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任眼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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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靠在牆上,任眼淚流。走廊里空蕩蕩的,沒人看見。日光燈管還在「嗡嗡」地響,遠處又有嬰兒哭了,但這回他不覺得吵。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一張皺巴巴的信紙——是那天被墨水弄髒的,他偷偷撿回來,一直揣著。信紙被汗水浸得發軟,上面的字跡已經看不清了,但他記得寫的是什麼。

  又過了半個小時,門終於開了。一個護士抱著一個小包袱走出來,包袱是白色的,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

  「抱抱你兒子。」

  江成伸出手,手在抖。他接過那個包袱,輕得不可思議,像捧著一團棉花。包袱里的那張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合,像在夢裡吃什麼東西。頭頂上有一撮黑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

  他低頭看著那張臉,鼻子忽然一酸。

  「你好啊,小傢伙。」他啞著嗓子說。

  小傢伙沒理他,繼續睡。

  江成抱著孩子走進產房。鄭言溪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頭髮濕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看見他進來,她虛弱地笑了一下。

  「給我看看。」

  江成把孩子放在她身邊。鄭言溪側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像你。」她說。

  「哪兒像?這麼丑。」

  鄭言溪瞪他一眼:「你才丑。」

  兩個人都笑了。笑著笑著,鄭言溪也哭了。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枕頭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水印。

  「別哭,月子裡不能哭。」江成說,自己卻抹了一把眼睛。

  「我沒哭。」鄭言溪說,「我是高興。」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孩子輕微的呼吸聲。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遼遠。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照在鄭言溪的頭髮上,鍍了一層金邊。

  江成坐在床邊,握著鄭言溪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軟,像一塊溫熱的玉。

  「言溪,辛苦你了。」

  鄭言溪搖搖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輕聲說:「叫什麼名字?」

  江成想了想:「江遠。江河的江,遠方的遠。」

  「江遠。」鄭言溪重複了一遍,「為什麼叫遠?」

  「因為——」江成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我想讓他走得比我遠。比所有人都遠。」

  鄭言溪沒說話,只是把孩子摟緊了一些。窗外有鳥叫了,嘰嘰喳喳的,不知道是什麼鳥,像是畫眉。

  新的一天開始了。

  天亮之後,消息傳遍了全廠。馬主任第一個跑來,拎著兩隻老母雞,說是托人從鄉下買的,給言溪補身子。他把雞塞給江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當爹了!以後有得忙了!」

  黃德慶是第二個來的。他站在病房門口,探頭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鄭言溪,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江成。

  「什麼?」

  「給孩子的。我打的。」黃德慶說。

  江成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把銀質的長命鎖,不大,但沉甸甸的,上面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字跡工整有力。

  「師傅,這太貴重了——」

  「拿著。」黃德慶打斷他,「我無兒無女,就你一個徒弟。這孩子,就是我的孫子。」

  江成鼻子一酸,將那把鎖攥在手心裡,硌得掌心生疼。

  鄭懷遠和鄭母下午才到。鄭母一進門就紅了眼圈,拉著鄭言溪的手,左看右看,嘴裡念叨著:「瘦了,瘦了。」鄭懷遠站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孩子看。

  「像言溪小時候。」他忽然說。

  鄭母愣了一下:「你記得?」

  「記得。生下來六斤二兩,比這個小傢伙兒輕一點。也是這麼皺巴巴的。」

  鄭母破涕為笑:「你還好意思說,那時候你在鄉下,連電話都打不通。我一個人在衛生所生的,差點沒命。」

  鄭懷遠不說話了,只是看著孩子,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欣慰。

  鄭言溪在醫院住了五天。江成每天早上去學院上課,中午回來送飯,晚上守在病房裡。他把孩子抱在懷裡,學著換尿布、餵奶粉、拍嗝。剛開始手忙腳亂,尿布包反了,奶粉沖濃了,拍嗝拍了半天沒拍出來,急得滿頭大汗。


  鄭言溪靠在床上,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忍不住笑:「你修機器的時候不是挺厲害的嗎?怎麼連個孩子都搞不定?」

  江成不服氣:「機器是機器,孩子是孩子。機器壞了可以換零件,孩子能換嗎?」

  鄭言溪笑得更厲害了,笑到一半,忽然「嘶」了一聲——扯到傷口了。

  出院那天,江成借了一輛三輪車,鋪了兩床棉被,把鄭言溪和孩子拉回了家。路上,孩子睡得很沉,小臉埋在包袱里,只露出一個鼻尖。陽光照在他臉上,細細的絨毛被鍍成金色。

  江成推著車,走得很慢,生怕顛著。街上的行人紛紛側目,有人笑著打招呼:「生了個大胖小子?恭喜恭喜!」

  江成就笑著點頭,嘴裡說著「謝謝」,腳下的步子更慢了。

  日子一下子變得忙碌起來。

  白天,江成去學院上課,鄭言溪在家帶孩子。晚上,江成回來做飯、洗尿布、哄孩子。尿布堆了滿滿一盆,他蹲在院子裡搓,搓得手都紅了。旁邊的老太太看見了,嘖嘖兩聲:「你一個大男人,洗什麼尿布?讓你媳婦兒洗嘛。」

  江成笑笑:「她帶孩子累,我幫把手。」

  老太太搖搖頭,走了。江成繼續搓,搓完了擰乾,一條一條晾在繩子上。院子裡晾滿了尿布,白花花的一片,風吹過來,獵獵作響,像一面面小旗。

  孩子夜裡要餵兩次奶。江成定了鬧鐘,每次都是他起來沖奶粉。鄭言溪幾次要起來,都被他按回去:「你睡你的,我來。」

  他抱著孩子坐在床邊,一手托著奶瓶,一手拍著孩子的背。奶瓶里的牛奶一點點下去,孩子的眼皮也一點點沉下去。餵完了,拍出嗝,孩子又沉沉睡去。江成把孩子放回小床,自己躺下來,聽著孩子均勻的呼吸聲,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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