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神國
無垠的純白長路延展至視野盡頭，鏡面般的地磚倒映著羅蘭的孤寂身影。
他在前進，身影卻始終隨腳步延伸而倒退。
羅蘭的目光眺望著那似乎永遠無法到達的宮殿主體。
雖然他一直無法接近，但是宮殿的模樣卻在他眼中愈發清晰。
高聳的穹頂之上有黃金熔鑄為日輪紋章，在蒼白天幕下成為唯一的熾熱光點。
其下是排列森嚴的廊柱。
纏繞著荊棘與玫瑰共生的浮雕，尖銳的棘刺沒入花瓣，浮雕上鐫刻著因此而滲出的琥珀色樹脂，凝固如神祇泣血的眼淚。
洛桑的碎片不時浮現在那片蒼白的天空之中。
銅製的噴泉懸浮於半空，水珠逆流升騰，匯入倒懸的雲海。
斷裂處漂浮著琉璃殘片，折射出洛桑白牆的虛影。
一些墨綠色陰雲沉澱在宮殿基座外，如腐爛的綢緞裹纏大理石，隱約傳來斷續哀嚎。
鼻尖也逐漸嗅到了這裡的氣味，羅蘭幾乎可以感受到周遭的環境似乎不斷變得真實。
空氣瀰漫著甜膩的迷迭香氣，每一口呼吸都灼燒肺腑。
那似乎洛桑香料市場的記憶殘響，被神祇權能扭曲為侵蝕靈魂的瘟疫，帶著遠比外界更強的侵蝕力度浸染著羅蘭的靈魂。
真可怕啊！
哪怕不斷翻湧在這些瘟疫中的恐怖氛圍很難真正影響到他的行為，但是那種源自本能的戰慄還是讓羅蘭不得不停下腳步開始深呼吸。
他需要思考。
羅蘭並不喜歡面對這種完全無法掌控的意外情況，但是他更明白，命運從來都不會等待你準備萬全。
他已經接近了最後一步，但是這一步卻始終被阻礙在神國之中，分毫不得寸進。
重複且無意義的失敗當然會折損人類的意志。
所以瑟縮在宮殿之中的神祇也在期望他的畏懼嗎？
希望用這種方式將他隔絕？
這未免有些過於小看羅蘭了，思索只是為了尋求智慧，駐足也只是為了走得更遠。
他或許因為過於執著而陷入過癲狂，但是他從未主動選擇過放棄。
只要是已經做出決定的道路，他就絕不會反悔或者放棄。
但是現實的阻礙當然不會因為堅決的意志就給他讓步，就像當初無法啟動的魔法牌……
魔法牌？
老爹說過的呀，能夠對抗魔法的只有魔法。
威爾傑娜告訴過他，那些魔法牌可以算是神祇造物，那麼能夠對抗神祇的自然只有另一位神祇。
檢索了一下腰帶上懸掛著的牌盒，其中似乎有一張正在閃爍著微茫的光亮。
日月星的卡背。
而魔法牌的正面則是一條魁梧邪惡的惡龍的象徵符號。
當卡牌被羅蘭捏在手裡的時候，歲月的歌聲也同樣響起，只是和之前的「半點心」不太一樣。
這首歌過於陌生，以至於羅蘭第一時間並沒有分辨出其具體的出處。
但是他大概明白這張牌到底應該如何使用了，畢竟相比於那首陌生的歌，他更加熟悉卡面上這條魁梧莊嚴的邪龍。
「我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無端的神力開始充盈進入羅蘭的身體，他已經感受到了自己和卡面的意志完全相合。
那種全知全能的感受就像是腐蝕人心的毒藥，但是在此時此刻，這份力量似乎來得剛剛好。
沒有比這份完整更完美的東西了。
子鼠，點化萬物。
丑牛，力大無窮。
寅虎，梳理平衡。
卯兔，高速移動
……
他現在簡直是個超人。
伴隨著耳邊掠過的風，羅蘭的腳步終於踏足到了宮殿的入口，那華美厚重的門戶也不再能夠成為他的阻隔。
只是一拳，
神祇的居所的門戶就被轟然洞開，而其後所有的潛藏於其中的風景就被羅蘭這個凡人盡數收歸眼底。
