘴角動了動,立刻盤腿坐到地上,這下兩人的視線總算齊平了。

  索爾滿意地點點頭,湊近了端詳這張臉。

  第一眼讓他留意的,是這年輕人從始至終的平靜——那不是尋常人能有的穩當。

  「名字?」

  「百加得·末鎝。」

  照片上的簽名也是這個,倒省了他編造的工夫。

  「這姓……」

  索爾嘀咕著,習慣性望向那個總愛打聽消息的桑妮。

  「賣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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