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聽潮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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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潮樓建在城北水閘盡頭。

  它原本只是觀水用的高樓,樓身以青木為骨,外覆黑瓦,雨天時整座樓像被水氣托著,遠遠看去有些飄。青石城的孩子都知道,若站在樓頂敲銅鐘,三道水閘會同時回聲。可今天銅鐘沒有響,樓下卻擠滿了被臨時征來的閘工。

  閘工們排成兩列,手裡拿著鐵釺和長柄鑰。他們臉上沒有多少驚慌,更多是茫然。上頭只說暗渠淤塞,需要清閘,卻沒人解釋為什麼清閘要封街,為什麼水閘署的官吏不在,為什麼城主府派來的是一群不認識的灰衣人。

  楊照一行人到時,街口已經設了木柵。

  韓烈剛要上前,被楊照攔住。木柵表面沒有靈紋,卻有一股很淡的香味。香味藏在濕木里,尋常人只會覺得像新削的竹子。殘鏡一照,木紋下浮出密密麻麻的細點,像一群睡著的卵。

  「別碰。」楊照說。

  周厚收回手:「毒?」

  「這是醒紋粉。人碰了之後不會立刻發作,可一旦聽見特定鈴聲,手腳會比腦子先動。」

  阿七低聲道:「他們想讓閘工自己開閘?」

  楊照望向樓下那些茫然的閘工。閘工熟悉暗渠,也知道每一處機關。若由外人強開,容易出錯。若讓他們在醒紋粉控制下動手,既能開准,又能事後把罪名推給他們。

  這一次,對方不只是試探鎖口,還準備找替死鬼。

  趙硯繞到街邊水溝旁蹲下,用細竹管取了一點溝水。他把溝水滴在白紙上,水跡沒有散開,反而聚成一個彎鉤。趙硯臉色難看:「暗渠水壓在升,樓下有人已經動過總閘。」

  楊照把目光移向聽潮樓二層。

  那裡有一扇半開的窗。窗後站著一個年輕人,青衫,窄袖,腰間懸著一枚黑色木牌。他似乎也看見了楊照,抬手把窗推開一點,動作溫和,像見到舊友。

  兩人隔著長街對望。

  年輕人沒有逃,也沒有命人阻攔,只輕輕點頭。隨後他轉身消失在窗後。

  韓烈問:「認識?」

  「不認識。」楊照說,「但他像在等我。」

  木柵不能碰,街口不能闖,樓下閘工隨時可能被鈴聲牽動。若按常規強攻,醒紋粉會立刻把人群變成陣眼。楊照蹲下身,在街邊鋪開一張舊紙。紙上畫的是趙硯昨天整理出的水閘舊圖,線條粗糙,許多地方還空著。

  「聽潮樓有幾條路能進?」他問。

  趙硯指著圖:「正門,後側水廊,西邊廢排水洞。排水洞早就封了,但若從溝渠下去,能摸到樓基。」

  周厚眼睛一亮:「我能鑽。」

  「不鑽樓。」楊照道,「鑽鍾。」

  眾人一怔。

  聽潮樓頂的銅鐘通過樓柱與三道水閘共振。若有人要用鈴聲控制閘工,銅鐘就是最好的放大器。只要先處理銅鐘,醒紋粉便少了一半威脅。

  周厚立刻明白。他和趙硯從街邊溝渠下去,沿著低矮排水洞往樓基靠近。排水洞裡臭氣衝天,周厚的肩膀幾次卡住,趙硯在後面推得滿手泥。兩人沒有靈巧身法,只能一點點擠。可這條路正因為低賤、髒污、少有人願意走,才沒被灰衣人完全封住。

  楊照則留在街口。

  他讓阿七假裝與守柵的灰衣人爭執,聲音一高一低,故意吸引樓上注意。韓烈站在她身側,劍鞘壓著手腕,像隨時會失控。灰衣人果然把目光集中到他們身上,樓下兩名監工也朝街口走來。