如果說門戶之外是一片完全神聖的純白的話，門戶之內就是無比腐臭的污濁。
那極致的反差就像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爛橘子，只是一眼就讓人始終產生著幾欲作嘔的生理性不適。
而那位帝國人的神祇就蜷縮著，待在其中，甚至於都不敢窺視羅蘭一眼。
墨色的荊棘猶如鎖鏈鎖縛著這位神祇，祂的左眼是耦合精密的齒輪，右眼卻是一片鳥語花香。
祂用自己的右眼保存著洛桑的虛影，似乎正在對抗著祂自己。
如此矛盾的景象就像是在告訴羅蘭，他之前所構想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只要他解決掉這個眼前的矛盾，一切就會按照他的想法展開。
可是真的會是這樣嗎？
「所以，你到底在恐懼什麼呢？」
「因為神…愛…世人。」
出乎意料的，這位被纏裹在荊棘里的神祇用虛弱且嘔啞的聲音回答了羅蘭的問題。
右眼裡的仁慈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羅蘭面前，就像是需要被拯救反而是尚未踏足進入宮殿裡的自由的羅蘭。
「我不明白。」
「沒有人該死，沒有人。」
「可是你是羅斯帝國的神祇，是因為他們的信仰而誕生的，你不該這麼想。」
羅蘭當然不會因為一兩句話就信任面前的神祇，雖然他現在的確什麼都不缺了，但是這裡畢竟是這位神祇的神國，他還保持著最基本的謹慎。
「他們錯了···他們沒錯！」
猛然偏轉，那顆藏著精密齒輪的眼眸忽然盯住了羅蘭，那種兇惡和仇恨的眼神毫不留情地審視著這個闖入神國的敵人。
而後那些象徵著罪惡的荊棘也因為這份意志而暴動起來。
然而暴走的荊棘並沒有突破宮殿的門戶，並非是羅蘭做了什麼，而是那些荊棘就像反倒是被限制的那個囚徒一般被無形的門戶界限給狠狠限制住了。
無論它們的速度有多快，掙扎的力量有多強，都沒有半點變化。
沒有直接踏足宮殿之內的確是正確的選擇，羅蘭凝視著那個正在痛苦抽泣的神祇，目光依舊冷徹平靜。
「我不明白。」
「你到底是在保護什麼？」
「因為神…愛…世人。」
依舊是那個一成不變的回答，羅蘭看到的依舊是那顆仁慈的眼眸。
他似乎能夠在其中看到洛桑那座城市花團錦簇的過往，人們在其中歡笑，各地的商旅往來不絕，所有的所有的美好都存在於那顆藏著種種虛幻碎片的眼眸之中。
他們在那裡向著羅蘭伸出了自己的手，似乎正在邀請他一起來到這個完美的世界。
一切都定格在最美好的那一刻，在神祇的國度里，不再有任何傷害，也不再有任何爭執。這簡直就是世間最為理想的伊甸園。
該如何形容呢？
這一切都太好了，好到了仿佛種種最觸動人心的景色就於此拼湊，它們試圖拼湊出足以感動羅蘭的夢幻。
每一樣東西都很好，漂亮，讓人喜歡。
每一樣東西都很有趣，在斑駁的光影之中展現著它們最為生動的模樣。
那是最美的圖畫，用著最溫暖的色彩，觸動著每一個懂得審美的人的內心。
它輕撫著你最柔軟最虛弱最共情的位置，它本不是為了賺取你的眼淚而出現，卻因為你的歡笑而熠熠生輝。
天啊，這就是世間最為美好的生活。
一切都很美好。
每個人都在這場夢幻之中哈哈大笑，他們因為美好而被取悅，這似乎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權利。
都生活在無人統治的美好之中，沒有人壓迫誰，沒有人欺辱誰，沒有人因為其他人過得更好而嫉妒，甚至於每個人都沒有比較的心思。
