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周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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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科院力學研究所坐落在海淀,一棟不起眼的老樓。陳思遠領著他上樓,推開一扇門。周老正伏在桌前看圖紙,聽見動靜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笑了。

  「小江,來了!」

  他站起來,握著江城的手,上下打量:「比上次見你時瘦了。在廠里累的吧?」

  江城笑笑:「還行。」

  周老拉他坐下,也不寒暄,直接攤開圖紙:「來,你看看這個。」

  圖紙上是一台大型設備的剖面圖,密密麻麻標滿了尺寸和參數。江城只看了一眼,就認出是什麼——一台進口的萬噸水壓機,國內僅有三台之一。

  「這台機器在上海重型機器廠,用了十幾年了。」周老說,「最近老是出問題,廠里修了好幾次,越修越糟。如果再修不好,就得報廢。可這是萬噸水壓機,全國沒幾台,報廢了誰也擔不起責任,最關鍵的是國家也經不起損失。」

  江城仔細看著圖紙,手指在幾個關鍵部位點了點:「這幾個地方的應力集中,是設計問題。當初引進的時候,國外的圖紙就有缺陷,咱們照搬過來,問題也跟著來了。」

  周老眼睛一亮:「你也看出來了?」

  江城點頭:「我在廠里修過類似的設備,雖然沒有這麼大,但原理相通。這台機器的核心問題是主缸密封結構不合理,加上長期超負荷運行,導致缸體變形。光修表面沒用,得從根本改。」

  周老拍了一下桌子:「對!我就說沒找錯人!」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回頭看著江城:「小江,我想讓你去上海,實地看看這台機器。如果可能,牽頭搞改造方案。你有信心嗎?」

  江城愣了一下。去上海?牽頭搞國家重點設備的改造?這個步子邁得屬實有點大,雖說他學過的理論知識足夠應對現在的場景,可是自己的身份……

  「周老,我只是個鉗工——」

  「又來了。」周老打斷他,眼神很是銳利,「我說過,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想不想干成事!」

  江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周老,去上海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說。」

  「改造方案我可以牽頭,但具體實施,需要廠里的技術工人配合。我師傅黃德慶,得參與進來。」

  周老想了想:「你師傅?就是那個教你的老師傅?」

  「對。他幹了幾十年,經驗比我豐富。有他在,我心裡踏實。」

  周老點點頭:「行,我安排。還有嗎?」

  「還有,改造過程中可能會用到一些新材料、新工藝,需要研究所這邊支持。」

  周老笑了:「這個你放心。中科院的資源,你隨便用。」

  他說完,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忽然問:「小江,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江城搖頭。

  周老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深邃:「因為我查過你的底。」

  江城心裡一緊。

  「你父親是烈士,你爺爺也是烈士。三代工人,根正苗紅。」周老說,「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乾的那些事——軋鋼機、刨床、混砂機,每一件都是實打實的成績。你沒有靠任何人,憑的是真本事。」

  他走回來,坐下,看著江城:「這個年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但我得給你交個底——」

  「您說。」

  「你得罪了周傳明,這事兒我知道。他在遼寧經營了二十年,根深蒂固,派系錯綜複雜,實在難以想像,才過了二十多年,就已經是這副場景……說多了,」周老聽停頓了一下,「你這次來BJ,他肯定會盯著。所以,你做事要小心,別讓人抓住把柄。」

  江城點頭:「我明白。」

  周傳明在京,有人。

  周老看著他,忽然笑了:「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在BJ,有我在。他周傳明的手,還伸不到這兒來。」

  那天晚上,周老請江城在研究所食堂吃飯。四菜一湯,外加一瓶二鍋頭。周老酒量不行,兩杯下去臉就紅了,話也多起來。

  「小江,你知道嗎,我年輕時候也在工廠幹過。」他眯著眼,回憶著什麼,「那時候條件比現在還差,連像樣的工具都沒有。我們就用銼刀,一下一下地銼,一個零件能幹好幾天。」

  江城聽著,心裡忽然有一種奇妙的共鳴。他想起自己在軍工所的日子,每天對著電腦做分析,數據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可那些數據,跟眼前這位老人用手工銼出來的零件相比,哪個更有溫度?


  「後來國家送我去蘇聯留學,學了幾年,回來就搞研究。」周老繼續說,「可搞著搞著,我發現一個問題——離工廠越來越遠了。圖紙畫得再漂亮,工人干不出來,就是廢紙。」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江城的杯子:「所以我看中你,就是因為你不光會畫圖,還會幹活。你懂工人,懂機器,懂車間裡的那些事。這些東西,書本上學不來。」

  江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明白周老的意思——在這個年代,懂理論的人不少,懂實踐的人也不少,但能把理論和實踐結合起來的人,鳳毛麟角。而這,恰恰是他的優勢。

  「周老,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這群樸實而又可愛的人,是一點一點摸著石頭過河,而自己,是坐在巨人的肩膀上渡河,那就讓時代的浪潮,翻湧吧!

  周老點點頭,又倒上一杯酒:「來,再喝一杯。」

  那晚,江城喝了不少。回到招待所,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腦子裡卻格外清醒。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舞台變了。不再是那個小小的翻砂車間,而是整個國家的工業體系。

  但他也清楚,舞台越大,風險越大。周傳明不會善罷甘休,而他的對手,可能遠不止一個周傳明。

  第二天一早,陳思遠來敲門:「江同志,周老讓我陪你去上海。火車票已經買好了,今晚走。」

  江城一愣:「這麼快?」

  陳思遠笑了:「周老就是這樣的人,說干就干,雷厲風行。」

  江城想了想,說:「陳同志,能不能耽誤一天?我想去見一個人。」

  「誰?」

  「機械工業部的張司長。上次在廠里見過一面,我想去拜訪一下。」

  陳思遠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我幫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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