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灰衣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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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衣差役沒有拔刀。

  真正做慣了髒事的人,第一反應往往會把刀藏進公文里。為首那人臉上怒意只浮了一瞬,隨即壓下去,令牌仍舉在胸前,語氣也恢復成官腔。

  「青柳井涉邪,按城律,井邊證物由水閘署暫收。你們若有異議,可去府衙遞狀。」

  他說得平穩,像早已背熟。身後的差役立刻分成兩隊,一隊圍向井口,一隊走向阿七和趙硯。阿七抱著記錄冊退後半步,肩膀撞在牆上,仍沒把冊子交出去。

  韓烈的劍鞘輕輕一響。

  楊照抬手,沒讓他出劍。此地是居民巷,地上還有受寒氣牽過的人。灰衣差役敢來,說明他們料准了楊照不敢在這裡把事鬧大。若先動手,證物會變成鬥毆緣由,青柳井的真正問題便會被壓到最底下。

  「水閘署暫收證物,可以。」楊照說。

  阿七愕然看向他。周厚也急了,瓷瓶和帳紙都在這裡,若被收走,昨夜忙到現在的東西便全沒了。

  為首差役眼中閃過一點得色:「既然明白,就把瓷瓶、記錄冊、井繩一併交出來。」

  「先寫收條。」楊照道。

  差役臉色微僵。

  楊照從阿七手裡取過一張空白紙,遞到他面前:「證物名目、接收時辰、經手人姓名、令牌編號、封存地點。每一樣寫清楚。寫完之後,我交。」

  巷中百姓本來害怕,聽到這裡,許多人慢慢抬起頭。收條二字很輕,卻像在混亂里釘下一枚釘子。過去官差收走東西,只說一句辦案,百姓連問都不敢問。楊照此刻沒有對抗官府,只把官府自己的規矩擺了出來。

  為首差役眯起眼:「你在教我辦差?」

  「我在讓你辦成差。」楊照看著他,「水閘署若真為查邪而來,留下收條最乾淨。若你不敢寫,便說明你今日要收走的東西另有用途。」

  這句話落下,韓烈向前一步。劍未出鞘,卻擋住了差役伸向阿七的手。周厚把藥箱放到地上,箱蓋打開,裡面沒有藥瓶,只有他從煉礦坊帶出來的礦釘和舊鎖碎片。普通礦工沒有修士氣勢,可他站在那兒,像一塊從礦山里滾出來的黑石。

  差役身後有人開始不安。為首那人知道不能再拖,忽然冷笑:「好,寫就寫。」

  他接過紙筆,筆尖卻在落下前輕輕一抖。

  楊照一直看著他的手。那一抖帶著刻意的節奏,指縫中的細粉也隨之被催動。細粉無色,隨風散開,正好飄向阿七懷裡的記錄冊。若紙頁沾上,墨跡會在半炷香後化成一片灰影,到時候收條寫不寫都無用。

  白日裡看不見的粉塵,在殘鏡光里像細小蟲群。

  楊照袖中滑出一枚銅錢,銅錢彈在地上,清脆一響。聲波震起粉塵,韓烈同時拔劍半寸,劍風橫掃,將細粉卷向井邊青磚。粉塵一沾井氣,立刻顯出淡紅色。

  阿七倒吸一口涼氣。

  楊照把銅錢踩住:「水閘署辦案,還帶化墨粉?」

  圍觀百姓這次徹底炸開了。有人罵,有人哭,有人急著去看自家水缸。為首差役再也裝不住,手掌猛地拍向令牌。令牌背面亮起灰色小印,井邊青磚同時震動,方才熄了一半的青燈竟在水下又亮了起來。

  他來此的目的已經露出真相。

  他要把青柳井重新鎖死。

  楊照早等著這一刻。殘鏡翻轉,鏡光沒有照差役,而是照向地上的收條空紙。紙面受光,顯出剛才差役手指按過的汗痕。汗痕中藏著一枚極細的印記,印記牽著令牌,令牌又牽著井底青燈。