每個人笑著彼此招呼，他們似乎每一個都真誠地在跟羅蘭說著最簡單的問候。
「你好嗎？」
「很好。」
「今天怎麼樣？」
「很好。」
「天氣如何？」
「很好。」
「一起去吃飯怎麼樣？」
「很好。」
「很好。」
「很好。」
「很好。」
「很好！」
這當然一點兒也不好！因為羅蘭無比清楚，祂來到這裡的目的絕對不是為了這些。
祂就是為了讓一切都變得不好而來到這裡的，洛桑的確還在祂的保護之中，但是之前那座城市呢？那座已經被遺忘的不如洛桑花團錦簇的那座城市呢？
黑石呢？
矛盾！曖昧！困惑！戰爭！病態！死亡！
是啊！最終還是有了犧牲者，最終也不是為了那些殘留的那些美好而誕生的。
哪怕這位神祇自我也處於某種肉眼可見的矛盾之中，但是羅蘭並不信任祂，因為那些荊棘上裹滿了鮮血和罪孽，那些腐臭的屍骸仍然滿是哀嚎地想要從這座宮殿的地基之下掙扎著爬出來。
因為那些枉死之人的怨念仍舊鮮活地存在著，他們並沒有因為那一念的仁慈而消解。
羅蘭聽得到他們的痛苦，也聽得到他們已經停止的心跳。
他曾經看到了這位神祇展現在庫茲涅眼前的畫作，他並不理解那些顏色塗抹上去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矛盾的場景，但是他很清楚，這並不是他所認可的理由。
「我不明白。」
羅蘭念叨了第三遍這個問題，這位神祇所給出的答案，他並不滿意。
或者說其實羅蘭在踏足到這個神國之後，其實早已經是帶著答案在尋找另一個問題的答案。
「你對我展現的這一切毫無意義。我本來就是為了拯救他們而來的，所以你展現你把這些人保護得很好，讓他們陷入這種虛無的夢幻之中，是在···向我求饒嗎？」
「說實話，我沒有真切地接觸過什麼帝國人，也不太理解他們的信仰、習俗以及其他和他們性格存在關聯的東西。」
「所以我並不明白你為何會展現出如此矛盾的姿態。」
「但是我和王國的人接觸過，我喜歡這個這個國家的人，我覺得他們對我很好。」
「每一個都很好。」
「人總是有自己的立場的，當然也包括神祇。假如不是如此的話，你大概也不會來到這裡，是吧。」
「因為神…愛…世人。」
神祇依舊掙扎著給出了那個看起來非常籠統的答案，祂如此固執精密，就像個只會回應許願的天之釜，是個只會依照早就設定好的規則轉動的許願機。
祂要為世人保留一絲希望，就像祂許諾諾亞於大洪水的毀滅中一定會保留一艘大船一樣。
祂許諾人們可以帶著各種各樣的牲畜和動物各一對，作為保留的火種，以渡過毫無希望的毀滅。
因為神愛世人。
決不允許絕望吞噬一切。
羅蘭讀過這樣的故事，很早就讀過，可是世界不是這樣的。
那些夢幻的美好的，一切代表善意的故事背後似乎總有代價。
就好像神許諾給諾亞生還的希望的前提，是一場席捲所有人的無端的大洪水，是不分辨善惡，不以道德為審判的死亡。
沒有人應該因為這樣的理由死去。
「你說的很對，羅蘭。」
「我早就勸過祂，這樣的軟弱是沒有任何作用的。」
相比於連話都很難說清的那顆仁慈的眼眸，當神祇的面相轉為那顆精密的齒輪的時候，祂反倒開始很清晰地和羅蘭對話了。
「從來到這裡之前，命運的絲線就已經標註好了，會終結這一切的那個人的所有。」
「我理所當然地看見了這一切。」
「所以我希望我們可以談一談。」
「你其實並不屬於王國，不是嗎？和我們一樣，你對於這個王國的人同樣是外國的旅者。」
