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死局、帳單與石碾之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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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夏的高溫像是一層由無數根濕熱的羊毛編織而成的厚重氈毯,死死地捂在藍叉河谷的頭頂。

  距離海疆城伯爵之子派屈克帶走那份關於「流寇襲擊」的法理卷宗,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天。渡口邊的爛泥被日頭烤得微微發白,南界那十一根塗滿防腐焦油的松木樁上,布萊伍德騎兵的頭顱已經徹底脫水。黑紫色的麵皮緊貼著骨頭,滲出油亮的屍脂,吸引著數以萬計的綠頭蒼蠅。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尚未封頂的石塔基石上。他赤裸著上身,左肩那片被戰馬撞擊出的青紫色淤血依然觸目驚心。他像平時一樣,勻速地揮動著鐵鍬,每一次發力都精準而穩定,仿佛在計算每一寸泥土的阻力。

  「大人!」

  一名背著長弓的年輕獵戶——那是老約翰生前的副手,傑克——喘著粗氣從密林里鑽了出來。

  「陸路徹底斷了。」傑克抹了一把汗,眼神驚懼,「泰陀斯·布萊伍德撒出了至少五十個不打旗號的游哨。昨天有兩個試圖給咱們送糧食的散商,連人帶騾車被燒成了焦炭。現在沒人敢靠近這片河灘了。」

  奧托將鐵鍬插進泥土。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在布拉佛斯的鐵金庫和次子團營帳里,他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戰爭首先是成本核算。泰陀斯在界碑丟了十一顆人頭,用不掛旗的游哨封鎖商路,是他報復成本最低、風險最小的選擇。他不打仗,他只想活生生餓死這片河灘上的兩百八十四個人。

  那是波利弗剛剛帶回來的重擔。

  在經歷那場騎兵血戰前,領地有一百五十人;戰鬥中陣亡九人——包括老約翰、大熊、麻子——剩下的一百四十一人。而就在剛才,波利弗帶著從老榆樹下挖出的四百枚銀鹿,從公平市帶回了十五名核心工匠,以及那整整一百二十八名如同附骨之疽般尾隨而來的難民。

  「一百四十一,加上一百四十三……兩百八十四。」

  奧托看著那些在生石灰隔離營里顫抖的遊魂,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冰冷的帳單。兩百八十四張嘴,意味著領地每天要消耗將近四百磅的口糧。而倉庫里的陳麥,連三天都撐不到了。

  「波利弗,把所有的燕麥熬成稀糊。告訴他們,幹活就有粥喝。」

  奧托像在核銷一筆壞帳,語氣平穩得令人髮指。

  「陸路已死,水路還在流。備馬,我要去見雷蒙德。」

  未時三刻,邊界林務所。

  雷蒙德·佛雷正光著膀子,煩躁地驅趕著屋裡的蚊蟲。當奧托推門進來時,雷蒙德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霍亨索倫!我聽說了,泰陀斯封了你的路!那是你和布萊伍德的恩怨,別指望我佛雷家會為了你那一成銀子去跟鴉樹城開戰!」

  「我沒指望您拔劍,大人。」

  奧托拉過一張木凳坐下。他沒有威脅,也沒有蠱惑,只是像個放貸人一樣陳述事實。

  「我只是來通知您,陸路已死,白銀運不出去。這也就意味著,您每個月那一成的暗股分紅,從本月起歸零。」

  「啪!」

  雷蒙德手中的陶杯砸在桌上。這個貪婪的佛雷子弟眼睛瞬間紅了。

  「泰陀斯那個老雜碎!他封你的路,憑什麼斷我的財路?!」

  「有路就有錢。」

  奧托靜靜地看著他。

  「我找了一艘掛著瓦爾平家私生子黑旗的平底船,走水路。我需要您開具一份『私家木材採買』的免檢令,讓它避開孿河城的巡河稅官。您的白銀一分不少,甚至還能拿到避稅的那部分溢價。」

  雷蒙德眯起眼睛,貪婪與怯懦在他那張長滿雀斑的臉上激烈交戰。

  「走水路?我要是被祖父瓦德侯爵發現私放免檢船,他會把我剝皮掛在雙子塔上的!」

  「如果您覺得老瓦德的怒火比這筆橫財更可怕,您現在就可以拒絕我。」

  奧托沒有逼迫,只是把選擇權交給了雷蒙德的貪慾。

  雷蒙德咽了一口唾沫。他看著奧托那張毫無情緒的臉,腦海里閃過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在維斯特洛,沒有比利益更能綁架一個佛雷的方法了。

