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密探
「您不能殺了我……」
熾熱的劍鋒掠過街道的磚石，無聲地割裂出了一道深邃的傷痕。
氤氳的煙霧伴隨著暖意升騰，那熔融到赤紅的地面像是在流血。
這當然是個警告。
很嚴重的警告。
「呃，您不該殺了我。」
迅速地換了個更順從的說法。
雙腿更是癱軟到在一瞬就跪了下來，霍特之所以冒著被威爾傑娜直接殺死的風險過來，當然不是為了激怒她的。
當監視議長的人輪換到他的時候，他其實就有了一些想法。
而後的發展，讓他覺得這應該是個正確的時機。
霍特算是個相當善於從細節中觀察並得出結論的人。
正如他向威爾傑娜坦誠的那樣，觀察著事情的發展，他看出了這位議長在演戲。
但是隨即祂就明了了，這位議長在演戲的前提，不正是發覺了有人在監視嗎？
既然被發現了，那麼他的身份真的就會因為魔法製品的掩蓋而不被察覺嗎？
霍特不這麼認為。
他不想賭議長閣下記不住他的可能性，所以他直接選擇了另一條道路，一條他想了許久早就和一些人商量過的道路。
作為城主的侍者之一，他侍奉默多克大師也有七八年了。
這些時光里他做了不少自己看起來對的事情，也做了不少在別人眼裡錯的事情。
結識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得罪了一些不應該得罪的權貴敵人。
這並沒有讓他覺得這位城主對自己存在多少恩情，就算有，他大概也在做這些事的過程中償還完了。
他不欠城主什麼。
畢竟這位對於律法無比嚴苛的城主，並不是一個很容易相處的人。在他手下做事，往往都不會很輕鬆。
有了功績不一定能晉升或者脫離，犯了罪責就一定會遭到懲處和清算。
這種嚴苛在城主年富力強的時候還能被人理解。
但是現在，默多克大師太老了。
那副原本無人能敵的軀體上無比明顯的蒼老痕跡已經消磨了不少侍者的耐心和忠誠。
其中當然也包括他以及他的朋友們，修斯·霍特只是其中之一。
所謂的城主屬下的侍者當然不僅僅是侍者。
他們只是名義上是侍者，其實更多承擔的是城主的私兵和密探的職責，也就是幫助城主刺探情報，處理政敵，執行律令的手套。
總有一人，是不便城主親自動手的。特別是在默多克大師日漸蒼老之後，這樣的任務就開始變得更多了。
這往往讓他們會得罪很多富有權勢的人，成為很多人遷怒的對象。
當默多克大師擁有足夠到可以壓制一切的實力的時候，他們並不會感覺到什麼恐懼。
但是現在，尤其是在面對都澤內部更加年輕的那輪太陽的時候。
不單單是他，甚至於他們，都會有所動搖。
而那天議政廳的對峙之後，這樣的動搖就徹底扭轉了他們的想法。
是接受自己作為工具的命運？
等待那些權貴以及議長的清算？
還是找個機會交出自己的投名狀？
霍特覺得，自己一定會選擇最後的那個選擇。
說些冠冕堂皇的話。
因為他熱愛現在的都澤，更相信在更年輕的議長的帶領下，都澤依舊會是那個穩定且和平的都澤。
雖然議長現在的態度並沒有比城主好到哪裡去，但是沒有真的動手殺他，他也就還有辯駁的機會。
他有體現自己價值的機會。
「我可以為您提供幫助。」
「其實您的身邊已經遍布暗探，那位學徒羅蘭早在昨晚之前就已經進入了城主的視野之中。」
「但是我們都願意幫助您，我們可以掩蓋住那位羅蘭的事跡，讓他徹底從默多克大師的視野里隱去。」
「你們？」
霍特的其他話都被威爾傑娜自行選擇性地過濾了，但是這個複數的詞彙卻有些讓威爾傑娜意動。
她並沒有輕視這些密探的作用，相反的是，她其實相當看重這些已經被默多克大師培養完成的人。
他們業務熟練並且結實好用。
雖然默多克大師是都澤的城主，但他一個人無法完全掌握整座都澤。
人類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
而他所設立的嚴厲律法和執行的嚴格律令也讓那些執行者必須以密探的身份來維持這樣的高壓統治。