「你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你才會喋喋不休地尋找一個符合法理的立場。」
「羅蘭，不要欺騙自己，你是個只愛著自己的人。」
「你不愛這個王國，你不愛這裡生活的這些人，你誰都不愛，你只愛自己。」
「所以只要你加入我們，帝國能夠給你的東西，會遠超王國的所有。」
「甚至於我們能夠讓你成為這個王國的君主。」
「到時候，你一樣可以獲得所有你想要得到的東西。」
相比於那個只知道呢喃「神愛世人」的許願機，羅蘭倒是覺得這個神祇的另一面，稍微有些煩人的聒噪。
祂就像是那些眼裡只看到最冰冷利益交換的律師或者政治家，將一切都以祂所希望的交換方式進行定價，然後再來誘惑自己。
「是啊，我只愛自己。」
「但是你又怎麼知曉，我所愛的那個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呢？」
嗤笑著這位神祇的誘惑，羅蘭的手掌中閃過了猛虎的虛影。
他和這位神祇拉扯到現在，當然不只是為了獲得神祇的答案，他從獲得了權能的第一時間，就在思考，該如何將洛桑的虛影從這個神祇的手中剝離。
回憶著威爾傑娜曾經演示過的那個過程，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
威爾傑娜最看重他的那一點也是他最喜歡自己的一點。
他的的確確是個天才。
哪怕只看過威爾傑娜演示過一次，他也能夠將她的演示復刻個七七八八。
當然，寅虎所帶來的平衡能力也很重要。
「我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面對著疑惑的神祇，羅蘭做出了這樣的宣告。
他在前進，身影卻始終隨腳步延伸而倒退。
羅蘭的目光眺望著那似乎永遠無法到達的宮殿主體。
雖然他一直無法接近，但是宮殿的模樣卻在他眼中愈發清晰。
高聳的穹頂之上有黃金熔鑄為日輪紋章，在蒼白天幕下成為唯一的熾熱光點。
其下是排列森嚴的廊柱。
纏繞著荊棘與玫瑰共生的浮雕，尖銳的棘刺沒入花瓣，浮雕上鐫刻著因此而滲出的琥珀色樹脂，凝固如神祇泣血的眼淚。
洛桑的碎片不時浮現在那片蒼白的天空之中。
銅製的噴泉懸浮於半空，水珠逆流升騰，匯入倒懸的雲海。
斷裂處漂浮著琉璃殘片，折射出洛桑白牆的虛影。
一些墨綠色陰雲沉澱在宮殿基座外，如腐爛的綢緞裹纏大理石，隱約傳來斷續哀嚎。
鼻尖也逐漸嗅到了這裡的氣味，羅蘭幾乎可以感受到周遭的環境似乎不斷變得真實。
空氣瀰漫著甜膩的迷迭香氣，每一口呼吸都灼燒肺腑。
那似乎洛桑香料市場的記憶殘響，被神祇權能扭曲為侵蝕靈魂的瘟疫，帶著遠比外界更強的侵蝕力度浸染著羅蘭的靈魂。
真可怕啊！
哪怕不斷翻湧在這些瘟疫中的恐怖氛圍很難真正影響到他的行為，但是那種源自本能的戰慄還是讓羅蘭不得不停下腳步開始深呼吸。
他需要思考。
羅蘭並不喜歡面對這種完全無法掌控的意外情況，但是他更明白，命運從來都不會等待你準備萬全。
他已經接近了最後一步，但是這一步卻始終被阻礙在神國之中，分毫不得寸進。
重複且無意義的失敗當然會折損人類的意志。
所以瑟縮在宮殿之中的神祇也在期望他的畏懼嗎？
希望用這種方式將他隔絕？
這未免有些過於小看羅蘭了，思索只是為了尋求智慧，駐足也只是為了走得更遠。
他或許因為過於執著而陷入過癲狂，但是他從未主動選擇過放棄。