  就在這時,樓頂銅鐘輕輕一顫。

  還沒響。

  但閘工們的手指已經同時動了一下。

  楊照掌心殘鏡翻起,鏡光沒有照樓頂,而是落在最近一名閘工的影子上。影子邊緣浮出細小鈴紋,鈴紋從腳踝往上爬,即將抵達膝蓋。只要銅鐘真正響起,鈴紋會衝到手腕,驅使他抬起鐵釺。

  「阿七,念名。」

  阿七立刻翻開剛剛從青柳井整理出的住戶冊和工籍冊。她的聲音很快,卻咬字清楚。

  「陳大缸,城北閘工,家住柳葉巷三號,右手舊傷,昨日申時領工牌。」

  被念到名字的閘工渾身一震,影子上的鈴紋慢了一瞬。

  楊照眼神微亮。

  醒紋粉借鈴聲調動身體,名字和真實經歷卻能把人的神志往回拉。這種辦法靠的不是喊叫,關鍵在於讓他記起自己是誰。阿七立刻明白,繼續念第二個、第三個。每念一人,楊照便用殘鏡壓住那人的影子邊緣。


  街口灰衣人察覺不對,拔刀衝來。

  韓烈終於動了。

  他的劍沒有砍人,只斬木柵。劍鋒貼著木柵下緣掠過,激起一片醒紋粉。楊照早已把一塊濕布拋出,粉塵被水氣捲住,沒有飄向人群。韓烈趁勢踏入街內,劍鞘橫掃,將兩名灰衣人打翻在地。

  樓頂銅鐘在這一刻響了。

  鐘聲低沉,像從井底傳來。

  閘工們眼神同時空了一下。十幾隻手舉起鐵釺,齊齊對準水閘機括。阿七的聲音被鐘聲壓住,臉色瞬間白了。楊照眉心光紋驟然亮起,殘鏡映出一道細白光線,直通樓頂。

  下一息,銅鐘里傳出一聲悶響。

  周厚到了。

  他在排水洞盡頭摸到樓柱,順著樓柱內部的舊檢修孔爬上去,用礦鎬卡住銅鐘內壁。趙硯跟在後面,把一團濕泥塞進鍾舌與鍾腹之間。銅鐘第二聲沒能完整響出,只發出嘶啞的半聲。

  閘工們的手停在半空。

  楊照抓住機會,鏡光橫切街面,壓住所有影子上的鈴紋。韓烈沖入人群,一腳踢開鐵釺,又用劍鞘點住幾處穴位,把最危險的幾名閘工放倒。

  樓上有人鼓掌。

  青衫年輕人重新出現在二層窗邊。他笑得很輕,像看完一場不錯的戲。

  「楊照,青石城都說你能照見暗處。我今日才知,你還會讓人記得自己。」

  楊照抬頭:「你是誰?」

  「劉亮。」年輕人道,「觀天台外錄,暫代青石城水務覆核。」

  阿七手裡的筆停住。趙硯從樓柱後探出頭,滿臉泥水。韓烈眼中殺意驟起。

  水務覆核。

  這四個字意味著,他可以調閱水閘署檔案,可以進入聽潮樓,也可以用官面身份解釋今日一切。可灰衣差役死前寫下的那個劉字,又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裡。

  劉亮看向楊照,語氣仍很溫和:「別這樣看我。若我要殺你,銅鐘第一聲就不會被你們拖住。」

  「若你要幫我,木柵不會在這裡。」楊照道。

  劉亮笑意更深:「所以我既沒幫你,也沒殺你。你可以把我當成一把還沒出鞘的刀。刀柄在誰手裡,要看你能查到哪一步。」

  他說完,抬手扔下一枚小小銅鑰。

  銅鑰落在街心,滾到楊照腳邊。鑰身上刻著聽潮樓地窖二字,背面卻有一道被磨掉的觀天台印痕。

  劉亮轉身離開,聲音從樓內傳出:「第二鎖口不在閘下,在樓下。你若慢了,今晚會有第一個閘工替你認罪。」

  楊照撿起銅鑰。

  鑰匙很冷,冷得像剛從井水裡取出。白天的聽潮樓忽然暗了幾分,樓下深處傳來水滴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數他們還能剩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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