而那些密探也被默多克大師公開懲處過，顯然他們也不能完全遵守默多克大師的那些嚴苛律令。
當然，威爾傑娜不認為那些嚴苛的律令有問題，現在都澤的繁榮也說明了這樣的治理的確很有效果。
可惜，默多克大師本人已經缺少了能夠進行這樣持續高壓統治的基本要素。
屬下的信心。
特別是上次在議政廳。
他被迫在所有人面前展現出自己的蒼老和無力，甚至於沒辦法真的對她出手。
這些種種都已經徹底動搖了那些密探的信心，他們必須為自己尋求一個合適的退路。
而霍特的選擇正是因為如此。
而他口中的「我們」也是這種態勢的體現。
威爾傑娜也沒有完全相信霍特的話，投誠向她的人肯定會有，肯定也不在少數，然而與此同時，也會有人倒向海倫家那些貴族。
至於默多克大師本人那裡，大概應該可能……也會留下幾個徹頭徹尾忠心耿耿的吧。
哪怕王國的歷史並不算很悠久，但是那些記敘在羊皮卷上的史詩總是重複地記錄著這種事情的發生。
背叛和陰謀總是如影隨形，潛伏在陰影的各個角落裡。
「你們大概有多少？」
「城主的密探數量龐大，而且各自分屬，我並不能獲得一個確切的數字。但是包括我在內，最起碼有五十二人都願意向您效忠。」
這也是威爾傑娜第一次確切地從別人口中獲知默多克大師具體擁有的部分密探數量。
而按照她自己的法術感知，想要效忠她的可能只占據了其中的一半。
這個數量她不太滿意，但是卻也在意料之內。
「我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夠展現自己的價值。」
「那我應該感謝您嗎？」
「你該感謝自己。」
儀式劍上的火焰悉數散去，隨手將劍鋒插入測定的地脈之中，法術儀軌就瞬間構建完成了。
而和羅蘭那次一起殲滅帝國人時所展現的實時沙盤模型就隨著她的意志隨即構築。
霍特看得很清楚，其上不單單有著跪伏著的他，整個都澤的景象都分毫畢現，毫無差錯。
而他也是首次知道了城主大人確切的密探數量。
一百一十三人。
監視威爾傑娜？
霍特這個時候才感覺到這個說法是多麼可笑，傳奇巫師所能展現出來的時候偉力比之他所見的城主的力量，似乎有過之而無不及。
畢竟城主還需要他們這種密探才能徹底掌握整個都澤的局勢。
但是議長閣下，一個法術就隨手做到了。
「我現在明白了，我們在您面前是如此可笑嗎？」
「不，恰恰相反。我並不覺得可笑。」
劍鋒隨著威爾傑娜的手腕輪轉入鞘，將這個法術擴展到這麼大的範圍，對她也是一種非常大的消耗。
像之前那樣鎖定一個比較緊密的團隊，範圍控制在三五百米之內，才是這個法術的常態。
「我覺得你們的工作的確給都澤帶來了穩定，假如我來指揮的話，我更傾向於將你們公開化制度化。」
「密探這種私人性質的身份雖然可以加劇你們對於那些犯罪者的壓迫感，給統治者的統治提供無形的壓力，但是無論是你們還是都澤民眾，這種發展並不算良性發展。」
「我會改變這些。」
「當然，這件事的前提，是我掌握了都澤，而非現在只是行會的議長。」
這無疑是一份很重的承諾。
雖然並沒有實際簽署什麼合同之類的契約，但是霍特知道，這位議長向來說話算話，信譽極佳。
直到此刻，他才覺得自己的一時衝動，是異常值得的投資。
「其實我心裡從剛才就一直在猶豫，您沒有那麼信任我，我也沒有那麼信任您。」
捂著自己的額頭喟嘆著，霍特仰視著此刻的天空，心裡大半全是暢然。
「或許這些話對您而言，算是無用的東西，但是我希望您還是能夠耐心地聽一聽。」
「想說什麼？」
制服的穗子隨著北風搖晃著，威爾傑娜看著這位主動投誠的密探。
她對於自己的屬下一般都還有些還算奢侈的耐心。
她願意聽一聽其他人的故事，也算是為自己的想法和立場找一找合適的答案。
「我來自方石鎮，您大概不清楚，我們這些密探多半都不是都澤的原住民。」
「從那些小鎮出來之後，沒有成為巫師的天賦，只能賣身給那些騎士大人，或者在默多克的劍術館打工過活。」
