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雨幕
第79章 雨幕
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將都澤裹進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中。
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悶的濕意。
羅蘭握著摩根贈予的長柄雨傘，步履匆匆，只想在暴雨傾盆前趕回琉娜的小樓。
街道空曠得詭異，零星幾個行人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風卷落葉的細微沙沙聲，更添幾分死寂。
然而就在此刻，剛拐過街角。
一個身影突兀地從牆角的陰影里「滑」了出來，仿佛憑空凝結出來的NPC。
他帶著一道不和諧的人形剪影，擋住了羅蘭的去路。
「親愛的先生，你好！」
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舞台劇般的洪亮腔調，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願意為可憐的孤獨的商人浮士德而稍稍駐足嗎？」
誇張做作的聲調阻攔住了羅蘭匆匆的腳步，穿著做工精細的燕尾服的紳士目光熱切地盯著他。
他那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紫色天鵝絨燕尾服昂貴奢華，領口別著一枚紅寶石領針，在昏暗的天色下閃爍著妖異的微光。
高筒禮帽的帽檐微微下壓，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笑容過分燦爛的臉。
然而那笑容並未抵達眼底，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如同盯上獵物的蛇。
他誇張地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整個世界，又像是在進行一場盛大的開場表演。
然而這一切都和羅蘭無關。
「我嗎？」
「沒空。」
稍微打量了一下，羅蘭並沒有什麼過於旺盛的好奇心。
「朋友，稍等一下，朋友。」
他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浮誇，禮帽幾乎要遞到羅蘭胸前。
「在這風雨欲來的時刻，能否懇請您這位都澤的大英雄，稍稍駐足片刻，聆聽一下我這顆漂泊無依的心靈的微弱訴求？」
他的目光過於粘稠，像是糖漿一樣牢牢地粘在羅蘭臉上，其中充滿了歡欣和熱切的期盼，仿佛此刻羅蘭就是他唯一的救贖。
羅蘭的警惕心瞬間繃緊。
在這種天氣、這個地點、以這種方式出現的人，絕不尋常。
他握緊了傘柄，指節微微發白，臉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的神色。
然而他的腳步又被阻攔了。
浮士德像一道靈活的魅影，再次滑步擋在羅蘭面前。
他雙手合十，抵在胸前，臉上那燦爛的笑容瞬間消失，被一種令人心碎的哀戚取代。
深黑色的眼眸里仿佛瞬間蓄滿了淚水，閃爍著悲傷的淚光。
「尊敬的英雄羅蘭，難道你心裡竟然連一絲憐憫都不存在嗎？」
「你看看可憐兮兮的浮士德吧，他多可憐啊！」
「請為你的善良駐足片刻吧！」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控訴般的戲劇性顫抖。
高昂的詠嘆調似乎穿越了昏暗的天光，直透向都澤如今鴉雀無聲的天空。
他向前跟蹌半步，身體微微前傾，仿佛此刻因為羅蘭的忽視而不堪重負。
幾乎是一瞬間，那個穿著精緻整齊的男人就開始肉眼可見地衰老。
「轟隆！」
仿佛是為了配合他的表演，天際猛地炸開一聲沉悶的驚雷，慘白的電光瞬間撕裂了鉛灰色的天幕，將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晝！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
浮士德的身影發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
