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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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課終究是沒能上成。

  而羅蘭也在夏洛蒂的帶領下,又回到了他來到都澤之後第一晚睡過的地方。

  看著和之前陳設沒什麼變化的房間,甚至於連被子都只是洗過,沒有更換的痕跡。

  羅蘭心裡當然多少有些奇怪的想法。

  「議長的潔癖已經痊癒了?」

  「啊?」

  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顯然夏洛蒂小姐也有些心不在焉。

  看著她這個狀態,羅蘭也沒有重複剛才的問題,反而詢問起了他被邀請過來的原因。

  「議長找我有什麼事?」

  「大概是關於你晉升秘書官的事情吧,具體緣由大小姐沒有說,只是從議政廳回來以後就要我把你找過來。」

  「還特地囑咐了只見你一個人。」

  夏洛蒂的語氣有些複雜,她也不太懂現在的情況。

  自從大小姐去完議政廳,整個行會的氛圍都有些變化,除了她之外的高階巫師都被庫茲涅召集走了,似乎是大小姐下了什麼必須完成的命令。

  要不是大小姐親自吩咐了其他任務,可能她也要被庫茲涅那個傢伙徵調走。

  但是從內心的想法而言,夏洛蒂並不想執行這個任務。

  倒不是對於大小姐有什麼意見,而是這個地方發生的事情,實在是讓她很難梳理清楚自己的內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對待這裡發生的事情。

  更不知道如何面對身旁似乎毫無察覺的羅蘭。

  「既然是這樣的話,議長有沒有說我必須在這,或者不允許我動這裡的東西?」

  「都沒有···但是你最好還是安分一點。」

  看著羅蘭躍躍欲試的樣子,夏洛蒂皺了皺眉。

  大小姐雖然沒有很著急,但是夏洛蒂估計吩咐完庫茲涅具體的事項,大小姐就應該快到了。

  這個時候,羅蘭要是弄出些別的變故,她豈不是又要把事情搞砸了。

  女僕小姐不喜歡失敗,特別是在大小姐面前失敗。

  「你可以做點別的事情,我陪著你,你不要亂跑就行。」

  思來想去,女僕小姐還是妥協了,她允許羅蘭使用這個房間的東西,包括她。

  只要這個滿腦子奇怪想法的傢伙,不要亂跑就好。

  只是羅蘭卻沒有什麼奇怪的想法,在察覺到庫茲涅觀察到的景象很奇怪之後,他就一直在思考這個事情。

  原本他打算和琉娜一起回去,等待那些都澤的大人物討論出一個結果的。

  但是現在既然已經被威爾傑娜召喚來了,他就有些想要把自己見到的那些圖景畫下來的衝動。

  剛巧議長的房間裡,他記得就有油畫的顏料和畫布。

  「你要做什麼,亂動大小姐的東西,她會生氣的!」

  儘管說著這樣的話,但是女僕小姐還是沒有真的去阻攔羅蘭。

  在羅蘭身上,她已經判斷錯了好幾回了,更何況只是一些顏料和畫布。

  大小姐雖然平時也有畫畫的興趣,但是這只是偶有閒暇的時候的練筆,常年放在那裡的顏料其實都是用了一點點就已經呈現了干硬的跡象了。

  往往都是夏洛蒂她先想起來幫大小姐更換。

  或許,用一點,大小姐也不會怪罪?

