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這個人我護了
「妖人！」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清冷凌厲還帶著殺意。
「你殺了這麼多無辜的百姓！」
蘇洋沒有轉身，他的頭痛得快要裂開了，他根本沒有力氣去管身後的人是誰。
一道劍光破空而來，快得像一道閃電，蘇洋感知到了那一劍，他想躲，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煞氣在他體內亂竄，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打亂了，慢了半拍。
劍鋒從他的後肩穿入，從前肩穿出，冰冷的劍刃穿過血肉的感覺，讓蘇洋的頭痛忽然減輕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從自己肩膀上穿出來的劍尖，劍尖上滴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腳下的血泊里。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就在他身後，質問道：「說，你為什麼要屠村？」
蘇洋認識這個聲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嘴巴里湧出一股腥甜的味道，不是血，是煞氣，煞氣從他的喉嚨里湧上來，堵在他的嘴邊，讓他說不出話。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煞氣壓下去，然後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開口了。
那聲音很輕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寧靜。
「看來大劍仙還是跟之前一樣。」
陳洛洛的劍還插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還握著劍柄，但她整個人僵住了。
「不問原因。」蘇洋繼續說，聲音還是那樣輕那樣平靜，「上來就認定自己所看見的一切。」
陳洛洛看著面前這個人的背影。
白衣長發，身形瘦削，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後肩上插著她的劍，血順著劍刃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些屍體的血里，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別人的。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的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很多年前，一個小孩穿著小小的白衣，站在萬劍山莊的練武場上，手裡握著一把比他還高的木劍，歪歪扭扭地比劃著名。
她想起了那個小孩的語氣。
那種懶洋洋的、什麼都無所謂的、天塌下來都不怕的語氣，和這個人的語氣，一模一樣。
陳洛洛的手開始發抖。
「你……」
蘇洋轉過身來。
他的肩膀上還插著她的劍，他轉身的時候，劍刃在他的骨頭裡轉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聲音聽著就疼，但蘇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那劍不是插在他身上，而是插在別人身上。
陳洛洛終於看見了他的臉：白衣長發，臉頰消瘦，眼睛處蒙著一雙紗布。
陳洛洛的劍差點脫手。
「小師弟……」她的聲音在發抖，抖得不成樣子。
蘇洋沒有應。
他伸出手，握住了插在肩膀上的劍刃，劍刃很鋒利，割破了他的手掌，血從指縫裡流出來，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他把劍從肩膀里拔了出來。
不是慢慢地拔，是猛地一拽，劍刃從骨頭裡抽出來，帶出一蓬血霧，血濺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濺在陳洛洛的臉上。
蘇洋把那把劍隨手扔在地上，他的肩膀上一個血洞，血汩汩地往外冒，但他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好像那點傷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陳洛洛看著他的肩膀，看著他的傷口，看著他滿身的血，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扶他，想去抱他，想去確認這個人真的是她找了十幾年的人。
蘇洋後退了一步。
就這一步讓陳洛洛的腳步頓住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麼懸在那裡。
「對不起。」陳洛洛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蘇洋沒有接話。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空洞的眼睛望著陳洛洛的方向，但陳洛洛知道，他什麼都看不見。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蘇洋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淡，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你還是跟當年一樣，不問緣由，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