他身上的深紫色天鵝絨燕尾服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焚燒，瞬間褪色、扭曲、崩解，化作片片檻褸、污穢不堪的灰黑色麻布，松松垮垮地掛在他突然變得佝僂枯槁的身體上。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龐，在慘白電光的映照下，如同被按下了快進鍵的枯樹皮，瞬間爬滿深刻的皺紋和污穢的黑灰。
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變得稀疏、油膩，沾滿泥濘。
裸露在破布外的胳膊和脖頸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大片令人作嘔的膿瘡，流淌著黃綠色的膿液，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混合著硫磺和腐爛氣息的惡臭。
他那雙曾閃爍狂熱光芒的黑眸，此刻只剩下渾濁和絕望。
衣冠楚楚的「紳士」，此刻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虛弱地、重重地匍匐在冰冷骯髒的石板路上，就在羅蘭的腳邊。
他伸出枯枝一樣布滿膿瘡的手，顫抖著似乎想去抓羅蘭的褲腳，喉嚨里發出嗬的、
如同破風箱般的氣音，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劇烈地咳嗽、顫抖，儼然成了這座城市最悽慘、最卑微、最令人不忍直視的乞丐。
這突如其來的、極具衝擊力的轉變，在雷聲的餘韻和驟然颳起的陰冷狂風中，充滿了荒誕、詭異和令人頭皮發麻的戲劇感！仿佛一場精心設計的、只為羅蘭一人上演的恐怖默劇。
該如何形容羅蘭現在的感受呢？
他在警惕！
不算很恐慌，但是全心都在繃緊了神經，警惕之後可能發生的變化。
幾乎是看到這個變化的第一時間，羅蘭心裡的警鐘就猶如實質地開始烏泱烏泱地拉爆了。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人類。
然而羅蘭的精神卻沒有感受到任何和神只相關的力量。
人類總會通過過去所經歷過的經驗來判斷自己現在所經歷的意外，究竟是何緣由。
這一點羅蘭當然不會例外。
但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既然這和他之前所接觸的神只的力量不同，那必定就是另一種神秘的力量。
所謂浮士德展現在羅蘭面前的變化，並不是什麼變形術之類的巫師所使用的法術變化，更不是類似瑞亞展現給他看的那種天賦能力。
因為哪怕瑞亞的那種天賦能力，也會裹挾驅動空氣中存在的魔力氣息的反應。
而面前幾乎是在瞬間展現變化的浮士德，根本沒有引起魔力氣息一絲一毫的反應。
那麼，是精神類的幻術？
可是已經是金徽巫師的夏洛蒂所施展的幻術都不曾讓羅蘭產生過什麼意志被扭曲的事實。
唯一稍微影響過羅蘭精神和自我判斷的，只有神只的詛咒和神國里的神只所展現的權能。
難道這位浮士德也是一位神祇？
沒辦法做出什麼有效的判斷，羅蘭只能稍微偽裝出被他說動的跡象，希望能夠從現在的交流里獲得一些更有用的訊息。
「你到底是誰？」
「浮士德，需要被拯救的浮士德。」
宛如聽到了神賜的福音，羅蘭的問題剛問出口，這位爛泥一樣的乞丐就又恢復成了原來紳士的模樣。
仿佛剛才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他為了博取羅蘭關注的劇目。
現在既然羅蘭已經對他產生了興趣，劇目自然也應該在這個時刻暫且落幕了。
「啊哈！」浮士德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如同欣賞完自己最得意的傑作。
「英雄羅蘭，我聽聞了你的故事。」
「在如今這樣腐朽的時代，你這樣的人就和金子一樣珍貴。」
「所以我想邀請你，參與一場為了你而設置的遊戲。」
「那將是多麼美妙的一瞬！痛苦與絕望，永遠是悲劇最醇厚的底色！親愛的羅蘭，您看，這世界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舞台。命運，就是最無常的編劇。而我，浮士德，一個痴迷於戲劇藝術的卑微商人，為您量身定製了一場獨一無二的遊戲」！」
「一場註定載入史冊的三幕悲喜劇！」
「死亡是最美麗的果實，而這份美麗中會誕生最絕望的愛。」
「英雄羅蘭，你會滿足可憐的浮士德的這個小小的心愿吧？」
他優雅地轉了個圈，雨點終於開始落下，先是稀疏而沉重的大滴，砸在石板和傘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悶響，很快就連成了線。浮士德毫不在意雨水打濕他昂貴的禮服，反而張開雙臂，陶醉地迎接著這淋漓的雨幕。
