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旗幟與熔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奧托走出林務所,重新跨上戰馬時,波利弗趕緊湊上前。

  「大人,他收下了?」

  「沒有一條狗能拒絕帶血的骨頭。」

  奧托看著前方通往領地的泥濘官道,灰藍色眼睛裡只有清醒。

  「波利弗,我用六成產出,買下海疆城的重甲步兵和合法免死金牌,讓傑森·梅利斯特成了我最堅固的盾牌。我用一成產出,買瞎佛雷家族在邊界上的眼睛,讓雷蒙德成了幫我們站崗的暗哨。」

  他轉頭看向波利弗。

  「我交出去了七成,但買到了安全。一個隨時會被搶走的十成,和一份能在鐵牆保護下穩穩吃進嘴裡的三成。你是帳房,你告訴我,這筆帳怎麼算?」

  波利弗愣住。

  他看著馬背上這個僅僅十七歲的領主,突然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奧托不是在妥協,而是在用銀子構建一張以霍亨索倫領地為核心、由兩大家族提供雙重保護的利害之網。在這張網裡,表面上奧托是吃虧的打工者,實際上,他才是那個躲在幕後,利用兩家力量孵化鐵誓團的人。

  「我明白了,大人。」

  波利弗深深低下頭,語氣里只剩敬畏。

  「回去吧。」

  奧托揚起馬鞭,指向藍叉河谷。

  「讓科爾把爐火燒得再旺些。三成銀子,足夠我們買糧食、買鐵,也足夠我們把這片泥地變成釘子。」

  長夏烈日下,三騎快馬揚起煙塵,向那片即將爐火不熄的營壘疾馳而去。

  奧托帶著波利弗和兩名獵戶返回藍叉河谷時,正是午後最難熬的時候。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焦木味和生石灰氣息。河谷中央的大型泥木長屋已經完工,長屋後方靠近山坡的地方,三個新壘起的土窯正向外噴吐滾滾黑煙。

  那是科爾的鐵匠鋪。

  此刻,這個鐵匠鋪的規模已經發生變化。

  奧托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哨兵,徑直走向那片被熱浪扭曲的鍛造區。

  還沒走近,就能聽到令人耳膜發麻的金屬砸擊聲。然而,揮舞重錘的不是獨眼鐵匠科爾,而是三個赤裸上身、肌肉賁張的壯漢流民。

  「用力!沒吃飽嗎?把生鐵里的砂子全給我砸出來!」

  科爾戴著厚重皮圍裙,手裡拿著鐵鉗,正死死夾著一塊燒紅的鐵。他不再親自干那些消耗體力的粗活,而是像暴躁的領兵人一樣,指揮周圍幾個人。

  土窯旁邊,還有兩名身材矮小的流民拼命踩踏牛皮風箱,將空氣壓入爐膛;另外三人則蹲在不遠處的礦渣堆旁,用小號鐵錘將運回來的輝銀礦原石砸成碎塊,以便後續灰吹提煉。

  這是奧托離開前定下的規矩——各司其職。

  傳統鐵匠鋪里,一個鐵匠從選礦、燒炭、拉風箱到鍛打,往往都要親力親為。奧托用布拉佛斯造船廠的邏輯打破了這種低效。

  「大人,您回來了!」

  科爾用脖子上的髒毛巾擦汗,右眼閃爍著興奮光。

  「您教的法子真管用!我挑了八個力氣大但練不好長矛的憨貨當冶煉工和打鐵學徒。他們負責碎礦、拉風箱和初級鍛打,我只負責最後淬火和定型。這幾天,我們不僅煉出了第二批銀錠,還打出了三十個符合您要求的四棱透甲錐!」

