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帝國大計,耕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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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時限轉瞬即逝,福王府不敢有半分拖延隱匿,只能乖乖遵照聖諭交割一應錢糧田土。

  十萬畝洛陽盆地內的臨河水澆良田魚鱗圖冊,地契文書盡數核驗造冊,交割過戶,從福藩私產正式劃歸皇莊名下。

  而那堆積如山的一百萬兩白銀和五十萬石米麵也陸續轉運至洛陽城外新建的新軍官倉。

  有了這筆豐厚錢糧,足以支撐入河南的新軍和兩萬隨軍青壯以及洛陽盆地內的十數萬流離災民熬過整個春夏荒期了。

  錢糧田土交割完畢後,洛陽盆地的改制大權也算是徹底落入了朝廷之手。

  而此前領兵南下汝陽的周遇吉也在接管了汝陽城防,收編了汝陽城內的守軍後便率百騎輕裝簡行直奔洛陽。

  沒辦法,河南腹地早就被連年流竄入境的流寇和更加嚴酷的天災給榨乾了元氣。

  南下途中,周遇吉算是親眼見證了什麼叫赤地千里,餓殍遍野的人間地獄景象。

  流寇屢次過境破壞了地方上的秩序和生產,破家的百姓不是逃竄他鄉就是餓死荒野。

  官府政令不出府縣,地方已是上一片混亂,豫中豫南不是荒蕪人煙,就是被地方土霸修建塢堡割據還能種田的沿河平原。

  在這種情況下,周遇吉所能做的也就是領兵占據汝陽城,然後改組當地守軍加強城防,護住城內寶貴的軍糧。

  賑濟百姓?

  汝陽城外本該存在的流民百姓們在這個大旱之年早已成片死絕了。

  旁邊地理條件更好一些的南陽府應該還有不少倖存的流民在天災中苟活。

  除此之外,就屬豫西北洛陽盆地那一塊還能勉強活人了。

  無他,洛陽盆地內有四條大河過境,北邊還有黃河,在這大旱之年已是河南地界上難得的福地。

  周遇吉不怕自己留下的一協新軍會在擁有足夠軍糧的情況下守不住汝陽城。

  而背負在洛陽盆地內實施新政重任的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於是已然備好錢糧人手的黃得功並沒有多等幾天,便在洛陽城下迎來了他的副將。

  周遇吉以河南軍務副將,河南軍屯總辦的身份正式接管洛陽盆地內所有屯田改制,衛所清裁和流民安置諸事。

  所行條例與崇禎帝數月前在北直以工代賑,命盧象升整頓京北衛所一般無二。

  此刻的洛陽城外,滿目皆是赤地殘荒。

  豫西大地連續數年大旱,田壟龜裂,往日沿河肥沃的良田也難逃此劫。

  這會兒又恰逢小麥孕穗抽穗的關鍵時節,這是麥子生長過程中需水最盛的臨界期,抽穗灌漿的耗水量占據全生育期三成以上。

  在此時節,但凡缺水一日,麥田便會折損一分收成,旱情持續之下,便是絕收的下場。

  洛陽盆地內,無論是原福王府的臨河良田,還是地方士紳把持的平原熟地,今年盡數面臨枯水絕境。

  往年他們還能依靠洛河與伊河渠堰引水灌溉,可如今大半渠壩淤塞乾涸,河道水位驟降,自流灌溉幾乎斷絕。

  田野間大片麥苗枯黃萎蔫,穗粒乾癟無法飽滿,田壟邊隨處可見枯死的禾苗,風一吹便簌簌碎落。

  那象徵著活人希望的夏糧,眼看著便要盡數毀在這場曠日持久的大旱之中。

  盆地周遭的流民更是悽苦無依。

  連年天災加之此前數年的五輪流寇肆虐,洛陽腹地同樣殘破無比,僥倖存活的百姓要麼蜷縮在洛陽城內苟延殘喘,要麼依附各地士紳的私莊堡壘為奴為仆,日日勞作卻不得溫飽。

  然而即便如此,他們這些還活著的人卻已然算是幸運兒了。

  因為還有更多無依無靠的流民漂泊曠野,食不果腹,朝不保夕,隨時都會倒斃在荒田古道之上。

  可以說,現在的洛陽盆地就是一堆乾柴聚集的星火之地,再無處理辦法,就很容易爆發叛亂。

  周遇吉見狀也不再拖延,接手差事的第一日便即刻行文公告全境,宣布朝廷要三項新政並舉:

  以工代賑,裁汰衛所,建立軍屯。

  洛陽盆地內的河南衛與原洛陽中護衛等一眾衛所歷經百年糜爛早已形同虛設。

  就與此前京北和湖廣北部的衛所一樣,軍戶世代逃亡離散,在冊兵丁十不存一,剩餘老弱殘兵毫無戰力,整日荒廢武備。


  此番朝廷手握大義,更有兩萬青壯和能打的新軍坐鎮洛陽,根除洛陽盆地內的衛所積弊,勢在必行。

  周遇吉依旨頒布條令,全境裁汰洛陽盆地所有衛所建制,所有在冊衛所兵丁就地除名。

  不過除名廢籍並不代表著朝廷就要讓衛所軍自生自滅。

  首先是衛所里的老弱婦孺們,盡數登記造冊遣散歸農,稍有氣力者則編入民壯隊伍,參與後續屯田水利勞作,按勞取糧,以工餬口。

  為杜絕豪強阻撓和官吏徇私,周遇吉直接以新軍為執法根基,再依崇禎旨意大手筆的提拔官府中並無官身的胥吏,民間訟棍和大齡生員入軍做事。

  這些或是識字或是在基層混跡多年能辦事的地方老油條們並不缺能力。

  他們缺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入仕為官,光耀門楣的機會。

  而現在,當今皇帝把機會親自遞到了他們眼前。

  誰能好生做事,幫朝廷把清田屯軍的活兒辦好,那朝廷不只給錢給糧,還會論功行賞,給予正統官身。

  哪怕只是九品小官,那也是官,和庶民不同,足以讓這些連寒門都算不上的地方幹吏以及大齡生員們賣命效力了。

  這道政令一下,洛陽城內外大為震動,欣喜若狂的胥吏和大齡生員們紛紛奔走相告投奔洛陽軍屯總署。

  而手頭有兵又有辦事吏員的周遇吉很快就行動了起來。

  衛所清田期間,但凡敢隱匿衛所田畝,阻撓清查改制,抗拒歸公者,一律以通敵抗旨論處,由隨軍錦衣衛就地鎖拿抄家!

  屆時不僅侵占的衛所荒田要盡數收回國有,抗旨士紳的家產也要一併查抄充公,一戶作亂,全域警示,絕不姑息。

  在這樣的高壓鐵令之下,洛陽周邊往日霸占軍田,盤剝軍戶的地方劣紳盡數噤若寒蟬。

  而那些衛所軍頭也都在朝廷的「開恩赦免」下帶著家財和家眷們灰溜溜的離開了洛陽。

  短短三日時間內,洛陽盆地便有超過二十萬畝的被占軍田收歸皇莊,余者還在加緊清查。

  這其中剔除徹底被河道侵占,鹽鹼化嚴重無法耕種的廢地,最終清查出可耕的熟地共計十四萬畝。

  其中既有少量殘存的水澆田,也有大片地勢平緩,僅缺水源灌溉的旱地,有些田地看似荒蕪,實則肥力尚可,稍加整治即可耕種。

  這些土地盡數劃歸皇莊軍屯序列,統一登記造冊,名義上已成了崇禎帝的私田。

  至此,崇禎帝手中可控的洛陽盆地田地已初具規模。

  不過周遇吉並沒打算直接投入大量的錢糧把查抄的所有土地都復耕。

  他從中挑選出情況最好的五萬畝耕地,再加上福王交割的十萬畝臨河良田,總計十五萬畝優質田地便成為新軍屯田和安置流民的根基。

  田地問題暫時解決了,接下來便要著手解決水源短缺的難題。

  四月中下旬的洛陽盆地旱情嚴重,無雨可盼,無水可引,即便手握十多萬畝良田,若無法解決灌溉問題,依舊種無收成,田無產出。

  修繕水利是必要的,這是為將來做打算,不過眼下,更重要的還是大力打井,取地下水活人。

  洛陽周邊已被軍屯總署收歸麾下的胥吏們早就摸清了洛陽盆地的水文地勢。

  此地坐擁四河沉積土層,淺層地下水源極其充沛,沿河兩岸地下水位僅二至八米,即便是盆地平原旱地,水位也不超二十米。

  因此哪怕旱季河道枯竭,渠堰乾涸,唯獨地下井水穩定不竭,是天然的抗旱根基。

  那兩萬隨新軍南下的北直流民青壯皆是朝廷精挑細選的健壯勞力,此前就在北直經歷了以工代賑的流程,作工經驗豐富。

  他們如今自帶全套打井,墾荒的農具設備,當中有許多人還會修繕器械,經驗充足,人力充沛。

  再加上朝廷此次從福王府掏出了海量錢糧物資,無需擔憂耗材和糧食,充足的銀糧足以支撐他們帶領本地的流民打井抗旱,墾荒復田了。

  而在賑濟本地流民,挑選人手準備之餘,周遇吉也從打井取水一事中瞥見了拿下更多盆地土地的機會。

  他命人張貼告示於洛陽城四門及周邊的各鄉各村,明示朝廷新政:

  凡洛陽城周邊的宗族大戶,但凡手中有缺水待枯,瀕臨絕收的私田,皆可與朝廷置換灌溉資源。


  簡單點來說,就是朝廷出動隨軍青壯和全套器械為其指定田地打井開泉,引水抗旱,保其當季麥苗存活,夏糧無憂。

  但作為置換代價,朝廷將依據田地優劣,面積大小劃定明確的換田比例:

  凡地勢最優,土層肥厚,緊鄰河道,打井難度極低的上等私田,只需交出兩成田畝歸公,朝廷便全權負責打井灌溉,保其剩餘八成田地夏糧豐收。

  凡地勢中等,土層尚可,需常規打井補水的普通旱地,需交出三成田畝歸公,即可享受全域井灌保障。

  凡地勢偏高,土層稍薄,打井深度略大的邊緣田地,那就需要交出四成田畝歸公,朝廷依舊全權負責鑿井修渠,引水保收。

  除此之外,福王府散落各處的旱田坡地,如需朝廷幫忙打井灌溉的,則和士紳邊緣田地換田比例等同。

  別看朝廷出手夠「狠」,但實際上這些洛陽本地的士紳土霸和福藩什麼都不用付出,便能把手頭大部分的田地盤活。

  他們是付出了一定的代價來換取灌溉水源,可如果他們拒絕,那繼續絕收的土地依然不會給他們帶來任何出產。

  此令一出,整個洛陽盆地里還有餘力收民耕種的鄉紳們都炸了鍋。

  畢竟在此之前,這些鄉紳大戶和王府管事們都已然深陷絕望之中,只能眼睜睜看著遍地麥苗枯黃枯死。

  這持續數年的旱情早已耗盡他們的積蓄與手段。

  沒能力大規模修繕水利和打井灌溉,他們也只能坐看夏糧絕收、田地荒蕪。

  朝廷如今的新政是在挖他們的命根子,可同時也給了他們一個絕境翻盤的機會啊。

  只需割讓部分田地,便能保住大半收成,勉力守住身家基業。

  相較於顆粒無收,田產荒廢,最終被亂兵流民徹底吞噬的結局,這般置換條件也算是寬厚了。

  無論是什麼時代,地主鄉紳們大多都是壞,而不是蠢,自然懂得權衡利弊,做出最有利於家族存續的選擇。

  告示張貼的翌日,洛陽城外各鄉士紳,宗族族長與大小莊頭們絡繹不絕的奔赴軍屯署報備,爭相遞交田畝冊籍,自願置換井灌資源。

  兩日之間,主動報備置換的私田便高達八萬餘畝,且九成以上皆是土層肥沃,地勢平整、打井條件優越的優質田地。

  周遇吉大喜過望,即刻將兩萬隨軍青壯拆分編組,建立明確的施工區域。

  一萬兩千精壯勞力劃為墾荒打井隊,按村落、田地片區分片駐紮,優先奔赴報備置換的私田區域,優先搶救瀕臨枯死的小麥田畝。

  臨河淺層區域,三五人一組,數日便可鑿成一口深井,一井可保數十畝田地灌溉用水。

  平原旱地區域加深井體,拓寬井渠,晝夜輪班開鑿,不分晝夜趕工抗旱。

  四千青壯劃為水利修繕隊,專門清理洛陽盆地內淤塞數年的老舊渠堰,河道支流,將新鑿井水與殘存河道連通,修建簡易溝渠,形成井渠聯動的灌溉體系。

  剩餘的四千青壯則劃為路政,同步修整洛陽城外破損坍塌的官道,鄉道,平整道路土地,兼顧屯田區的通行與安防。

  官府賑濟的本地流民則會在造冊挑選後分批撥入不同的施工隊,加大建設人力投入。

  分工之後,有作工經驗的北直青壯們率先投入各地打井通渠修路。

  一時間,洛陽周邊的田野之間日日可見青壯勞力揮汗勞作,鑿井聲。掘土聲,修路平整之聲晝夜不息。

  短短數日後,一口口深井在各地田野之中破土而出,接連成型。

  隨之而來的,便是那代表希望的一股股清泉從地底湧出,順著新修土渠緩緩流入乾裂的田壟。

  瀕臨枯死的枯黃麥苗得以補水復甦,日漸返青抽穗,原本註定絕收的夏糧更是硬生生被從旱荒之中搶救回來。

  在大手筆的錢糧人手持續投入下,乾裂的洛陽盆地終於重現久違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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