這樣操縱天象的力量，羅蘭只在威爾傑娜身上看到過，但是議長似乎也沒有辦法做到像這位自稱「浮士德」的詭異商人一樣肆意。
就好像他正是操弄命運的編劇，而這雨幕就是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布景。
事實上，浮士德似乎也是這麼認為的。
他對著天空開始吶喊。
「看啊！多麼完美的布景！」
「這壓抑的鉛灰，這刺骨的濕冷，這撕裂天空的閃電與雷鳴！」
「這是為英雄準備的舞台！聽，雨滴的鼓點已經為你敲響！」
「劇作的第一幕，即將上演了。」
「遊戲的規則很簡單，親愛的英雄羅蘭，您將踏入我為您編織的戲劇片段」，扮演您命中注定的角色。您無需尋找出路，只需沉浸其中，做出您認為英雄」該做的選擇！
用您的靈魂去演繹！用您的生命去體驗！」
「至於獎勵？」
浮士德的笑容變得無比深邃，帶著致命的誘惑與冰冷的殘酷，和雨幕交織在一起的時候無比髒污。
「您將獲得真相！關於這個世界幕後的真相！關於那些潛伏在陰影中，比您所見過的神只更古老、更強大的存在！當然，也可能————
他忽然壓低聲音，帶著某種蠱惑的意味。
「是永恆的安眠，那當然也是一種極致的美。」
「然而，我並沒有答應你。」
這一切似乎都沒辦法動搖羅蘭，他注視著浮士德無比浮誇的表現，表情依舊很平靜。
「你怎可以··！」
「我當然可以。」
羅蘭聳了聳肩，打開了摩根送的長柄雨傘，巨大的篷布隔絕了那些從天空垂落的雨幕。
這讓浮士德露出了相當氣急敗壞的表情，他戰慄的身體和遙指羅蘭的手指都體現了他的憤怒。
然而羅蘭卻覺得這樣的憤怒，並不真實。
或者說，其實到現在，他所見的一切大半都不是真實的。
誠然，浮士德的表現似乎已經強大到是他在這個世界僅見的強者，但是如此他就應該信任浮士德所展現給他的這一切嗎？
又或者說，他非得畏懼這些看似真實，實則虛幻的威脅嗎？
「你給不出真實的威脅，又怎麼能讓人因為恐懼而屈從你呢？」
聽著雨幕和傘面撞擊的聲音，那是一種略顯舒緩的節奏，和浮士德那滂沱的驟雨顯然有著最為本質的區別。
羅蘭並不知道浮士德是如何修改了他的感官，但是這一切都存在著某種破綻。
雨幕的節奏、那些無處不在的風，以及完全看不到鳥類，卻能聽到渡鴉鳴叫的天空。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訴說，浮士德是個拙劣的劇作家。
因為他甚至連劇目的背景都充滿了破綻。
不夠完美的虛幻是不值得被恐懼的，當然，羅蘭本身就沒有那麼恐懼死亡也是一些足以支撐他分辨真實與虛假的緣由。
當性命的威脅不再影響思考的時候，羅蘭覺得浮士德的一切都充滿了拙劣的破綻。
他沒有那麼強。
最起碼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強大，或許他真的可以做到他所說的那些事情，但是很顯然他現在並不能完全憑藉自己的力量做到。
否則他就不需要利用謊言來欺騙羅蘭了。
因為力量從來都是最真實不虛的。
「你拒絕了我！」
「你拒絕了我。」
「你竟然··.」
「是的，我就是在拒絕你。你大可以在這裡殺了我，假如你真的能夠做得到的話。」
雖然邁出的腳步又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回到了原地，但是羅蘭並沒有因為浮士德的愚弄而產生什麼畏懼或者憤怒的情緒。
羅蘭並不認為自己是個英雄，是因為他尚且覺得自己還沒有那麼偉大且純粹的信念。
但是這不代表他就沒有英雄無畏的精神，或許對他而言，這才是最容易的事情。
他不會畏懼任何人的威脅，因為他內心所存在的那份傲慢已經充盈了他的全部。
更何況，渡鴉的視角已經隨著那些盤旋在天空中鳴叫傳達到了他的右眼之中。
相比於他左眼被浮士德欺瞞的視角，來自於庫茲涅的視角完全揭示所有真實的場景，他就這樣平靜地看著浮士德表演，像是在欣賞馬戲團的小丑自編自導的劇目。
然而浮士德似乎還沒有意識到這些，他仍在喋喋不休地勸導羅蘭。
這大概說明了，浮士德能夠影響的範圍其實相當有限，他的確如羅蘭所想的，沒有那份純粹的強大。
浮士德再次躬身，動作帶著誇張的戲劇感，雨水順著他的帽檐流下，似乎在掩蓋著他的表情。恐懼這種情緒假如沒有存在於羅蘭身上的話，它大概就會不由自主地轉移到在場的另一個人的身上。
「你該見證的，見證這由我構思、由您主演的絕世悲劇！看那死亡如何在舞台上綻放出最悽美的花朵！看那在極致絕望的土壤里，能否孕育出您與您所愛之人的愛！那最扭曲、也最熾烈的愛！」
「您不奢求這樣的愛嗎？」
「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