  「韓烈,斷牌。」

  韓烈的劍終於出鞘。

  劍光穿過巷子,斬在令牌邊緣。那令牌材質堅硬,未被劈碎,卻被震開一角。角落裂開的瞬間,井底傳來悶雷般的聲響,青燈的火焰倒卷,差役臉色慘白,手腕上浮出三道青黑色勒痕。

  原來令牌也是鎖的一部分。

  楊照沒有追擊。他伸手按在差役腕上,殘鏡光順著那三道勒痕往裡探。片刻後,他看到一條細線從差役手腕鑽進臂骨,終點卻不在心口,也不在丹田,而在舌根。

  怪不得他們說話像背書。

  這些差役恐怕只是被種了口令鎖的執行者,夠不上核心人物。他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卻不知道為什麼做。若強行逼問,舌根細線會立刻絞斷經脈,死無對證。

  為首差役也意識到楊照看見了什麼。他眼中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嘴唇一張,像要喊出某個名字。可他的喉嚨里忽然傳出鈴聲,舌根青線驟然收緊。


  楊照指尖壓住他的下頜,另一隻手在殘鏡上輕輕一敲。

  鏡光化成極薄的一片,貼著舌根切入。那一擊沒有割斷青線,只在兩層紙般的縫隙間插入一枚竹片。青線勒住鏡光,沒能立刻絞斷人命。差役跪在地上,劇烈喘息,嘴角流出黑血。

  「誰讓你來的?」韓烈冷聲問。

  差役艱難搖頭,手指卻慢慢抬起,指向水閘署方向。

  阿七立刻記下。

  趙硯上前檢查令牌裂口,發現裡面夾著一片薄薄的竹簡。竹簡沒有字,只有七個小孔,其中第一個孔被青灰封住,第二個孔邊緣卻有新鮮磨痕。

  楊照看著竹簡,心頭微沉。

  青柳井連接第一鎖口,灰衣差役牽動令牌,竹簡第二孔又有磨痕。這說明對方在第一處試探失敗後,已經準備觸碰第二處。若他們跟著水閘署走,可能正中圈套。若不去,第二處會有人替他們付出代價。

  周厚握緊礦鎬:「楊先生,去不去?」

  楊照把竹簡收起,先吩咐阿七帶百姓去醫棚,又讓趙硯把化墨粉殘渣封好。他走到那個差役面前,低聲問:「水閘署今日誰值守?」

  差役喉嚨發出破碎聲音:「沒人值守。」

  韓烈皺眉:「什麼意思?」

  差役眼神渙散,卻仍死死盯著楊照:「水閘署的人,昨夜全被調去城北聽潮樓。」

  聽潮樓。

  那是青石城最高的水樓,能俯瞰三道水閘,也能控制暗渠總閘。更要命的是,聽潮樓下方正壓著城中舊礦主脈。若第二鎖口在那裡被打開,半座青石城都會聽見井底的鈴聲。

  楊照站起身,望向城北。

  他先讓人把灰衣差役的舌根青線封住,又命阿七把地上那個劉字拓下來。這個字不能單獨當成答案,它也可能是一枚鉤子。有人臨死前寫下的字,可能指向真兇,也可能指向替罪羊。楊照不願把判斷交給情緒,尤其在所有人都等著他下結論的時候。

  阿七明白他的意思,寫完後又在旁邊標了四個小字:未可定論。她寫得很慢,像在提醒自己,記錄要給後來的人留下能回頭看的路,不能只替憤怒找出口。

  天光已亮,城北卻有一片雲低得異常,像一隻黑手按在水樓頂上。白日的市聲漸漸恢復,百姓還不知道另一場禍事已經開始。

  他收起殘鏡,聲音平靜:「去聽潮樓。」

  灰衣差役忽然抓住他的衣角,血從嘴裡湧出來。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在地上劃出一個歪斜的字。

  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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