陳洛洛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她這些年一直在找他，想說她每天都在後悔，想說他當年出事之後她發了瘋一樣地去找藥王谷算帳，想說她殺了很多人才逼出解藥，雖然這解藥來得太晚了。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不管她說什麼，那一劍確實是她刺的，他肩膀上的血洞確實是她造成的。
「我以為這些無辜老百姓都是被邪修殺的。」陳洛洛哭著說。
「如果是我殺的，又當如何？」蘇洋邪笑著朝陳洛洛問道。
陳洛洛愣了一下，這種氣息她見過，走火入魔的人身上都有這種幾乎實質的煞氣。
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如果這些村民真的是他殺的，那她該怎麼辦？替那些村民報仇嗎？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間，就被她掐滅了。
「你殺他們肯定有你的道理。」陳洛洛的聲音帶著哭腔，但語氣很堅定，「我不信你是濫殺無辜之輩。」
蘇洋忽然笑了，那笑聲很大很癲狂，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大劍仙，你可真是雙標啊。」
他的笑聲忽然停了，臉上的笑容也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到極點的表情。
「你是守衛天下太平的大劍仙。」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那這些村民就是我殺的，我就是這樣濫殺無辜，無惡不作。要不你我過過招？」
陳洛洛搖頭，拼命地搖頭，眼淚甩得滿臉都是，「不，我不跟你打。」
「出手吧。」蘇洋不為所動，「我並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個人，我只是像他而已，我叫蘇洋，不叫悠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很奇怪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當然，你心中所想的那個人，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被我殺死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了陳洛洛的心裡。
她看著蘇洋，看著他陌生的眼神，陌生的語氣，陌生的笑容，這個人確實不像她記憶中的那個小師弟。
那個小師弟雖然懶洋洋的，但眉眼間總是帶著笑意，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從來沒有這麼冷漠過。
可他又那麼像，長得像，聲音像，走路的姿態像，連說話的語氣都那麼像。
她不知道該信什麼了。
是信自己的眼睛，還是信自己的心？如果這是悠洋，那她剛才那一劍差點殺了他，她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如果這不是悠洋，那她這十年的尋找和等待，到底算什麼？
她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心裡又疼又亂，像被人揪住了使勁擰。
蘇洋的那句話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是我把那個你心中所想之人徹底殺死了。」
什麼意思？
他真的不是悠洋？
陳洛洛覺得自己被戲耍了，她被自己的心戲耍了，被這個人的話戲耍了，被這十年的思念和愧疚戲耍了。
她抬起頭，看著蘇洋，眼中湧起了紅絲，不是淚水的紅，是怒氣的紅。
「你在耍我。」陳洛洛的聲音變了，從哭腔變成了咬牙切齒，「你一直在耍我。」
陳洛洛拔劍了。
不是剛才那把被扔在地上的劍，是從腰間抽出的另一把劍。
劍身細長，通體銀色，劍刃上流轉著淡淡的寒光，那是萬劍山莊排名第一的靈劍，破空。
破空劍在她手中發出一聲清亮的劍鳴，像是在呼應主人的怒火。
蘇洋站在原地，千鈞扇握在手裡，扇面合著，像一根短棍。
他的肩膀還在流血，血已經把半邊衣服都染紅了，但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陳洛洛一劍刺來，這一劍又快又狠，帶著破空之聲，直取蘇洋的咽喉。
她是天仙后期，比蘇洋高了兩個小境界，這一劍又用上了全力，劍鋒未到，劍氣已經先至，像一根無形的針，扎向蘇洋的喉嚨。
蘇洋側了一下頭。
劍氣擦著他的脖子飛過去，割斷了幾根頭髮，在身後的樹幹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
他沒有躲開劍身，是躲開了劍氣，他的感知能力太強了，劍氣還沒到，他就已經感知到了它的軌跡，提前做出了反應。
陳洛洛的第二劍緊跟著來了，這一劍是橫掃，劍刃從右往左，攔腰斬來。
蘇洋用千鈞扇往下一壓，扇子砸在劍刃上，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音，陳洛洛感覺手臂一震，破空劍差點脫手。
她大吃一驚。
千鈞扇合著的時候像一根短棍，看著不起眼，但砸在劍上的力道大得驚人，那不是蠻力，是浩然正氣和千鈞扇本身的力量結合在一起，一扇千鈞，名不虛傳。
陳洛洛後退半步，劍勢一變，從剛猛變成了飄逸，破空劍在她手中像一條銀蛇，刁鑽詭異，從各種不可能的角度刺來，一會兒刺向蘇洋的左肋，一會兒刺向他的後頸，一會兒刺向他的膝蓋。
蘇洋雖然看不見，但他的感知把陳洛洛的每一個動作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肌肉收縮，她的劍鋒偏轉，全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躲開了大部分攻擊，實在躲不開的就用千鈞扇擋，千鈞扇在他手中展開半面，扇面上的暗紅色光芒越來越盛，每一次與破空劍碰撞，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像是兩座山撞在了一起。