「雷霆！」
無需多言，庫茲涅從天而降，帶著無比熾烈的電光！
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下，將都澤裹進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中。
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悶的濕意。
羅蘭握著摩根贈予的長柄雨傘，步履匆匆，只想在暴雨傾盆前趕回琉娜的小樓。
街道空曠得詭異，零星幾個行人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風卷落葉的細微沙沙聲，更添幾分死寂。
然而就在此刻，剛拐過街角。
一個身影突兀地從牆角的陰影里「滑」了出來，仿佛憑空凝結出來的NPC。
他帶著一道不和諧的人形剪影，擋住了羅蘭的去路。
「親愛的先生，你好！」
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舞台劇般的洪亮腔調，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願意為可憐的孤獨的商人浮士德而稍稍駐足嗎？」
誇張做作的聲調阻攔住了羅蘭匆匆的腳步，穿著做工精細的燕尾服的紳士目光熱切地盯著他。
他那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紫色天鵝絨燕尾服昂貴奢華，領口別著一枚紅寶石領針，在昏暗的天色下閃爍著妖異的微光。
高筒禮帽的帽檐微微下壓，露出一張保養得宜、笑容過分燦爛的臉。
然而那笑容並未抵達眼底，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如同盯上獵物的蛇。
他誇張地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整個世界，又像是在進行一場盛大的開場表演。
然而這一切都和羅蘭無關。
「我嗎？」
「沒空。」
稍微打量了一下，羅蘭並沒有什麼過於旺盛的好奇心。
「朋友，稍等一下，朋友。」
他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浮誇，禮帽幾乎要遞到羅蘭胸前。
「在這風雨欲來的時刻，能否懇請您這位都澤的大英雄，稍稍駐足片刻，聆聽一下我這顆漂泊無依的心靈的微弱訴求？」
他的目光過於粘稠，像是糖漿一樣牢牢地粘在羅蘭臉上，其中充滿了歡欣和熱切的期盼，仿佛此刻羅蘭就是他唯一的救贖。
羅蘭的警惕心瞬間繃緊。
在這種天氣、這個地點、以這種方式出現的人，絕不尋常。
他握緊了傘柄，指節微微發白，臉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的神色。
然而他的腳步又被阻攔了。
浮士德像一道靈活的魅影，再次滑步擋在羅蘭面前。
他雙手合十，抵在胸前，臉上那燦爛的笑容瞬間消失，被一種令人心碎的哀戚取代。
深黑色的眼眸里仿佛瞬間蓄滿了淚水，閃爍著悲傷的淚光。
「尊敬的英雄羅蘭，難道你心裡竟然連一絲憐憫都不存在嗎？」
「你看看可憐兮兮的浮士德吧，他多可憐啊！」
「請為你的善良駐足片刻吧！」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控訴般的戲劇性顫抖。
高昂的詠嘆調似乎穿越了昏暗的天光，直透向都澤如今鴉雀無聲的天空。
他向前跟蹌半步，身體微微前傾，仿佛此刻因為羅蘭的忽視而不堪重負。
幾乎是一瞬間，那個穿著精緻整齊的男人就開始肉眼可見地衰老。
「轟隆！」
仿佛是為了配合他的表演，天際猛地炸開一聲沉悶的驚雷，慘白的電光瞬間撕裂了鉛灰色的天幕，將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晝！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
浮士德的身影發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
他身上的深紫色天鵝絨燕尾服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焚燒，瞬間褪色、扭曲、崩解，化作片片檻褸、污穢不堪的灰黑色麻布，松松垮垮地掛在他突然變得佝僂枯槁的身體上。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龐，在慘白電光的映照下，如同被按下了快進鍵的枯樹皮，瞬間爬滿深刻的皺紋和污穢的黑灰。