  「幹得不錯,科爾。但防暑鹽水不要停。我不想看到有人因為虛脫死在爐子邊。」

  奧托看著那幾名大汗淋漓、皮膚被爐火烤得通紅的冶煉工。

  工作環境堪比地獄,但他們眼裡沒有怨恨。因為在奧托的規矩里,冶煉工和鐵誓團士兵一樣,每天能分到最濃的燕麥粥和額外一勺動物油脂。

  在飢餓與長夏的壓迫下,能出賣體力換取脂肪,是一種恩賞。

  「波利弗。」

  「在,大人。」

  帳房立刻掏出木板。

  「把我們在林務所定下的帳目記入主檔。」

  奧托語氣平靜。

  「海疆城拿六成。我們明面上拿四成。但這四成里,每個月第一天,單獨提煉出十分之一純銀,用黑布包好,讓獵戶送到雷蒙德·佛雷指定渡口。這是不能見光的死帳。」

  波利弗咽了口唾沫,點頭。


  他心疼得滴血,但已經明白這筆「三成純利」買來的安全感。

  「有了合法的三成,我們就不需要再摳摳搜搜地嚼發霉燕麥了。」

  奧托看了一眼牛車上空癟的糧袋。

  「波利弗,明天一早,帶上我們提煉出的第一批十磅白銀,去下游的公平市。」

  「大人,去買糧食嗎?」

  「不只是糧食。買最好的陳麥、風乾咸牛肉、大量皮麻布和防鏽油。如果有活不下去的石匠和燒炭工,也一併帶回來。」

  奧托眼中閃過銳利精算之光。

  「告訴公平市商人們,霍亨索倫領地用真金白銀結帳。我們要用這三成銀子,把這片河谷的木頭樁子,全部換成石頭和鋼鐵。」

  「遵命,大人!」

  波利弗的眼睛亮了。作為帳房,沒有什麼比拿著大筆現金去市場掃貨更讓人熱血沸騰。

  安排完後勤命脈,奧托走向長屋另一側。

  那裡是鐵誓團訓練場。

  隊長鐵鏟正舉著白蠟木棍,監督士兵進行枯燥方陣演練。

  「十秒!刺!」

  「喝!」

  二十四名士兵穿著修補過的舊皮甲,雙手緊握裝上嶄新四棱透甲錐的長矛,整齊劃一向前突刺。

  汗水順著臉頰流下,砸在乾裂泥地上。

  雖然只有二十幾個人,但那種通過成千上萬次重複訓練而肌肉記憶化的協同感,已經讓這個小方陣透出一股肅殺之氣。

  奧托站在陰影里看了片刻,微微頷首。

  這些流民已經不再是半個月前為了搶一塊草蓆而拔刀的野獸。紀律已經刻進他們骨頭裡,他們懂得了只有身邊同伴不倒下,自己才能活命。

  奧托穿過訓練場,來到瑪莎和幾名婦女工作的紡織棚。

  「大人。」

  瑪莎看到奧托走來,趕緊放下骨針行禮。

  「我讓你準備的東西,做好了嗎?」

  「做好了,大人。麻布粗糙了些,但染料是用河邊黑莓草和煤灰搗碎後反覆浸染的,不會輕易掉色。」

  瑪莎轉身,從木桌上的防潮油布里,捧出一塊摺疊整齊的巨大布料。

  奧托接過布料,雙手抓住邊緣,猛地向外一抖。

  「嘩——!」

  一面長六尺、寬四尺的巨大旗幟,在風中展開。

  旗底是蒼白色粗麻,中央用濃重黑色染料繪著一隻巨大的雙頭鷹。

  黑鷹兩個頭顱分別看向左右,眼神銳利如刀;鋼鐵般的利爪里,一邊抓著長劍,一邊抓著重盾。

  沒有多餘花紋,沒有金銀絲線。

  只有黑與白,以及一種仿佛從深淵中振翅而起的殘酷威嚴。

  這是霍亨索倫家族的家徽——雙頭黑鷹。

  「把所有人召集到長屋前。」

  奧托將旗幟捲起,語氣低沉。

  片刻之後,鐵誓團的二十四名長矛手停止訓練,渾身是汗地列隊站立。鐵匠科爾帶著幾個滿身煤灰的冶煉工從土窯旁走來。老農馬特、波利弗、跛腳本和婦女們,也都停下手中活計,站在方陣兩側。

  四十五個人,站在這片被汗水和生石灰浸透的土地上,仰望高處石基上的十七歲少年。

  奧托沒有說話。

  他接過獵戶遞來的筆直松木桿,將黑白旗幟死死綁在頂端。然後,他走到營地中央,那是他第一天抵達時親手劈下第一斧的位置。

  「咚!」

  沉重松木旗杆被奧托猛地插入預先挖好的深坑中。幾名壯漢上前,將混著碎石的泥土填入坑中,死死夯實。

  一陣長夏悶風卷過藍叉河谷。

  巨大的雙頭黑鷹旗猛地展開,獵獵作響。

  那銳利的雙頭,一隻望向西方海疆城,那是他們法理上的庇護者;另一隻冷冷注視北方邊界,那是他們必須提防的方向。

  所有流民的目光,都被這面黑鷹旗吸住了。

  在維斯特洛,平民大多沒有姓氏,像野草一樣生滅。但在這一刻,當他們抬頭看到這面屬於自己營地的旗幟升起時,一種名為歸屬的東西,在這些因戰亂失去一切的人心底,如野火般燃起。


  「看清楚這面旗。」

  奧托轉身,手按劍柄,目光掃過每一張曬得黝黑的臉。

  「從今天起,你們腳下這片爛泥地,不再是無名河灣。它在海疆城伯爵的法理文書上,正式被稱為——霍亨索倫領。」

  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烈風。

  「這隻雙頭黑鷹,一個頭盯著我們吃過的苦和受過的屈辱,另一個頭,盯著那些試圖搶走我們糧食和土地的敵人。」

  「鐵誓團的士兵,舉起你們的長矛!」

  「唰!」

  二十四根裝著四棱透甲錐的長矛,在隊官鐵鏟帶領下,整齊斜指天空。

  「我們的家語是:鐵與血,諾言如鋼。」

  奧托拔出長劍,劍尖直指迎風飄揚的黑鷹旗。

  「只要這面旗還在藍叉河上空飄揚,任何人想踏入我們的土地,就必須付出血的代價。為了霍亨索倫,為了你們自己的命,回答我,你們的誓言是什麼?」

  長夏悶熱在這一刻被怒吼撕裂。

  四十五個人同時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吼聲:

  「鐵與血!諾言如鋼!」

  「鐵與血!諾言如鋼!」

  吼聲在藍叉河谷中迴蕩,震得遠處飛鳥驚慌掠起。

  波利弗站在人群中,看著旗幟下那個仿佛與黑鷹融為一體的少年,緊緊抱住懷裡的帳本。

  他知道,這不再是一個為了活命苟延殘喘的流民營。

  這面旗的升起,意味著一個排外、尚武、以鋼鐵和紀律為骨架的新生軍事集團,正式在維斯特洛的邊緣,亮出了獠牙。

  286 AC,長夏。雙頭黑鷹旗,立於藍叉河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