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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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色繽紛的教堂里,燭火荏苒搖晃。

  原本就沒有多少信眾聚集的小小教堂,現在就剩下了兩個相對而坐的男人。

  「克勞德,你真的不喝一點?」

  凱恩原本打算稍微安慰一下自己的老朋友,但是很可惜,對方作為神甫的操守還是太高了。

  以至於他什麼話都無從出口。

  「難道我們之間的交情還需要酒這種東西才能開口說話嗎?凱恩。」

  看見他的猶豫和疑惑,克勞德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似乎需要安慰的反倒是他凱恩。

  「你這個傢伙,雖然我不覺得羅蘭有什麼問題,但是他可是和你女兒住在一起了。」

  「難道羅蘭會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嗎?」

  目光坦然,這樣的反問的確更加讓凱恩說不出什麼話來,他雖然知道自己的摯友克勞德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但是沒有想到他竟然在這樣的事情上都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你還是人類嗎?」

  「當然,你告訴我羅蘭和琉娜的事情的第一時間,我不就親眼去看了嗎?」

  「只是我相信他們。」

  「兩個孩子都是非常理性的人,他們或許會情不自禁地親密一些,但是在確定跟彼此託付終生之前,都不會越過那條底線。」

  「這樣,我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不理解。」

  凱恩想了想,覺得實在是沒法反駁也沒法理解。

  於是他放下了自己帶來的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說起來,我們也有將近七八年沒有見面了吧。」

  「自從你被他趕出去,大概是七年零四個月十三天。」

  似乎那些逝去的時光仍舊留存在克勞德的心裡,相比於近乎自我放逐的凱恩,他每一天都記得,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

  「你個怪胎。」

  憤憤地將酒杯放下,凱恩實在是有些受不了。

  對面的克勞德在說起分別的日子的時候的那個表情,就好像他才是其逝去的亡妻一樣,要不是凱恩知道自己的摯友是個取向正常的傢伙,說不定現在已經在逃跑的路上了。

  「他解除了對你的驅逐了嗎?」

  「沒有。」

  凱恩知道克勞德說的是他的師父,克勞德的教父,都澤的城主默多克。

  作為當初那件事的懲戒,他被城主親自下令驅逐,以至於一直都窩在灰鼠鎮那個與世隔絕的地方自我放逐。

  這次要不是因為擔心羅蘭,他也不會離開灰鼠鎮。

  而當他看到羅蘭被威爾傑娜帶走之後,就想著既然已經快到都澤了,不如進城見見老朋友。

  卻沒有想到老朋友竟然還記得提醒他這件事。

  真是···讓人···不爽!

  「要不我倆打一架吧。」

  「我打不過你。」

  「這麼久不見,你都已經進階大騎士,甚至都快摸到傳奇的門檻了。」

  看到克勞德仿佛在陳述什麼無可爭議的事實,凱恩也是熟悉自己的摯友的性格,也就不再糾結這個了。

  「你對羅蘭還挺滿意?」

  「他是和我差不多的人,我很了解自己,自然也就了解他。」

  「畢竟我對自己其實挺滿意的。」

  「嘖,如果不是知道你確實是人類,我都懷疑你是不是什麼非人生物偽裝的,克勞德。」

  「你太不像一個人類了。」

  「然而我的確是一個人類。」

  凱恩看著依舊平靜回答的克勞德稍微有些難以言喻的無力感,雖然這麼多年沒見,但是他的朋友似乎一絲一毫都沒有變化。

  而後凱恩直接就著酒瓶灌了一口。

  他自己好像也沒有什麼變化。

  「我建議你還是早點離開都澤,違背了他的驅逐令,他會來找你的。」

  「老頭現在這麼可怕了嗎?」

  凱恩稍微有些不以為意,他搖晃著那瓶還算昂貴的葡萄酒,看著底邊剩下的一半打了個嗝。


  「嗝,總不能是你泄密的吧。」

  「他並不從我這裡獲取什麼情報,但是你知道,作為城主,他能夠從各種地方得到消息。」

  「就算是灰鼠鎮,大概也有盯著你的人。」

  「我是什麼危險人物嗎?」

  發現克勞德語氣里對於自己的擔憂,凱恩這才露出了一點點笑容。

  靴子和座椅互相敲擊,發出了哐當哐當的聲音。

  「要是老頭真像你說得這麼可怕,你在這裡說這種話,不怕後面被他一併清算?」

  「我只是個侍奉神明的神甫,我沒什麼可怕的。」

  「那我也只是個小鎮的治安官,難道老頭還能殺了我嗎?」

  狡黠的眼神從看似粗獷的凱恩的眼睛裡一閃而過,他當然是想好了才會不顧被驅逐的禁令來到都澤的。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已經淪落到小鎮治安官的他還能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