「直到熬過那些苦日子，熬過漫長時間，學會劍術架勢，學會抗過責罰和打罵，學會成為一個合格的扈從，直到被默多克大師看見。」
「最初剛被默多克大師授命成為密探的時候，我們這些人的確以為自己是在為了某種頗為崇高的使命在奮鬥。」
「我們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從那些苦澀的日子裡得到解脫，想要成為人上人，想要獲得財富。」
「這樣的日子裡，我們做了很多對的事情，或許也因為嫉妒都澤的那些貴族做錯了一些事情，但是我想我們應當是有些可以稱道的道德和功勞的。」
「直到我親眼見證了默多克大師對於那些同伴的嚴苛，他們有些人甚至都沒有犯錯，卻因為利益交換而死於冒犯了貴族這樣可笑的罪名。」
「是啊，我們原本的確是來自窮困之地的賤民，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拳頭已經緊握，仿佛某種憤怒的火焰在霍特身上燃燒著，幾欲噴薄。
威爾傑娜沒有評價他此刻的憤怒，畢竟她從來沒有遭遇過這種困苦，但是她可以共情這種憤怒。
這種源自不公的憤怒。
「可是我們……」
「可是我們這些微不足道的人，對都澤是有功勞的！我們義無反顧地做了維護律法的狼狗，成為了默多克最忠誠的耳目，絕不是為了遭遇這樣的對待的！」
「地位絕不能成為他這樣做的理由，除非他做這些，並非出於我們原本所聽到的那種崇高的目的。」
「除非……他只是為了穩固自己的統治！」
「所以，你覺得我會不一樣？」
威爾傑娜沒有去撫平這位密探的憤怒，她看著咬牙切齒的霍特，非常平靜地詢問。
「我也是貴族的子嗣。」
「我也會因為利益交換而放棄一些東西，甚至於我可能也沒辦法維護完全的公平。」
「所以，你覺得我會不一樣嗎？」
「總不會比默多克更差了吧。」
霍特當然沒有那種不切實際的希望，他把這些埋藏在心中的不公悉數吐露出來，也不僅僅是為了向議長闡述自己的忠誠。
那些壓抑在心中的火焰總是灼燒著他的靈魂，他覺得議長最起碼能夠給他一個階段性的答案。
而不是像默多克那樣用森然的目光盯著他們，從不回答。
他不奢求完美的人生，他也深知沒有人能夠做到完美。
可是人不能只把自己當成工具來使用，這是不對的事情。
「我可能也沒辦法給你一個較為合理的答案，因為這個答案其實我也在尋找。」
如何解決那些可見的不公，如何解決那些不可見的不公。
正如威爾傑娜自己所說的那樣，她也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是在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她並不會停下自己要做的事情。
「不過我的確會比默多克要稍微仁慈一些，最起碼我能夠保證對待你們和對待行會的那些人是一樣的。」
「這個答案，已經足夠了。」
「我們也沒想要求更多。」
霍特說的的確是心裡話，他和他所聯繫的那些人之所以想要選擇威爾傑娜，不就是因為一開始就覺得這位議長比默多克要仁慈。
最起碼，他們並沒有見過這位獅子公主因為任何利益交換而懲處自己的下屬。
大概也不會對他們說出「這是必要的犧牲。」這種可笑的謊言。
「那就不要繼續跪著了，你該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了。」
拍了拍霍特的肩膀，地面上那道被火焰融毀的劍痕也隨著她走過而一瞬痊癒。
這仿佛神跡一般的法術的確讓霍特發自內心地覺得，或許威爾傑娜確實能夠做到一些，默多克做不到的事情。
「我們該做什麼？」
「和你們之前做的一樣，暫時沒有什麼變化的需要。」
午後的陽光灑在道路之上，議長閣下的步伐穩健且迅捷，她衝著霍特揮了揮手，示意他不用跟上來。
「或許之後也不會有。」
