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方
會面推遲了三天，改到了格爾找到的另一個地點——舊城區中段一家已經歇業的鑄鐵配件鋪，後面有一個院子，院牆高，隔音好。
萊恩提前一個小時到了，檢查了場地，確認沒有問題。然後摩恩和格爾到了，摩恩穿了一件比平時乾淨的外套，這可能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韋德曼最後到，身邊帶了一個人，三十多歲，戴著手套，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在韋德曼旁邊坐著，偶爾在一個小本子上記什麼。
萊恩坐在兩方中間。
談判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韋德曼的提議和之前一致：商會對高壓蒸汽機械的民用和軍用前景都有興趣，願意提供年度資金、原材料渠道、以及在港務局和市政層面的關係保護，條件是工坊的軍事相關成果由商會獨家代理，民用成果雙方共享收益，比例可以談。
摩恩聽完之後沒有立即回應。他轉了一下手裡的杯子——裡面是格爾從外面買來的廉價麥酒——然後說了一句話：「你們去年也來過。」
韋德曼停了一下。「是。那時候我們還不確定你們的研究走到了哪一步，條件開得比較生硬。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了？」
韋德曼的目光轉向萊恩，然後回到摩恩。「現在你們有了一個我們認為值得信任的中間人。」
摩恩看了萊恩一眼，那一眼裡的內容萊恩讀不太準，大概介於「你果然把自己賣了」和「算了，反正我也需要這個」之間。
之後是具體條款。
萊恩在這個過程中做了一件他事後回想起來覺得很自然、但當時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的事情：他開始調節雙方的語言。
當韋德曼用商業術語描述「獨家代理權」的時候，萊恩把它翻譯成摩恩能聽懂的話：「他的意思是，你做出來的東西如果要賣給軍隊，只能通過他們賣。」當摩恩粗聲粗氣地說「你們商會的人只想拿了技術去賺錢，研究的死活你們不管」的時候，萊恩把它轉化成韋德曼的語境：「他需要確認資金是穩定的，如果某次實驗失敗導致三個月沒有產出，商會不會撤資。」
兩個小時下來，他們達成了一個框架：
商會提供第一年的基礎運營資金，夠工坊維持五到六個人的團隊和材料消耗。原材料渠道由商會在港口的關係網提供，繞開官方登記。在港務局和教會方面，商會承諾在工坊遭到查封壓力的時候提供「合理範圍內的」介入——雖然韋德曼並沒有解釋什麼是「合理範圍」。
作為交換：工坊的軍事相關成果——主要是高壓機械的武器化應用——由商會獨家代理，商會提取淨利潤的四成。民用成果雙方共享，比例另議。
摩恩在最後簽字之前，加了一個條款：工坊的研究方向由工坊自主決定，商會可以提出需求，但不能命令。
韋德曼看了他身邊那個戴手套的人一眼，對方在本子上寫了什麼，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可以，」韋德曼說。
他們沒有正式簽合同——工坊本身是地下組織，不存在可以簽合同的法律主體。所有的約束力來自兩樣東西：錢已經到了，以及雙方各自手裡握著的可以傷害對方的信息。
萊恩在整個過程中想了很多次同一個詞——「權力均衡」。兩方之所以能談成，是因為在這個時間點上，雙方的需要和籌碼恰好處於一種大致相當的狀態。這種狀態不會持久。一旦某一方變得比另一方更強或更弱，條款就會被重新談判，或者直接被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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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面結束之後，韋德曼單獨拉住萊恩走了幾步。
「你做得很好，」韋德曼說，「你很有天賦。」
「什麼天賦？」
「讓不同的人覺得你在幫他們說話。」
萊恩看了他一會兒。「我只是在翻譯。」
韋德曼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走了。
萊恩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也走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經過一棟教會的布告欄，上面貼著一張新的通告——審判庭近期將在舊城區開展「清潔秩序行動「，提醒居民配合檢查。通告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萊恩提前一個小時到了，檢查了場地，確認沒有問題。然後摩恩和格爾到了，摩恩穿了一件比平時乾淨的外套，這可能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韋德曼最後到，身邊帶了一個人，三十多歲，戴著手套，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在韋德曼旁邊坐著，偶爾在一個小本子上記什麼。
萊恩坐在兩方中間。
談判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韋德曼的提議和之前一致：商會對高壓蒸汽機械的民用和軍用前景都有興趣，願意提供年度資金、原材料渠道、以及在港務局和市政層面的關係保護，條件是工坊的軍事相關成果由商會獨家代理，民用成果雙方共享收益，比例可以談。
摩恩聽完之後沒有立即回應。他轉了一下手裡的杯子——裡面是格爾從外面買來的廉價麥酒——然後說了一句話：「你們去年也來過。」
韋德曼停了一下。「是。那時候我們還不確定你們的研究走到了哪一步，條件開得比較生硬。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了？」
韋德曼的目光轉向萊恩，然後回到摩恩。「現在你們有了一個我們認為值得信任的中間人。」
摩恩看了萊恩一眼，那一眼裡的內容萊恩讀不太準，大概介於「你果然把自己賣了」和「算了，反正我也需要這個」之間。
之後是具體條款。
萊恩在這個過程中做了一件他事後回想起來覺得很自然、但當時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的事情：他開始調節雙方的語言。
當韋德曼用商業術語描述「獨家代理權」的時候，萊恩把它翻譯成摩恩能聽懂的話：「他的意思是，你做出來的東西如果要賣給軍隊，只能通過他們賣。」當摩恩粗聲粗氣地說「你們商會的人只想拿了技術去賺錢，研究的死活你們不管」的時候，萊恩把它轉化成韋德曼的語境：「他需要確認資金是穩定的，如果某次實驗失敗導致三個月沒有產出，商會不會撤資。」
兩個小時下來，他們達成了一個框架：
商會提供第一年的基礎運營資金，夠工坊維持五到六個人的團隊和材料消耗。原材料渠道由商會在港口的關係網提供，繞開官方登記。在港務局和教會方面，商會承諾在工坊遭到查封壓力的時候提供「合理範圍內的」介入——雖然韋德曼並沒有解釋什麼是「合理範圍」。
作為交換：工坊的軍事相關成果——主要是高壓機械的武器化應用——由商會獨家代理，商會提取淨利潤的四成。民用成果雙方共享，比例另議。
摩恩在最後簽字之前，加了一個條款：工坊的研究方向由工坊自主決定，商會可以提出需求，但不能命令。
韋德曼看了他身邊那個戴手套的人一眼，對方在本子上寫了什麼，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可以，」韋德曼說。
他們沒有正式簽合同——工坊本身是地下組織，不存在可以簽合同的法律主體。所有的約束力來自兩樣東西：錢已經到了，以及雙方各自手裡握著的可以傷害對方的信息。
萊恩在整個過程中想了很多次同一個詞——「權力均衡」。兩方之所以能談成，是因為在這個時間點上，雙方的需要和籌碼恰好處於一種大致相當的狀態。這種狀態不會持久。一旦某一方變得比另一方更強或更弱，條款就會被重新談判，或者直接被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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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面結束之後，韋德曼單獨拉住萊恩走了幾步。
「你做得很好，」韋德曼說，「你很有天賦。」
「什麼天賦？」
「讓不同的人覺得你在幫他們說話。」
萊恩看了他一會兒。「我只是在翻譯。」
韋德曼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走了。
萊恩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也走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經過一棟教會的布告欄，上面貼著一張新的通告——審判庭近期將在舊城區開展「清潔秩序行動「，提醒居民配合檢查。通告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