  「好!」

  雷蒙德咬牙切齒地低吼,聲音都在發抖。

  「但船只能在夜裡過防區!要是出了岔子,我一個字都不會承認,我會說那是你私下收買的水賊!」


  搞定了這把搖擺不定的「官方掩護傘」,奧托隨即馬不停蹄地趕往了下游蘆葦盪。

  那艘掛著黑色蟾蜍旗的走私船潛伏在陰影里。戴蒙·河文跳下船幫,皮靴踩在淤泥里發出粘稠的聲音。

  「爵士,泰陀斯掐斷了你的喉嚨。你現在找我,是想買口棺材嗎?」

  戴蒙凸出的眼睛裡閃爍著試探。

  「我把白銀、百年硬木和皮毛,全部以低於公平市市價兩成的價格賣給你。你賺這筆進銷差價,但必須替我換回陳麥和生鐵。」

  奧托直接將一袋輝銀礦原石扔在船板上。

  「另外,雷蒙德·佛雷提供了免檢令牌。你可以避開孿河城的重稅,以及布萊伍德在岸上的游哨。」

  戴蒙猛地抬起頭。進價低兩成,且免交大貴族扒皮抽筋的河道稅。在這個亂世,這就是無本萬利的買賣。

  「私生子為了錢,連親爹的墳都能挖。」

  戴蒙一把將銀礦掃進懷裡。

  「七天之內,糧會到。」

  當奧托回到領地時,兩百八十四人正像幽靈一樣在生石灰的氣味中徘徊。

  奧托走入工匠營區,目光鎖定了那個身形魁梧、鼻樑上有道刀疤的北境人——托倫。

  「你叫托倫。」奧托陳述道。

  「是,大人。」

  托倫站起身。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透著冰冷。

  「篡奪者戰爭時,我們跟丟了臨冬城的隊伍,在三叉戟河當了幾年見不得光的傭兵。如果您買我們只是為了挖石頭,那這錢確實給多了。」

  奧托沒有理會他的挑釁,只是示意鐵匠科爾捧出一套洗淨了血跡的布萊伍德純鐵鎖甲,扔進托倫懷裡。

  「在兩百八十四個胃的壓力下,全職脫產的士兵是昂貴的成本。我只養得起十六個全職戰力。」

  奧托的聲音冷如冰鐵。

  「除去傑克帶隊的四名斥候,剩下的十二個,是領地的核心重步兵。番號——鐵誓團。」

  奧托看著托倫,將老兵的帳本徹底理清。

  「教導隊的大熊和麻子戰死了,原隊長鮑勃雙腿殘廢,已經退出了陣列。剩下的老兵連同原隊官鐵鏟雖然帶著傷,但也帶了煞氣。你穿上這身甲,作為新的統領接手這十二個人。鐵鏟會給你當副手,把這個建制給我補齊、磨透。」

  托倫震驚地撫摸著鐵環。在維斯特洛,這是階級躍升的重量,也是危險的空降任命。

  「除了鐵誓團和斥候,所有人必須去挖礦、修石塔!」

  奧托在泥地上畫出一個方陣橫線。

  「但是,我要你從青壯年中挑選二十五個人,組建民兵隊。這二十五人絕不脫產。每周只准在周三和周六,讓他們提前一個時辰下工訓練。補償是當晚的粥里加半勺粗鹽和鹹魚碎。」

  奧托看著托倫的眼睛。

  「在次子團,戰爭就是成本計算。我的戰術只有一套——十秒節拍。」

  「接敵時,前排盾牌頂死防禦。讀秒到十,集體發力推開敵人半步,後排長矛趁隙刺擊。刺完立刻收回,恢復防禦。這不需要個人勇武,我需要你們像水磨坊的巨大石碾一樣旋轉咬合,把碰上來的骨頭全都碾碎。如果有人亂了節拍,就用鞭子抽;如果有人後退,就砍了他的腦袋。」

  托倫抱著那件沉重的鎖甲,露出了一個北境老兵特有的冷酷笑容。

  「如您所願,大人。我會讓他們知道,什麼是活著的磨盤。」

  夜風終於帶來了一絲微薄的涼意。奧托轉過身,看向陰影里的斥候。

  「傑克。帶上那三個斥候,明天天一亮就扮成流浪傭兵撤出去。盯著泰陀斯的游哨換防,也盯著雷蒙德那幾個巡河的雜碎。去吧。」

  奧托深吸了一口充滿生石灰和泥土氣味的空氣。

  在這片爛泥地里,兩百八十四個胃、三大貴族的算計、還有走私犯的貪婪,已經被他用最冷酷的帳本邏輯,強行縫合進了一台正在隆隆作響的戰爭磨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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