「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內。」
熾熱的劍鋒掠過街道的磚石，無聲地割裂出了一道深邃的傷痕。
氤氳的煙霧伴隨著暖意升騰，那熔融到赤紅的地面像是在流血。
這當然是個警告。
很嚴重的警告。
「呃，您不該殺了我。」
迅速地換了個更順從的說法。
雙腿更是癱軟到在一瞬就跪了下來，霍特之所以冒著被威爾傑娜直接殺死的風險過來，當然不是為了激怒她的。
當監視議長的人輪換到他的時候，他其實就有了一些想法。
而後的發展，讓他覺得這應該是個正確的時機。
霍特算是個相當善於從細節中觀察並得出結論的人。
正如他向威爾傑娜坦誠的那樣，觀察著事情的發展，他看出了這位議長在演戲。
但是隨即祂就明了了，這位議長在演戲的前提，不正是發覺了有人在監視嗎？
既然被發現了，那麼他的身份真的就會因為魔法製品的掩蓋而不被察覺嗎？
霍特不這麼認為。
他不想賭議長閣下記不住他的可能性，所以他直接選擇了另一條道路，一條他想了許久早就和一些人商量過的道路。
作為城主的侍者之一，他侍奉默多克大師也有七八年了。
這些時光里他做了不少自己看起來對的事情，也做了不少在別人眼裡錯的事情。
結識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得罪了一些不應該得罪的權貴敵人。
這並沒有讓他覺得這位城主對自己存在多少恩情，就算有，他大概也在做這些事的過程中償還完了。
他不欠城主什麼。
畢竟這位對於律法無比嚴苛的城主，並不是一個很容易相處的人。在他手下做事，往往都不會很輕鬆。
有了功績不一定能晉升或者脫離，犯了罪責就一定會遭到懲處和清算。
這種嚴苛在城主年富力強的時候還能被人理解。
但是現在，默多克大師太老了。
那副原本無人能敵的軀體上無比明顯的蒼老痕跡已經消磨了不少侍者的耐心和忠誠。
其中當然也包括他以及他的朋友們，修斯·霍特只是其中之一。
所謂的城主屬下的侍者當然不僅僅是侍者。
他們只是名義上是侍者，其實更多承擔的是城主的私兵和密探的職責，也就是幫助城主刺探情報，處理政敵，執行律令的手套。
總有一人，是不便城主親自動手的。特別是在默多克大師日漸蒼老之後，這樣的任務就開始變得更多了。
這往往讓他們會得罪很多富有權勢的人，成為很多人遷怒的對象。
當默多克大師擁有足夠到可以壓制一切的實力的時候，他們並不會感覺到什麼恐懼。
但是現在，尤其是在面對都澤內部更加年輕的那輪太陽的時候。
不單單是他，甚至於他們，都會有所動搖。
而那天議政廳的對峙之後，這樣的動搖就徹底扭轉了他們的想法。
是接受自己作為工具的命運？
等待那些權貴以及議長的清算？
還是找個機會交出自己的投名狀？
霍特覺得，自己一定會選擇最後的那個選擇。
說些冠冕堂皇的話。
因為他熱愛現在的都澤，更相信在更年輕的議長的帶領下，都澤依舊會是那個穩定且和平的都澤。
雖然議長現在的態度並沒有比城主好到哪裡去，但是沒有真的動手殺他，他也就還有辯駁的機會。
他有體現自己價值的機會。
「我可以為您提供幫助。」
「其實您的身邊已經遍布暗探，那位學徒羅蘭早在昨晚之前就已經進入了城主的視野之中。」
「但是我們都願意幫助您，我們可以掩蓋住那位羅蘭的事跡，讓他徹底從默多克大師的視野里隱去。」
「你們？」
霍特的其他話都被威爾傑娜自行選擇性地過濾了，但是這個複數的詞彙卻有些讓威爾傑娜意動。
她並沒有輕視這些密探的作用，相反的是，她其實相當看重這些已經被默多克大師培養完成的人。
他們業務熟練並且結實好用。
雖然默多克大師是都澤的城主，但他一個人無法完全掌握整座都澤。
人類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
而他所設立的嚴厲律法和執行的嚴格律令也讓那些執行者必須以密探的身份來維持這樣的高壓統治。