  更何況,他其實也想看看那位他曾經敬重的師父,是否真的如此關注他。

  他也是七年多沒有再見過他了,他有些想念他了。

  而正當凱恩在猶豫如何繼續找些話題和克勞德閒聊拖延時間的時候,一個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枯瘦的小老頭,就在他震驚的目光里推開了教堂的大門。

  較之七年前,默多克的容貌似乎一直沒有什麼變化。

  亂糟糟的鳥窩一樣沒有經常打理的灰白頭髮,夾雜著兩三道猙獰傷口的前額,那傷疤一直從額角延伸到左眼之下顴骨處。

  滿是皺紋的蒼老面容上也沒有那些年時光閱歷撫平的和煦,反而始終怒氣沖沖。

  每條褶皺里都像是藏著那種永不屈服的深切的憤怒,哪怕是見到了親近之人,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只是他依舊是那身略顯陳舊簡樸的黑色長袍,上面除了代表城主的徽記之外全是細密的針腳和補丁。

  推開門的時候,凱恩看見他仍是只用了左手,而那隻閒暇的右手則一直搭在腰間的劍柄之上。

  「師父,我···」

  「凱恩,你的驅逐令解除了?」

  挑眉,直截了當地截斷了凱恩的話。

  似乎那些溫情脈脈的敘舊都是沒有什麼意義的東西,默多克的眼神里只有冰冷的公義。

  「所以你是來讓我回去的?默多克?」

  沒有理會自家弟子那飽含陰陽怪氣的語調,默多克大師只是默默地拔劍。

  那是一柄已經很陳舊的騎士雙手劍了,上面那些重新鍛打的痕跡和他身上那件黑色長袍的補丁一樣繁多。

  「喂,老頭子,你來真的?」

  「律令,被驅逐者私自回到都澤,理應受枷十五天,二十鞭刑。」

  念誦著那條由城主親自頒布的法令,默多克大師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一樣看向了自己的那個蠢笨的弟子。

  那個眼神根本就無需解釋。

  「好啊,這麼想教訓我,那麼我們來打一架吧。」

  「我早就想要知道,老頭子你到底還拿不拿得動這柄劍了。」

  將酒瓶拋給了克勞德,凱恩也拔出了自己的騎士長劍,他的眼睛裡全是不解憤怒和疑惑。

  難道自己不是他的弟子嗎?

  為什麼這個老頭子就能這麼絕情?

  只是良好的戰鬥素養讓他轉瞬間把這些情緒全然壓了下去,說到底,雖然嘴上說著狂妄的話,但是他也非常清楚。

  身為劍術大師的默多克,是正正經經的傳奇。

  就算時光會蒼老他的身軀,遲滯他的反應,甚至削弱他的力量,但是那份被歲月捶打的經驗始終都在。

  這是不拿出全力就無法應對的敵人!

  只是真正相持的時候,默多克卻沒有主動進攻,反而一如曾經教導凱恩的時候一樣等待這位蠢笨的弟子攻過來。

  他的眉眼專注如一,沒有因為對方的位階不如自己而有絲毫懈怠。

  這樣沉穩的架勢也讓凱恩找不到任何破綻。

  這不是凱恩期待中相遇的場景,但是能夠讓他感受到這一丁點兒熟悉的溫暖,凱恩覺得或許也算不錯。


  然而就是這稍稍懈怠的一瞬!

  「破綻。」

  平淡的呼喝如同驚雷!

  單手持劍洞穿了凱恩雙手持握準備架開攻擊順勢反擊的架勢,那劍鋒在觸及凱恩的脖頸時沒有絲毫減速。

  而後在凱恩驚恐的眼神里,劍鋒在刺擊中自行偏轉了九十度。

  「啪!」

  劇烈的耳鳴伴隨著恐怖的力道,讓凱恩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隨著劍鋒拍擊的方向側飛了出去。