  抱著這樣的想法,女僕小姐其實還主動幫羅蘭把畫框搭了起來。

  「你想要畫什麼?」

  看著羅蘭用炭筆開始嫻熟地構圖,夏洛蒂就在一旁開始比對大小姐的畫工。

  身為扎克家的大小姐,貴族小姐該學習的技能雖然大小姐都已經學習了,但是其中也不全是像巫師一樣充滿天賦。

  在處理完文件,稍顯閒暇的時候,大小姐喜歡眺望窗外的花草和湖泊,用濃重的色彩直接勾勒出那些景物的形狀。

  然後順著自己的心意肆意塗抹,似乎這樣就能舒緩一天的疲憊。

  那樣率性的塗抹當然很有靈性,但是夏洛蒂覺得···

  或許、可能、大概、應當是不如羅蘭現在構圖的工整的。


  這是一張俯瞰的視圖,然而夏洛蒂卻感覺其構圖格外立體,並不完全像是俯瞰。

  道路、門樓、城市

  那些簡約的筆調之下,仿佛有種靈魂的力量活躍了起來。

  只是看著看著,夏洛蒂似乎覺得這張畫畫得有些熟悉。

  「這是洛桑?」

  「你去過洛桑?」

  「當然!洛桑可是都澤之後,王國最繁榮的內部城市。那裡的香料整個王國都很有名,甚至還有不少外國行商都會不遠千里到那裡購買迷迭香和其他香料。」

  羅蘭看著自己的構圖也在思考,他所感受到的景象似乎和庫茲涅給他看到的景象有些不同。

  相比於庫茲涅看到的那一片死寂,他所見的,卻是滿城的猙獰。

  那似乎並不完全是一片寂靜的死域,其中還蘊含了一些無法傳遞出來的呼喊。

  他也不清楚那是否是活人的靈魂,但是他可以確定,自己能夠聽到一點點。

  那一點點的喘息,一點點的呻吟,一點點的哀嚎。

  「你這洛桑城怎麼看著這麼奇怪?」

  看著羅蘭不斷描繪上色的畫作,女僕小姐越發覺得這副油畫看起來極為不舒服。

  羅蘭調和出來的顏料都是晦暗的冷色,甚至於特意混雜起了那骯髒的灰色。

  原本洛桑潔白的城牆盡數都被某種黯淡的陰影所籠罩,那些被毛刷筆觸刮過的細碎顆粒都留在了牆面之上。

  似乎那並不是由磚石結構搭建起來的城牆,而是被塑封其中的靈魂支撐起來的。

  「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女僕小姐看向羅蘭的眼神裡帶著擔憂,她有些懷疑,是不是羅蘭的精神出了什麼問題。

  但是很奇怪地是,她並沒有察覺到羅蘭的意志有什麼異動。

  「這幅畫的底稿原本是非常好,非常漂亮的,但是當你上色之後,我就覺得你畫得好像有些奇怪。」

  「哪裡有些奇怪?」

  這樣的評價沒有讓羅蘭不悅,他停下了上色的畫筆,側身面向女僕小姐。

  他的神色平靜且安寧,仿佛一位神祇正在垂詢自己的信眾。

  不知不覺間,望著他的女僕小姐似乎又感受到了那一晚的狀態,她謙卑且恭順地匍匐在地上,眼神不敢再凝視他那慈悲的眼睛。

  只是盯著他搭在椅子上的腳尖。

  不知何時,羅蘭已經把鞋襪都脫了,他褲腿捲起,赤足踩在椅子的橫欄上。

  一隻手拿著調色的圓盤,另一隻手拿著畫筆。

  身形端正,眼神靜謐,居高臨下垂詢著自慚形穢的女僕小姐。

  「不夠歡樂,是嗎?」

  「不夠美好,是嗎?」

  「不是漂亮的畫作,是嗎?」

  「是的。」

  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羅蘭不再看著女僕小姐,他繼續了自己上色的工作。

  那些顏料被他調和得更加晦暗骯髒,就像他曾在庫茲涅的視角里看到的那樣。

  屍骸猶如病菌一般瀰漫鋪陳在道路之上,原本高聳的城市建築物的上層全是集聚起來讓人覺得噁心的墨綠色的陰雲。

  這幅畫作越發顯得詭異,也越發顯得真實。

  建築物的稜角呼之欲出,大門上的吊索,道路旁枯萎的植物,都那麼真實,就仿佛他已經把所有所見到的東西全部都搬到了這副畫作之中。

  「你對帝國人所信奉的神祇有什麼了解嗎?」

  略微喘息了一下,長久地保持專注,羅蘭也覺得自己有些疲憊。

  「我只知道他們信奉的是唯一的神祇,認為他們的神祇全知全能,能夠給他們帶來想要的一切,包括最美好的生活。」

  「是嗎?那應該是位相當美好的神祇吧。」

  「那麼你認為,祂是否會做出一切邪惡的行徑呢?不是那種狹義的,具體的,而是那種廣義的,在人類尺度認知上的邪惡的行徑呢?」

  「我不知道。」

  女僕小姐覺得自己的脊背有些發癢,那一晚的傷在生理層面早就痊癒了,但是她覺得自己好像有些眷戀那一晚的感覺。


  她似乎是病了,和那些發癢的傷痕一樣刻印在了自己的心理層面。

  她竟然想要獲得羅蘭的懲戒,所以故意用這樣的回答來觸怒他,這無疑是一種病態。

  但是很可惜,羅蘭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他只是凝望著自己剛剛完成的畫作,像是在端詳什麼精緻的藝術品,想要從那每一筆的紋理之中看出創作者的意圖。

  而就當這個時候,威爾傑娜推門而入。

  女僕小姐像是被打破了什麼幻夢,著急忙慌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身,她甚至不敢看自家大小姐的眼神,低著頭應和了一聲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威爾傑娜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露出了一副頗具玩味的笑容。