兩人交手了十幾個回合，不分勝負。
陳洛洛越打越心驚，她是天仙后期，縱橫劍道二十餘年，萬劍山莊排名第一的弟子，人間赫赫有名的大劍仙，而蘇洋只是一個天仙初期的瞎子，用的還是一把扇子，竟然能跟她打成平手。
他的戰鬥方式跟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靠眼睛看，靠的是感知。
他的感知覆蓋了方圓數里，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感知之中，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蘇洋的身法很奇怪，看著慢吞吞的，但每次都能恰到好處地躲開她的攻擊，不多不少，剛好躲過。
最讓陳洛洛難受的是千鈞扇那股煞氣，每次兩把兵器相撞，煞氣就會順著破空劍傳到她手上，像無數根細針扎進她的經脈，又冷又疼，讓她不得不分出靈力去壓制。
二十個回合之後，陳洛洛的額頭上已經見了汗，蘇洋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他的肩膀一直在流血。
雖然他用浩然正氣封住了傷口周圍的血管，但血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滲，每一次揮動千鈞扇，肩膀上的傷口就會被撕扯一下，疼得他咬緊牙關。
但他的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二人交戰的第三十個回合，陳洛洛變招了。
她不再跟蘇洋硬碰硬，而是仗著自己天仙后期的速度優勢，圍著蘇洋快速移動。
她的腳步快得像風，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後，破空劍從四面八方刺來，每一劍都比上一劍更快。
蘇洋的感知雖然能捕捉到她的位置，但她的速度太快了，他的身體跟不上，他開始被壓制了，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左臂被劃了一道，右腿被刺了一下，後背被劍氣掃過，火辣辣地疼。
第四十回合，陳洛洛一劍刺向蘇洋的心口，蘇洋用千鈞扇擋了一下，但他失血太多，力氣已經跟不上了。
扇子被劍頂了回來，撞在他自己的胸口上，他悶哼一聲，連退數步，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不是被扇子撞的，是體內的煞氣在作祟，那三個魔修打斷他修煉的後遺症一直沒有消，剛才打鬥的時候他把那股煞氣壓下去了。
現在一受傷，煞氣又翻湧上來了，在他的五臟六腑里亂竄，疼得他渾身發抖。
蘇洋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千鈞扇撐在地上，勉強支撐著他的身體。
陳洛洛看見了機會，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只是一瞬間，然後她握緊了破空劍，一劍刺來。
這一劍直奔蘇洋的心臟，又快又狠，沒有任何留手。
蘇洋感知到了那一劍，他想躲，但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煞氣在他體內翻湧，他的四肢像是被綁住了一樣，動不了。
他閉上了眼睛。
就在破空劍即將刺入蘇洋心臟的那一刻，空氣忽然凝固了。
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從天而降，將整片空間定住了。破空劍停在蘇洋胸口前一寸的地方，再也刺不進去。
「對自己的師弟出手，竟然每一招都是殺招。」一個聲音從樹上傳來懶洋洋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嘲諷，「果然不愧是名滿天下的大劍仙。」
陳洛洛抬起頭。
一個人從樹上跳了下來，三十來歲，面容清瘦，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的身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但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勢讓陳洛洛心裡一凜。
這個人很強，比她強得多。
錢九日走到蘇洋面前，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傷。
肩膀上一個大洞，身上十幾道劍傷，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體內的氣息紊亂得像一團亂麻。
「四年沒見。」錢九日看著蘇洋，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你居然已經突破天仙了，老金果然沒有騙我，你真是個天才。」
蘇洋看見來人是錢九日，再也支撐不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雙眼一閉，直接倒了下去。
錢九日一把扶住他，把他輕輕放在地上，陳洛洛的破空劍又刺了過來。
錢九日連看都沒看，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夾就把劍刃夾住了。
陳洛洛用力拔劍，拔不動。那把劍像是被焊死在了那兩根手指之間，紋絲不動。
「前輩。」陳洛洛的聲音很冷，「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您確定要管嗎？這個因果您承受不了。」
錢九日大笑起來，笑聲在山谷迴蕩，震得樹葉嘩嘩作響，「一個小女娃，也配跟我談論因果？」
他鬆開手指，破空劍彈了回去，陳洛洛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
錢九日站起來，把蘇洋擋在身後，看著陳洛洛，他的臉上還帶著笑，但眼神已經變了。