而那些密探也被默多克大師公開懲處過，顯然他們也不能完全遵守默多克大師的那些嚴苛律令。
當然，威爾傑娜不認為那些嚴苛的律令有問題，現在都澤的繁榮也說明了這樣的治理的確很有效果。
可惜，默多克大師本人已經缺少了能夠進行這樣持續高壓統治的基本要素。
屬下的信心。
特別是上次在議政廳。
他被迫在所有人面前展現出自己的蒼老和無力，甚至於沒辦法真的對她出手。
這些種種都已經徹底動搖了那些密探的信心，他們必須為自己尋求一個合適的退路。
而霍特的選擇正是因為如此。
而他口中的「我們」也是這種態勢的體現。
威爾傑娜也沒有完全相信霍特的話，投誠向她的人肯定會有，肯定也不在少數，然而與此同時，也會有人倒向海倫家那些貴族。
至於默多克大師本人那裡，大概應該可能……也會留下幾個徹頭徹尾忠心耿耿的吧。
哪怕王國的歷史並不算很悠久，但是那些記敘在羊皮卷上的史詩總是重複地記錄著這種事情的發生。
背叛和陰謀總是如影隨形，潛伏在陰影的各個角落裡。
「你們大概有多少？」
「城主的密探數量龐大，而且各自分屬，我並不能獲得一個確切的數字。但是包括我在內，最起碼有五十二人都願意向您效忠。」
這也是威爾傑娜第一次確切地從別人口中獲知默多克大師具體擁有的部分密探數量。
而按照她自己的法術感知，想要效忠她的可能只占據了其中的一半。
這個數量她不太滿意，但是卻也在意料之內。
「我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夠展現自己的價值。」
「那我應該感謝您嗎？」
「你該感謝自己。」
儀式劍上的火焰悉數散去，隨手將劍鋒插入測定的地脈之中，法術儀軌就瞬間構建完成了。
而和羅蘭那次一起殲滅帝國人時所展現的實時沙盤模型就隨著她的意志隨即構築。
霍特看得很清楚，其上不單單有著跪伏著的他，整個都澤的景象都分毫畢現，毫無差錯。
而他也是首次知道了城主大人確切的密探數量。
一百一十三人。
監視威爾傑娜？
霍特這個時候才感覺到這個說法是多麼可笑，傳奇巫師所能展現出來的時候偉力比之他所見的城主的力量，似乎有過之而無不及。
畢竟城主還需要他們這種密探才能徹底掌握整個都澤的局勢。
但是議長閣下，一個法術就隨手做到了。
「我現在明白了，我們在您面前是如此可笑嗎？」
「不，恰恰相反。我並不覺得可笑。」
劍鋒隨著威爾傑娜的手腕輪轉入鞘，將這個法術擴展到這麼大的範圍，對她也是一種非常大的消耗。
像之前那樣鎖定一個比較緊密的團隊，範圍控制在三五百米之內，才是這個法術的常態。
「我覺得你們的工作的確給都澤帶來了穩定，假如我來指揮的話，我更傾向於將你們公開化制度化。」
「密探這種私人性質的身份雖然可以加劇你們對於那些犯罪者的壓迫感，給統治者的統治提供無形的壓力，但是無論是你們還是都澤民眾，這種發展並不算良性發展。」
「我會改變這些。」
「當然，這件事的前提，是我掌握了都澤，而非現在只是行會的議長。」
這無疑是一份很重的承諾。
雖然並沒有實際簽署什麼合同之類的契約，但是霍特知道，這位議長向來說話算話，信譽極佳。
直到此刻，他才覺得自己的一時衝動，是異常值得的投資。
「其實我心裡從剛才就一直在猶豫，您沒有那麼信任我，我也沒有那麼信任您。」
捂著自己的額頭喟嘆著，霍特仰視著此刻的天空，心裡大半全是暢然。
「或許這些話對您而言，算是無用的東西，但是我希望您還是能夠耐心地聽一聽。」
「想說什麼？」
制服的穗子隨著北風搖晃著，威爾傑娜看著這位主動投誠的密探。
她對於自己的屬下一般都還有些還算奢侈的耐心。
她願意聽一聽其他人的故事，也算是為自己的想法和立場找一找合適的答案。
「我來自方石鎮，您大概不清楚，我們這些密探多半都不是都澤的原住民。」
「從那些小鎮出來之後，沒有成為巫師的天賦，只能賣身給那些騎士大人，或者在默多克的劍術館打工過活。」
「直到熬過那些苦日子，熬過漫長時間，學會劍術架勢，學會抗過責罰和打罵，學會成為一個合格的扈從，直到被默多克大師看見。」