  不過很快,她的目光就落在了羅蘭的畫作之上。

  這幅畫作她當然很熟悉,畢竟才從議政廳觀摩過,只是沒想到竟然又出現在了這裡。

  威爾傑娜越發覺得自己的決定頗為正確,假如這就是命運的指引的話,那麼羅蘭就一定是那個可以給予她答案的人。

  「你已經知道我為什麼找你過來了?」

  「不知道。」

  放下了調色盤和畫筆,羅蘭看著站在旁邊的威爾傑娜。

  她並沒有穿著那身威嚴的行會制服,反而是換了一套淺紫色的長裙。

  金髮慵懶地垂落在肩上,而胸前的豐盈軟糯,給了羅蘭極大的視覺衝擊。

  這交疊的領口有些深,配合著胸口那星月的掛飾格外吸引視線。

  「我很漂亮?如果想要這麼誇獎我的話,就不用開口了。」

  脫下了制服的威爾傑娜顯得非常放鬆,並沒有作為行會議長時那種威嚴肅穆的樣子。

  她的手掌搭在羅蘭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端詳著這幅畫作。

  「洛桑和黑石被帝國人偷襲陷落的消息,看樣子你已經從庫茲涅那裡知道了。你對這件事怎麼看?」

  「我也沒有什麼頭緒,只是稍微有些猜測和預感。」

  察覺到議長將自己的重量大部分依靠在自己身上,羅蘭倒也沒有太過彆扭的感覺。

  議長已經給予了他極大的安全感,就像是溫婉的姐姐在親昵地探討交流。

  他也很喜歡這樣的氛圍,索性就放棄了那些關於身份、地位以及其他種種的思考。

  「在第一眼看到這副畫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就算神祇的偉力在其神國之中幾乎可以做到祂想要做到的一切,祂也不能完全控制時間的流速。」

  「因為時間其實是一種維度,是人認知觀念中的尺度,而並非實際存在的概念。」

  「什麼意思?」

  「這個解釋起來很長。」

  「那就繼續說吧。」

  「不單單只有這個不太對勁,這副畫作給我的感覺,它太乾淨了。」

  「和我現在描繪出來的樣子不太一樣,第一眼看到那個視角下的洛桑的時候,我幾乎不覺得那是一座真實存在的城市。」

  「這很奇怪,它就像畫一樣存在在那裡,哪怕有著那些人的屍骸和流動的陰雲作為點綴,它也很虛假。」

  「你認為洛桑並沒有徹底陷落?庫茲涅所看到的,只是那位神祇所構建出來的假象?」

  雖然羅蘭並沒有完全表述出來自己的這個意思,但是威爾傑娜已經從他的敘述里察覺到了。

  羅蘭當然不太想給這個事情下定論,他雖然接觸過神祇,但是其實對神祇的事情是完全一無所知的。

  這樣淺薄的知識儲備,並不足以他給整個事情定性。

  「那麼在你那天晚上破解神祇的詛咒的時候,你也是依靠這樣的感覺嗎?」

  顯然威爾傑娜當然不是無端地讓夏洛蒂把羅蘭帶到這裡的,她知道那天晚上羅蘭和夏洛蒂破解那位陌生的神祇詛咒的全過程。她也是打算看能不能利用這個地方,讓羅蘭稍微回憶一下,曾經間接對抗神祇的過程。

  「不太一樣。」

  「那畢竟是間接的接觸,只是留存了一些具有象徵意味的力量。但是這一次,我可以肯定,那位神祇一定親自動手···」

  「你看。」


  威爾傑娜有些開心地貼著羅蘭搓了搓他的臉頰,她不單單是為羅蘭的醒悟而開心,也是為了她的想法得到驗證而開心。

  事實證明,這塊珍寶,她的確沒有放手的理由。

  「你可以察覺到祂們的力量,這本身就已經和一般人有著本質的差別了。」

  「除非達到傳奇的位階,否則那些高位的存在對於普通人都可以說是無法察覺祂們的任何舉動的。」

  「哪怕被影響了,也只會認為是自己本身的想法。」

  「就像是夏洛蒂,她雖然已經是金徽了,但是仍舊會臣服於那些神祇的操縱。這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你知道嗎?羅蘭。」

  「你是不同的。」

  氣息流轉在羅蘭的耳側,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在想些什麼了。

  那些紛亂的思緒和威爾傑娜身上那種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一起繚繞在他的腦海里,讓他覺得自己也有些莫名的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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