只要是已經做出決定的道路，他就絕不會反悔或者放棄。
但是現實的阻礙當然不會因為堅決的意志就給他讓步，就像當初無法啟動的魔法牌……
魔法牌？
老爹說過的呀，能夠對抗魔法的只有魔法。
威爾傑娜告訴過他，那些魔法牌可以算是神祇造物，那麼能夠對抗神祇的自然只有另一位神祇。
檢索了一下腰帶上懸掛著的牌盒，其中似乎有一張正在閃爍著微茫的光亮。
日月星的卡背。
而魔法牌的正面則是一條魁梧邪惡的惡龍的象徵符號。
當卡牌被羅蘭捏在手裡的時候，歲月的歌聲也同樣響起，只是和之前的「半點心」不太一樣。
這首歌過於陌生，以至於羅蘭第一時間並沒有分辨出其具體的出處。
但是他大概明白這張牌到底應該如何使用了，畢竟相比於那首陌生的歌，他更加熟悉卡面上這條魁梧莊嚴的邪龍。
「我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無端的神力開始充盈進入羅蘭的身體，他已經感受到了自己和卡面的意志完全相合。
那種全知全能的感受就像是腐蝕人心的毒藥，但是在此時此刻，這份力量似乎來得剛剛好。
沒有比這份完整更完美的東西了。
子鼠，點化萬物。
丑牛，力大無窮。
寅虎，梳理平衡。
卯兔，高速移動
……
他現在簡直是個超人。
伴隨著耳邊掠過的風，羅蘭的腳步終於踏足到了宮殿的入口，那華美厚重的門戶也不再能夠成為他的阻隔。
只是一拳，
神祇的居所的門戶就被轟然洞開，而其後所有的潛藏於其中的風景就被羅蘭這個凡人盡數收歸眼底。
如果說門戶之外是一片完全神聖的純白的話，門戶之內就是無比腐臭的污濁。
那極致的反差就像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爛橘子，只是一眼就讓人始終產生著幾欲作嘔的生理性不適。
而那位帝國人的神祇就蜷縮著，待在其中，甚至於都不敢窺視羅蘭一眼。
墨色的荊棘猶如鎖鏈鎖縛著這位神祇，祂的左眼是耦合精密的齒輪，右眼卻是一片鳥語花香。
祂用自己的右眼保存著洛桑的虛影，似乎正在對抗著祂自己。
如此矛盾的景象就像是在告訴羅蘭，他之前所構想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只要他解決掉這個眼前的矛盾，一切就會按照他的想法展開。
可是真的會是這樣嗎？
「所以，你到底在恐懼什麼呢？」
「因為神…愛…世人。」
出乎意料的，這位被纏裹在荊棘里的神祇用虛弱且嘔啞的聲音回答了羅蘭的問題。
右眼裡的仁慈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羅蘭面前，就像是需要被拯救反而是尚未踏足進入宮殿裡的自由的羅蘭。
「我不明白。」
「沒有人該死，沒有人。」
「可是你是羅斯帝國的神祇，是因為他們的信仰而誕生的，你不該這麼想。」
羅蘭當然不會因為一兩句話就信任面前的神祇，雖然他現在的確什麼都不缺了，但是這裡畢竟是這位神祇的神國，他還保持著最基本的謹慎。
「他們錯了···他們沒錯！」
猛然偏轉，那顆藏著精密齒輪的眼眸忽然盯住了羅蘭，那種兇惡和仇恨的眼神毫不留情地審視著這個闖入神國的敵人。
而後那些象徵著罪惡的荊棘也因為這份意志而暴動起來。
然而暴走的荊棘並沒有突破宮殿的門戶，並非是羅蘭做了什麼，而是那些荊棘就像反倒是被限制的那個囚徒一般被無形的門戶界限給狠狠限制住了。