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變得稀疏、油膩，沾滿泥濘。
裸露在破布外的胳膊和脖頸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大片令人作嘔的膿瘡，流淌著黃綠色的膿液，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混合著硫磺和腐爛氣息的惡臭。
他那雙曾閃爍狂熱光芒的黑眸，此刻只剩下渾濁和絕望。
衣冠楚楚的「紳士」，此刻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虛弱地、重重地匍匐在冰冷骯髒的石板路上，就在羅蘭的腳邊。
他伸出枯枝一樣布滿膿瘡的手，顫抖著似乎想去抓羅蘭的褲腳，喉嚨里發出嗬的、
如同破風箱般的氣音，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劇烈地咳嗽、顫抖，儼然成了這座城市最悽慘、最卑微、最令人不忍直視的乞丐。
這突如其來的、極具衝擊力的轉變，在雷聲的餘韻和驟然颳起的陰冷狂風中，充滿了荒誕、詭異和令人頭皮發麻的戲劇感！仿佛一場精心設計的、只為羅蘭一人上演的恐怖默劇。
該如何形容羅蘭現在的感受呢？
他在警惕！
不算很恐慌，但是全心都在繃緊了神經，警惕之後可能發生的變化。
幾乎是看到這個變化的第一時間，羅蘭心裡的警鐘就猶如實質地開始烏泱烏泱地拉爆了。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人類。
然而羅蘭的精神卻沒有感受到任何和神只相關的力量。
人類總會通過過去所經歷過的經驗來判斷自己現在所經歷的意外，究竟是何緣由。
這一點羅蘭當然不會例外。
但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既然這和他之前所接觸的神只的力量不同，那必定就是另一種神秘的力量。
所謂浮士德展現在羅蘭面前的變化，並不是什麼變形術之類的巫師所使用的法術變化，更不是類似瑞亞展現給他看的那種天賦能力。
因為哪怕瑞亞的那種天賦能力，也會裹挾驅動空氣中存在的魔力氣息的反應。
而面前幾乎是在瞬間展現變化的浮士德，根本沒有引起魔力氣息一絲一毫的反應。
那麼，是精神類的幻術？
可是已經是金徽巫師的夏洛蒂所施展的幻術都不曾讓羅蘭產生過什麼意志被扭曲的事實。
唯一稍微影響過羅蘭精神和自我判斷的，只有神只的詛咒和神國里的神只所展現的權能。
難道這位浮士德也是一位神祇？
沒辦法做出什麼有效的判斷，羅蘭只能稍微偽裝出被他說動的跡象，希望能夠從現在的交流里獲得一些更有用的訊息。
「你到底是誰？」
「浮士德，需要被拯救的浮士德。」
宛如聽到了神賜的福音，羅蘭的問題剛問出口，這位爛泥一樣的乞丐就又恢復成了原來紳士的模樣。
仿佛剛才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他為了博取羅蘭關注的劇目。
現在既然羅蘭已經對他產生了興趣，劇目自然也應該在這個時刻暫且落幕了。
「啊哈！」浮士德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如同欣賞完自己最得意的傑作。
「英雄羅蘭，我聽聞了你的故事。」
「在如今這樣腐朽的時代，你這樣的人就和金子一樣珍貴。」
「所以我想邀請你，參與一場為了你而設置的遊戲。」
「那將是多麼美妙的一瞬！痛苦與絕望，永遠是悲劇最醇厚的底色！親愛的羅蘭，您看，這世界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舞台。命運，就是最無常的編劇。而我，浮士德，一個痴迷於戲劇藝術的卑微商人，為您量身定製了一場獨一無二的遊戲」！」
「一場註定載入史冊的三幕悲喜劇！」
「死亡是最美麗的果實，而這份美麗中會誕生最絕望的愛。」
「英雄羅蘭，你會滿足可憐的浮士德的這個小小的心愿吧？」
他優雅地轉了個圈，雨點終於開始落下，先是稀疏而沉重的大滴，砸在石板和傘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悶響，很快就連成了線。浮士德毫不在意雨水打濕他昂貴的禮服，反而張開雙臂，陶醉地迎接著這淋漓的雨幕。
這樣操縱天象的力量，羅蘭只在威爾傑娜身上看到過，但是議長似乎也沒有辦法做到像這位自稱「浮士德」的詭異商人一樣肆意。