「這個人我護了。」他一字一句地說，「今日！他的因果我來承受，天王老子來了都帶不走他，我說的……」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清冷凌厲還帶著殺意。
「你殺了這麼多無辜的百姓！」
蘇洋沒有轉身，他的頭痛得快要裂開了，他根本沒有力氣去管身後的人是誰。
一道劍光破空而來，快得像一道閃電，蘇洋感知到了那一劍，他想躲，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煞氣在他體內亂竄，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打亂了，慢了半拍。
劍鋒從他的後肩穿入，從前肩穿出，冰冷的劍刃穿過血肉的感覺，讓蘇洋的頭痛忽然減輕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從自己肩膀上穿出來的劍尖，劍尖上滴著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腳下的血泊里。
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就在他身後，質問道：「說，你為什麼要屠村？」
蘇洋認識這個聲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嘴巴里湧出一股腥甜的味道，不是血，是煞氣，煞氣從他的喉嚨里湧上來，堵在他的嘴邊，讓他說不出話。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煞氣壓下去，然後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開口了。
那聲音很輕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寧靜。
「看來大劍仙還是跟之前一樣。」
陳洛洛的劍還插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還握著劍柄，但她整個人僵住了。
「不問原因。」蘇洋繼續說，聲音還是那樣輕那樣平靜，「上來就認定自己所看見的一切。」
陳洛洛看著面前這個人的背影。
白衣長發，身形瘦削，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後肩上插著她的劍，血順著劍刃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些屍體的血里，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別人的。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的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很多年前，一個小孩穿著小小的白衣，站在萬劍山莊的練武場上，手裡握著一把比他還高的木劍，歪歪扭扭地比劃著名。
她想起了那個小孩的語氣。
那種懶洋洋的、什麼都無所謂的、天塌下來都不怕的語氣，和這個人的語氣，一模一樣。
陳洛洛的手開始發抖。
「你……」
蘇洋轉過身來。
他的肩膀上還插著她的劍，他轉身的時候，劍刃在他的骨頭裡轉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聲音聽著就疼，但蘇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那劍不是插在他身上，而是插在別人身上。
陳洛洛終於看見了他的臉：白衣長發，臉頰消瘦，眼睛處蒙著一雙紗布。
陳洛洛的劍差點脫手。
「小師弟……」她的聲音在發抖，抖得不成樣子。
蘇洋沒有應。
他伸出手，握住了插在肩膀上的劍刃，劍刃很鋒利，割破了他的手掌，血從指縫裡流出來，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他把劍從肩膀里拔了出來。
不是慢慢地拔，是猛地一拽，劍刃從骨頭裡抽出來，帶出一蓬血霧，血濺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濺在陳洛洛的臉上。
蘇洋把那把劍隨手扔在地上，他的肩膀上一個血洞，血汩汩地往外冒，但他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好像那點傷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陳洛洛看著他的肩膀，看著他的傷口，看著他滿身的血，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扶他，想去抱他，想去確認這個人真的是她找了十幾年的人。
蘇洋後退了一步。
就這一步讓陳洛洛的腳步頓住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麼懸在那裡。
「對不起。」陳洛洛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蘇洋沒有接話。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空洞的眼睛望著陳洛洛的方向，但陳洛洛知道，他什麼都看不見。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蘇洋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淡，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你還是跟當年一樣，不問緣由，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
陳洛洛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她這些年一直在找他，想說她每天都在後悔，想說他當年出事之後她發了瘋一樣地去找藥王谷算帳，想說她殺了很多人才逼出解藥，雖然這解藥來得太晚了。