  教堂里的排椅被砸得一片狼藉,克勞德倒是沒有露出什麼意外的神色。

  仿佛他早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了。

  就算晉升了大騎士,甚至於到了大騎士這個位階的頂點,凱恩依舊還是凱恩,默多克大師也還是默多克大師。

  他們之間是無從翻越的天塹。

  七年前是這樣,現在也還是這樣。

  「嘶。」

  下頜已經腫得說不出來話,只能不斷抽氣以緩解那劇烈的疼痛。

  凱恩躺在那一片狼藉之中,他現在腦子裡一片混亂,也不知道是疑惑依舊沒有解開,還是剛才被拍到了腦子。

  而造成這個場面的默多克大師只是嘆息著用長袍擦拭了一下自己劍鋒上被濺到的口水,然後走到還在混亂中的凱恩面前。

  「破綻少了,但是還有。」

  「呼蘭高地的山嶺巨人傳來了羅斯帝國有一小股部隊穿越了其中的峽谷,他們正在往都澤秘密行軍。」

  「如果他們依舊保持著通過峽谷時的速度,那麼最長七天就會到達都澤。」

  「治安官,凱恩。」

  「是,師父。」

  直到默多克大師念誦他的姓名,凱恩似乎才如夢方醒。

  然後他就聽到了城主大人給他下達的命令。

  「調查他們的數量、人員配置和軍事目的,你只有四天的時間。」

  「四天後,把這些情報送到城主府。」

  「遵命,師父。」

  哪怕疼痛還在干擾著凱恩的思維,但是此刻似乎那被懲戒的疼痛都已經有些不再重要了。

  「我能回來了?師父?」

  「送完情報就滾回去。」

  依舊是毫不留情的訓斥,似乎在默多克的眼中根本沒有任何溫情可以訴說。

  但是在默多克搖頭離開之後,被訓斥的凱恩也始終保持著那副得意的傻笑。

  像只一直傻樂的蠢狗。

  以至於克勞德都只能踹了他一腳,才勉強把他踹醒。

  「這應當算不上原諒,他只是有點不忍心你的沉淪,畢竟你曾經是他最出色的弟子。」

  「難道現在不是嗎?」

  這回倒是輪到克勞德啞口無言,他的確沒有想到凱恩竟然能夠樂觀到這種地步。

  當年的事情,在他看來確實是凱恩的過錯。

  但是時間過去了這麼久,就算默多克大師再怎麼生氣,時間也會沖淡他的憤怒,讓他稍微懷念一下蠢笨弟子還在身邊的日子。

  所以克勞德並沒有特意勸凱恩離開,因為他知道,就算默多克大師親自來了,頂多也就是像這樣狠狠揍他一頓。

  只是,最後竟然還給了凱恩一個斥候的任務,倒是讓克勞德沒有想到的。

  難道前線局勢已經壞到了這個地步,讓默多克大師不得不再啟用凱恩來做點事情?

  看後續默多克大師的表現,應該也不是這麼一回事。

  「不必擔心我。」

  「老頭子就是這樣的,總是表現得非常冷漠,但是他還記得我的。」

  看著克勞德沉思,凱恩還以為他是在擔心自己,於是出言寬慰好友。

  他倒也不是因為師父的懲戒而傻樂,對他來說,只要默多克沒有當場宰了自己,都屬於法外開恩。畢竟他也知道自己當初做了多麼混帳的事情,當年要不是因為他,默多克的改革也不至於往後拖延了那麼久。

  這些年,他其實也有所反思。

  所以當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師父仍舊把他當成可以吩咐任務的弟子的時候,他才會發自內心地感到輕鬆。


  口頭上原不原諒,其實都無所謂。

  行動上老頭子依舊是那麼誠實,只要他凱恩還是默多克的弟子,他就不算徹底失去了一切。

  他看得出來歲月在老頭子身上刻下的痕跡,就算這位傳奇的默多克大師已經位於職業者的頂點,甚至於開創了自己的流派。

  但是在時光面前,他仍是一個會蒼老會衰敗,甚至於會死亡的人。

  凱恩不想等到老頭子壽終正寢的那天,他只能困守在與世隔絕的灰鼠鎮,見不到這位嚴肅死板的老頭的最後一面。

  而現在,這個擔憂已經全然失卻。

  真到了那個時候,他頂多頂著被老頭子再打一頓的風險而已。

  這對他這個混蛋已經是命運最為慷慨的寬恕了。

  只是,思考起老頭子交付的那個斥候任務,凱恩忽然有了一點別的想法。

  他是除了揮劍一無所知的笨蛋,這個他自己心裡也清楚,但是做斥候這種事情,還有頂尖的天才就在附近,說不定會對他有所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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