就好像他正是操弄命運的編劇，而這雨幕就是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布景。
事實上，浮士德似乎也是這麼認為的。
他對著天空開始吶喊。
「看啊！多麼完美的布景！」
「這壓抑的鉛灰，這刺骨的濕冷，這撕裂天空的閃電與雷鳴！」
「這是為英雄準備的舞台！聽，雨滴的鼓點已經為你敲響！」
「劇作的第一幕，即將上演了。」
「遊戲的規則很簡單，親愛的英雄羅蘭，您將踏入我為您編織的戲劇片段」，扮演您命中注定的角色。您無需尋找出路，只需沉浸其中，做出您認為英雄」該做的選擇！
用您的靈魂去演繹！用您的生命去體驗！」
「至於獎勵？」
浮士德的笑容變得無比深邃，帶著致命的誘惑與冰冷的殘酷，和雨幕交織在一起的時候無比髒污。
「您將獲得真相！關於這個世界幕後的真相！關於那些潛伏在陰影中，比您所見過的神只更古老、更強大的存在！當然，也可能————
他忽然壓低聲音，帶著某種蠱惑的意味。
「是永恆的安眠，那當然也是一種極致的美。」
「然而，我並沒有答應你。」
這一切似乎都沒辦法動搖羅蘭，他注視著浮士德無比浮誇的表現，表情依舊很平靜。
「你怎可以··！」
「我當然可以。」
羅蘭聳了聳肩，打開了摩根送的長柄雨傘，巨大的篷布隔絕了那些從天空垂落的雨幕。
這讓浮士德露出了相當氣急敗壞的表情，他戰慄的身體和遙指羅蘭的手指都體現了他的憤怒。
然而羅蘭卻覺得這樣的憤怒，並不真實。
或者說，其實到現在，他所見的一切大半都不是真實的。
誠然，浮士德的表現似乎已經強大到是他在這個世界僅見的強者，但是如此他就應該信任浮士德所展現給他的這一切嗎？
又或者說，他非得畏懼這些看似真實，實則虛幻的威脅嗎？
「你給不出真實的威脅，又怎麼能讓人因為恐懼而屈從你呢？」
聽著雨幕和傘面撞擊的聲音，那是一種略顯舒緩的節奏，和浮士德那滂沱的驟雨顯然有著最為本質的區別。
羅蘭並不知道浮士德是如何修改了他的感官，但是這一切都存在著某種破綻。
雨幕的節奏、那些無處不在的風，以及完全看不到鳥類，卻能聽到渡鴉鳴叫的天空。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訴說，浮士德是個拙劣的劇作家。
因為他甚至連劇目的背景都充滿了破綻。
不夠完美的虛幻是不值得被恐懼的，當然，羅蘭本身就沒有那麼恐懼死亡也是一些足以支撐他分辨真實與虛假的緣由。
當性命的威脅不再影響思考的時候，羅蘭覺得浮士德的一切都充滿了拙劣的破綻。
他沒有那麼強。
最起碼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強大，或許他真的可以做到他所說的那些事情，但是很顯然他現在並不能完全憑藉自己的力量做到。
否則他就不需要利用謊言來欺騙羅蘭了。
因為力量從來都是最真實不虛的。
「你拒絕了我！」
「你拒絕了我。」
「你竟然··.」
「是的，我就是在拒絕你。你大可以在這裡殺了我，假如你真的能夠做得到的話。」
雖然邁出的腳步又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回到了原地，但是羅蘭並沒有因為浮士德的愚弄而產生什麼畏懼或者憤怒的情緒。
羅蘭並不認為自己是個英雄，是因為他尚且覺得自己還沒有那麼偉大且純粹的信念。
但是這不代表他就沒有英雄無畏的精神，或許對他而言，這才是最容易的事情。
他不會畏懼任何人的威脅，因為他內心所存在的那份傲慢已經充盈了他的全部。
更何況，渡鴉的視角已經隨著那些盤旋在天空中鳴叫傳達到了他的右眼之中。
相比於他左眼被浮士德欺瞞的視角，來自於庫茲涅的視角完全揭示所有真實的場景，他就這樣平靜地看著浮士德表演，像是在欣賞馬戲團的小丑自編自導的劇目。
然而浮士德似乎還沒有意識到這些，他仍在喋喋不休地勸導羅蘭。
這大概說明了，浮士德能夠影響的範圍其實相當有限，他的確如羅蘭所想的，沒有那份純粹的強大。
浮士德再次躬身，動作帶著誇張的戲劇感，雨水順著他的帽檐流下，似乎在掩蓋著他的表情。恐懼這種情緒假如沒有存在於羅蘭身上的話，它大概就會不由自主地轉移到在場的另一個人的身上。
「你該見證的，見證這由我構思、由您主演的絕世悲劇！看那死亡如何在舞台上綻放出最悽美的花朵！看那在極致絕望的土壤里，能否孕育出您與您所愛之人的愛！那最扭曲、也最熾烈的愛！」
「您不奢求這樣的愛嗎？」
「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
「雷霆！」
無需多言，庫茲涅從天而降，帶著無比熾烈的電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