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不管她說什麼，那一劍確實是她刺的，他肩膀上的血洞確實是她造成的。
「我以為這些無辜老百姓都是被邪修殺的。」陳洛洛哭著說。
「如果是我殺的，又當如何？」蘇洋邪笑著朝陳洛洛問道。
陳洛洛愣了一下，這種氣息她見過，走火入魔的人身上都有這種幾乎實質的煞氣。
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如果這些村民真的是他殺的，那她該怎麼辦？替那些村民報仇嗎？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間，就被她掐滅了。
「你殺他們肯定有你的道理。」陳洛洛的聲音帶著哭腔，但語氣很堅定，「我不信你是濫殺無辜之輩。」
蘇洋忽然笑了，那笑聲很大很癲狂，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大劍仙，你可真是雙標啊。」
他的笑聲忽然停了，臉上的笑容也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到極點的表情。
「你是守衛天下太平的大劍仙。」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那這些村民就是我殺的，我就是這樣濫殺無辜，無惡不作。要不你我過過招？」
陳洛洛搖頭，拼命地搖頭，眼淚甩得滿臉都是，「不，我不跟你打。」
「出手吧。」蘇洋不為所動，「我並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個人，我只是像他而已，我叫蘇洋，不叫悠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很奇怪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當然，你心中所想的那個人，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被我殺死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了陳洛洛的心裡。
她看著蘇洋，看著他陌生的眼神，陌生的語氣，陌生的笑容，這個人確實不像她記憶中的那個小師弟。
那個小師弟雖然懶洋洋的，但眉眼間總是帶著笑意，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從來沒有這麼冷漠過。
可他又那麼像，長得像，聲音像，走路的姿態像，連說話的語氣都那麼像。
她不知道該信什麼了。
是信自己的眼睛，還是信自己的心？如果這是悠洋，那她剛才那一劍差點殺了他，她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如果這不是悠洋，那她這十年的尋找和等待，到底算什麼？
她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心裡又疼又亂，像被人揪住了使勁擰。
蘇洋的那句話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是我把那個你心中所想之人徹底殺死了。」
什麼意思？
他真的不是悠洋？
陳洛洛覺得自己被戲耍了，她被自己的心戲耍了，被這個人的話戲耍了，被這十年的思念和愧疚戲耍了。
她抬起頭，看著蘇洋，眼中湧起了紅絲，不是淚水的紅，是怒氣的紅。
「你在耍我。」陳洛洛的聲音變了，從哭腔變成了咬牙切齒，「你一直在耍我。」
陳洛洛拔劍了。
不是剛才那把被扔在地上的劍，是從腰間抽出的另一把劍。
劍身細長，通體銀色，劍刃上流轉著淡淡的寒光，那是萬劍山莊排名第一的靈劍，破空。
破空劍在她手中發出一聲清亮的劍鳴，像是在呼應主人的怒火。
蘇洋站在原地，千鈞扇握在手裡，扇面合著，像一根短棍。
他的肩膀還在流血，血已經把半邊衣服都染紅了，但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陳洛洛一劍刺來，這一劍又快又狠，帶著破空之聲，直取蘇洋的咽喉。
她是天仙后期，比蘇洋高了兩個小境界，這一劍又用上了全力，劍鋒未到，劍氣已經先至，像一根無形的針，扎向蘇洋的喉嚨。
蘇洋側了一下頭。
劍氣擦著他的脖子飛過去，割斷了幾根頭髮，在身後的樹幹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
他沒有躲開劍身，是躲開了劍氣，他的感知能力太強了，劍氣還沒到，他就已經感知到了它的軌跡，提前做出了反應。
陳洛洛的第二劍緊跟著來了，這一劍是橫掃，劍刃從右往左，攔腰斬來。
蘇洋用千鈞扇往下一壓，扇子砸在劍刃上，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音，陳洛洛感覺手臂一震，破空劍差點脫手。
她大吃一驚。
千鈞扇合著的時候像一根短棍，看著不起眼，但砸在劍上的力道大得驚人，那不是蠻力，是浩然正氣和千鈞扇本身的力量結合在一起，一扇千鈞，名不虛傳。
陳洛洛後退半步，劍勢一變，從剛猛變成了飄逸，破空劍在她手中像一條銀蛇，刁鑽詭異，從各種不可能的角度刺來，一會兒刺向蘇洋的左肋，一會兒刺向他的後頸，一會兒刺向他的膝蓋。
蘇洋雖然看不見，但他的感知把陳洛洛的每一個動作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肌肉收縮，她的劍鋒偏轉，全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躲開了大部分攻擊，實在躲不開的就用千鈞扇擋，千鈞扇在他手中展開半面，扇面上的暗紅色光芒越來越盛，每一次與破空劍碰撞，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像是兩座山撞在了一起。
兩人交手了十幾個回合，不分勝負。