無論它們的速度有多快，掙扎的力量有多強，都沒有半點變化。
沒有直接踏足宮殿之內的確是正確的選擇，羅蘭凝視著那個正在痛苦抽泣的神祇，目光依舊冷徹平靜。
「我不明白。」
「你到底是在保護什麼？」
「因為神…愛…世人。」
依舊是那個一成不變的回答，羅蘭看到的依舊是那顆仁慈的眼眸。
他似乎能夠在其中看到洛桑那座城市花團錦簇的過往，人們在其中歡笑，各地的商旅往來不絕，所有的所有的美好都存在於那顆藏著種種虛幻碎片的眼眸之中。
他們在那裡向著羅蘭伸出了自己的手，似乎正在邀請他一起來到這個完美的世界。
一切都定格在最美好的那一刻，在神祇的國度里，不再有任何傷害，也不再有任何爭執。這簡直就是世間最為理想的伊甸園。
該如何形容呢？
這一切都太好了，好到了仿佛種種最觸動人心的景色就於此拼湊，它們試圖拼湊出足以感動羅蘭的夢幻。
每一樣東西都很好，漂亮，讓人喜歡。
每一樣東西都很有趣，在斑駁的光影之中展現著它們最為生動的模樣。
那是最美的圖畫，用著最溫暖的色彩，觸動著每一個懂得審美的人的內心。
它輕撫著你最柔軟最虛弱最共情的位置，它本不是為了賺取你的眼淚而出現，卻因為你的歡笑而熠熠生輝。
天啊，這就是世間最為美好的生活。
一切都很美好。
每個人都在這場夢幻之中哈哈大笑，他們因為美好而被取悅，這似乎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權利。
都生活在無人統治的美好之中，沒有人壓迫誰，沒有人欺辱誰，沒有人因為其他人過得更好而嫉妒，甚至於每個人都沒有比較的心思。
每個人笑著彼此招呼，他們似乎每一個都真誠地在跟羅蘭說著最簡單的問候。
「你好嗎？」
「很好。」
「今天怎麼樣？」
「很好。」
「天氣如何？」
「很好。」
「一起去吃飯怎麼樣？」
「很好。」
「很好。」
「很好。」
「很好。」
「很好！」
這當然一點兒也不好！因為羅蘭無比清楚，祂來到這裡的目的絕對不是為了這些。
祂就是為了讓一切都變得不好而來到這裡的，洛桑的確還在祂的保護之中，但是之前那座城市呢？那座已經被遺忘的不如洛桑花團錦簇的那座城市呢？
黑石呢？
矛盾！曖昧！困惑！戰爭！病態！死亡！
是啊！最終還是有了犧牲者，最終也不是為了那些殘留的那些美好而誕生的。
哪怕這位神祇自我也處於某種肉眼可見的矛盾之中，但是羅蘭並不信任祂，因為那些荊棘上裹滿了鮮血和罪孽，那些腐臭的屍骸仍然滿是哀嚎地想要從這座宮殿的地基之下掙扎著爬出來。
因為那些枉死之人的怨念仍舊鮮活地存在著，他們並沒有因為那一念的仁慈而消解。
羅蘭聽得到他們的痛苦，也聽得到他們已經停止的心跳。
他曾經看到了這位神祇展現在庫茲涅眼前的畫作，他並不理解那些顏色塗抹上去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矛盾的場景，但是他很清楚，這並不是他所認可的理由。
「我不明白。」
羅蘭念叨了第三遍這個問題，這位神祇所給出的答案，他並不滿意。
或者說其實羅蘭在踏足到這個神國之後，其實早已經是帶著答案在尋找另一個問題的答案。
「你對我展現的這一切毫無意義。我本來就是為了拯救他們而來的，所以你展現你把這些人保護得很好，讓他們陷入這種虛無的夢幻之中，是在···向我求饒嗎？」
「說實話，我沒有真切地接觸過什麼帝國人，也不太理解他們的信仰、習俗以及其他和他們性格存在關聯的東西。」