「最初剛被默多克大師授命成為密探的時候，我們這些人的確以為自己是在為了某種頗為崇高的使命在奮鬥。」
「我們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從那些苦澀的日子裡得到解脫，想要成為人上人，想要獲得財富。」
「這樣的日子裡，我們做了很多對的事情，或許也因為嫉妒都澤的那些貴族做錯了一些事情，但是我想我們應當是有些可以稱道的道德和功勞的。」
「直到我親眼見證了默多克大師對於那些同伴的嚴苛，他們有些人甚至都沒有犯錯，卻因為利益交換而死於冒犯了貴族這樣可笑的罪名。」
「是啊，我們原本的確是來自窮困之地的賤民，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拳頭已經緊握，仿佛某種憤怒的火焰在霍特身上燃燒著，幾欲噴薄。
威爾傑娜沒有評價他此刻的憤怒，畢竟她從來沒有遭遇過這種困苦，但是她可以共情這種憤怒。
這種源自不公的憤怒。
「可是我們……」
「可是我們這些微不足道的人，對都澤是有功勞的！我們義無反顧地做了維護律法的狼狗，成為了默多克最忠誠的耳目，絕不是為了遭遇這樣的對待的！」
「地位絕不能成為他這樣做的理由，除非他做這些，並非出於我們原本所聽到的那種崇高的目的。」
「除非……他只是為了穩固自己的統治！」
「所以，你覺得我會不一樣？」
威爾傑娜沒有去撫平這位密探的憤怒，她看著咬牙切齒的霍特，非常平靜地詢問。
「我也是貴族的子嗣。」
「我也會因為利益交換而放棄一些東西，甚至於我可能也沒辦法維護完全的公平。」
「所以，你覺得我會不一樣嗎？」
「總不會比默多克更差了吧。」
霍特當然沒有那種不切實際的希望，他把這些埋藏在心中的不公悉數吐露出來，也不僅僅是為了向議長闡述自己的忠誠。
那些壓抑在心中的火焰總是灼燒著他的靈魂，他覺得議長最起碼能夠給他一個階段性的答案。
而不是像默多克那樣用森然的目光盯著他們，從不回答。
他不奢求完美的人生，他也深知沒有人能夠做到完美。
可是人不能只把自己當成工具來使用，這是不對的事情。
「我可能也沒辦法給你一個較為合理的答案，因為這個答案其實我也在尋找。」
如何解決那些可見的不公，如何解決那些不可見的不公。
正如威爾傑娜自己所說的那樣，她也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是在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她並不會停下自己要做的事情。
「不過我的確會比默多克要稍微仁慈一些，最起碼我能夠保證對待你們和對待行會的那些人是一樣的。」
「這個答案，已經足夠了。」
「我們也沒想要求更多。」
霍特說的的確是心裡話，他和他所聯繫的那些人之所以想要選擇威爾傑娜，不就是因為一開始就覺得這位議長比默多克要仁慈。
最起碼，他們並沒有見過這位獅子公主因為任何利益交換而懲處自己的下屬。
大概也不會對他們說出「這是必要的犧牲。」這種可笑的謊言。
「那就不要繼續跪著了，你該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了。」
拍了拍霍特的肩膀，地面上那道被火焰融毀的劍痕也隨著她走過而一瞬痊癒。
這仿佛神跡一般的法術的確讓霍特發自內心地覺得，或許威爾傑娜確實能夠做到一些，默多克做不到的事情。
「我們該做什麼？」
「和你們之前做的一樣，暫時沒有什麼變化的需要。」
午後的陽光灑在道路之上，議長閣下的步伐穩健且迅捷，她衝著霍特揮了揮手，示意他不用跟上來。
「或許之後也不會有。」
「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