陳洛洛越打越心驚，她是天仙后期，縱橫劍道二十餘年，萬劍山莊排名第一的弟子，人間赫赫有名的大劍仙，而蘇洋只是一個天仙初期的瞎子，用的還是一把扇子，竟然能跟她打成平手。
他的戰鬥方式跟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靠眼睛看，靠的是感知。
他的感知覆蓋了方圓數里，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感知之中，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蘇洋的身法很奇怪，看著慢吞吞的，但每次都能恰到好處地躲開她的攻擊，不多不少，剛好躲過。
最讓陳洛洛難受的是千鈞扇那股煞氣，每次兩把兵器相撞，煞氣就會順著破空劍傳到她手上，像無數根細針扎進她的經脈，又冷又疼，讓她不得不分出靈力去壓制。
二十個回合之後，陳洛洛的額頭上已經見了汗，蘇洋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他的肩膀一直在流血。
雖然他用浩然正氣封住了傷口周圍的血管，但血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滲，每一次揮動千鈞扇，肩膀上的傷口就會被撕扯一下，疼得他咬緊牙關。
但他的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二人交戰的第三十個回合，陳洛洛變招了。
她不再跟蘇洋硬碰硬，而是仗著自己天仙后期的速度優勢，圍著蘇洋快速移動。
她的腳步快得像風，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後，破空劍從四面八方刺來，每一劍都比上一劍更快。
蘇洋的感知雖然能捕捉到她的位置，但她的速度太快了，他的身體跟不上，他開始被壓制了，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左臂被劃了一道，右腿被刺了一下，後背被劍氣掃過，火辣辣地疼。
第四十回合，陳洛洛一劍刺向蘇洋的心口，蘇洋用千鈞扇擋了一下，但他失血太多，力氣已經跟不上了。
扇子被劍頂了回來，撞在他自己的胸口上，他悶哼一聲，連退數步，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不是被扇子撞的，是體內的煞氣在作祟，那三個魔修打斷他修煉的後遺症一直沒有消，剛才打鬥的時候他把那股煞氣壓下去了。
現在一受傷，煞氣又翻湧上來了，在他的五臟六腑里亂竄，疼得他渾身發抖。
蘇洋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千鈞扇撐在地上，勉強支撐著他的身體。
陳洛洛看見了機會，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只是一瞬間，然後她握緊了破空劍，一劍刺來。
這一劍直奔蘇洋的心臟，又快又狠，沒有任何留手。
蘇洋感知到了那一劍，他想躲，但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煞氣在他體內翻湧，他的四肢像是被綁住了一樣，動不了。
他閉上了眼睛。
就在破空劍即將刺入蘇洋心臟的那一刻，空氣忽然凝固了。
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從天而降，將整片空間定住了。破空劍停在蘇洋胸口前一寸的地方，再也刺不進去。
「對自己的師弟出手，竟然每一招都是殺招。」一個聲音從樹上傳來懶洋洋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嘲諷，「果然不愧是名滿天下的大劍仙。」
陳洛洛抬起頭。
一個人從樹上跳了下來，三十來歲，面容清瘦，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的身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但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勢讓陳洛洛心裡一凜。
這個人很強，比她強得多。
錢九日走到蘇洋面前，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傷。
肩膀上一個大洞，身上十幾道劍傷，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體內的氣息紊亂得像一團亂麻。
「四年沒見。」錢九日看著蘇洋，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你居然已經突破天仙了，老金果然沒有騙我，你真是個天才。」
蘇洋看見來人是錢九日，再也支撐不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雙眼一閉，直接倒了下去。
錢九日一把扶住他，把他輕輕放在地上，陳洛洛的破空劍又刺了過來。
錢九日連看都沒看，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夾就把劍刃夾住了。
陳洛洛用力拔劍，拔不動。那把劍像是被焊死在了那兩根手指之間，紋絲不動。
「前輩。」陳洛洛的聲音很冷，「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您確定要管嗎？這個因果您承受不了。」
錢九日大笑起來，笑聲在山谷迴蕩，震得樹葉嘩嘩作響，「一個小女娃，也配跟我談論因果？」
他鬆開手指，破空劍彈了回去，陳洛洛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
錢九日站起來，把蘇洋擋在身後，看著陳洛洛，他的臉上還帶著笑，但眼神已經變了。
「這個人我護了。」他一字一句地說，「今日！他的因果我來承受，天王老子來了都帶不走他，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