「所以我並不明白你為何會展現出如此矛盾的姿態。」
「但是我和王國的人接觸過，我喜歡這個這個國家的人，我覺得他們對我很好。」
「每一個都很好。」
「人總是有自己的立場的，當然也包括神祇。假如不是如此的話，你大概也不會來到這裡，是吧。」
「因為神…愛…世人。」
神祇依舊掙扎著給出了那個看起來非常籠統的答案，祂如此固執精密，就像個只會回應許願的天之釜，是個只會依照早就設定好的規則轉動的許願機。
祂要為世人保留一絲希望，就像祂許諾諾亞於大洪水的毀滅中一定會保留一艘大船一樣。
祂許諾人們可以帶著各種各樣的牲畜和動物各一對，作為保留的火種，以渡過毫無希望的毀滅。
因為神愛世人。
決不允許絕望吞噬一切。
羅蘭讀過這樣的故事，很早就讀過，可是世界不是這樣的。
那些夢幻的美好的，一切代表善意的故事背後似乎總有代價。
就好像神許諾給諾亞生還的希望的前提，是一場席捲所有人的無端的大洪水，是不分辨善惡，不以道德為審判的死亡。
沒有人應該因為這樣的理由死去。
「你說的很對，羅蘭。」
「我早就勸過祂，這樣的軟弱是沒有任何作用的。」
相比於連話都很難說清的那顆仁慈的眼眸，當神祇的面相轉為那顆精密的齒輪的時候，祂反倒開始很清晰地和羅蘭對話了。
「從來到這裡之前，命運的絲線就已經標註好了，會終結這一切的那個人的所有。」
「我理所當然地看見了這一切。」
「所以我希望我們可以談一談。」
「你其實並不屬於王國，不是嗎？和我們一樣，你對於這個王國的人同樣是外國的旅者。」
「你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你才會喋喋不休地尋找一個符合法理的立場。」
「羅蘭，不要欺騙自己，你是個只愛著自己的人。」
「你不愛這個王國，你不愛這裡生活的這些人，你誰都不愛，你只愛自己。」
「所以只要你加入我們，帝國能夠給你的東西，會遠超王國的所有。」
「甚至於我們能夠讓你成為這個王國的君主。」
「到時候，你一樣可以獲得所有你想要得到的東西。」
相比於那個只知道呢喃「神愛世人」的許願機，羅蘭倒是覺得這個神祇的另一面，稍微有些煩人的聒噪。
祂就像是那些眼裡只看到最冰冷利益交換的律師或者政治家，將一切都以祂所希望的交換方式進行定價，然後再來誘惑自己。
「是啊，我只愛自己。」
「但是你又怎麼知曉，我所愛的那個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呢？」
嗤笑著這位神祇的誘惑，羅蘭的手掌中閃過了猛虎的虛影。
他和這位神祇拉扯到現在，當然不只是為了獲得神祇的答案，他從獲得了權能的第一時間，就在思考，該如何將洛桑的虛影從這個神祇的手中剝離。
回憶著威爾傑娜曾經演示過的那個過程，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
威爾傑娜最看重他的那一點也是他最喜歡自己的一點。
他的的確確是個天才。
哪怕只看過威爾傑娜演示過一次，他也能夠將她的演示復刻個七七八八。
當然，寅虎所帶來的平衡能力也很重要。
「我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面對著疑惑的神祇，羅蘭做出了這樣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