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河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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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河區連續出了四天怪事。

  頭一天,老區十二號樓的劉嬸打電話到街道辦,說晚上睡覺時有人在她耳朵邊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內容,但一口氣吹在耳廓上,又濕又涼,像有人貼著她耳垂嘟囔。她翻了個身,背後是牆,牆那邊是樓道,樓道里沒人。第二晚她讓兒子睡在床外側擋著,關了燈,兩人同時聽見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邊來的,是從牆壁里往外滲,像說話的人正從磚縫中間擠出來。

  蘇鑫培接到投訴時正在工位上吃包子。他把剩下半個包子塞進嘴裡,騰出手翻開前一天的投訴記錄,又去看昨天錄入的另一條。另一戶在隔了兩棟樓的出租屋裡,四個碼頭工人合租,其中兩個人說半夜被耳語聲吵醒,另一個人什麼都沒聽見,但早上起來發現枕頭濕了一片,不是口水,也不像漏水。

  他把包子咽下去,擦了手,打開電腦搜關鍵詞。近兩周的投訴記錄里搜出六條相關條目,最早一條在十二天前,投訴人是個獨居老太太,說半夜有人在她床尾唱歌。當時接電話的同事在回復欄寫了「建議睡前少喝茶」。蘇鑫培把這六條投訴的地址抄到便簽紙上,用紅筆在街區平面圖上逐個標點。六個點不在一條街,不在同一排樓,但當他用指頭比著它們之間的連線時,後背緊了一下——它們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環形,中心位置是老區最東邊那片停用多年的農機廠。每兩個投訴點之間的直線距離幾乎等長。

  他把紅筆擱下,站起來去茶水間接水。路過何姨門口時她正在拆一封信,沒抬頭,說了句:「最近投訴有點多。」

  「我注意到了。」蘇鑫培在門口停了一下。

  何姨把拆信刀擱在桌上,抬眼看了他一眼,沒問是什麼投訴,只說了句:「自己注意分寸。」然後繼續拆信。

  蘇鑫培端著水杯回到工位,沒有填報表,也沒有打電話。他先給物業站的老齊撥了個電話。老齊是物業維修班的,去年幫他修過辦公室窗鎖,熟悉老區每棟樓的管線走向。蘇鑫培問他今天下午有沒有空一起去做個走訪,老齊說行。

  下午三點,蘇鑫培和老齊到了老區東側。兩人沒騎街道辦的公車,蹬了兩輛自行車,車筐里擱著文件夾和手電筒。老舊居民樓的樓道里堆著落灰的舊家具,牆上貼著褪色的消防通知,空氣悶得發黏。蘇鑫培敲了第一家的門,開門的是個中年女人,手上還沾著洗潔精的泡沫。蘇鑫培把工作證往前遞了遞,說是街道辦做日常回訪,問最近有沒有異常。女人擦著手說沒什麼大事,就是晚上睡覺老是心慌,半夜會醒,還以為是更年期。

  蘇鑫培又問了幾戶。有一戶的租客是碼頭工人,直接撩起袖子給他看前臂——皮膚上全是細細的紅點,不凸起,不癢,按壓不褪色,像被針尖密集扎過。「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的,不是在碼頭磕的。」工人自己也很困惑。蘇鑫培湊近看了幾秒,點了一下頭,沒說什麼。

  他走訪了所有登記在案的投訴人和相鄰住戶,用步測核對了一遍距離。最後他和老齊把自行車推到農機廠舊大門外。鐵皮圍擋上貼滿了GG和塗鴉,底下一角被人用力扯開過,鐵皮向內捲成一個不規則的破口,邊緣掛著幾絲灰色的棉線。蘇鑫培蹲下來,借著午後的陽光仔細看了半天地面——破口內側的水泥地上有一道深長的摩擦痕,方向從廠區內部往外拖,痕跡是新鮮的,最多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

  「這廠房廢棄多少年了?」蘇鑫培問。

  「最少七年。」老齊找了一根舊鋼筋把破口邊緣挑起來看了看,一股濕涼的空氣從缺口裡湧出來,帶著鐵鏽和腐爛織物的混合氣味,「去年城建局下過文說要拆,一直沒人投,拖到現在。」

  蘇鑫培把破口位置記在筆記本上,畫出廠房輪廓,標註了那道拖痕的走向。然後他請老齊在廠區外圍走一圈看看有沒有別的出入口,自己在鐵門外等,沒有進去的打算。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水平——站樁四個月,拳架剛入門,煉筋第一課還沒上。一個人進廢棄廠房不是勇敢,是蠢。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如果投訴點按環形分布且中心是這座廠房,那在里世界的分類里指向很明確——寄生類實體,通過範圍輻射影響周邊居民的精神狀態和睡眠質量。他在舊檔案里讀到過類似案例,特象局的結案報告用的是「情緒寄生型實體」,民間說法更直白:鏡中人的變種,專吃恐懼。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這個判斷,估了一下危險等級——最低,但繁殖力未知。他沒有寫在紙面上,只是把「情緒寄生」四個字在心裡劃了一道線。

  回到街道辦已經是下班時間。蘇鑫培沒走。他打開電腦,在市政檔案系統里搜索北河農機廠。檔案不多——七年前停產,五年前被一家叫「明光通訊」的公司拍下,一直沒有開發。三年前有市民投訴廠區內有流浪漢聚集,城管出過警,沒發現人。去年有人在市政論壇發帖說「農機廠舊煙囪晚上會發光」,幾小時後帖子被刪除。


  蘇鑫培把這些信息全部抄進便簽本。然後他打開一個新的文檔窗口,點選了街道辦公文模板,調出「轄區情況匯報」的標準格式。

  上一封匿名信是純手打的白紙掃描件,追蹤不到個人信息,但也缺了公文號,特象局無法在系統中歸檔。這次不同——他決定用單位信函。

  他先寫了收件單位:特象局鐵棘分局。再寫事由:北河區老區東片異常情況匯報。正文用的是行政公文的標準措辭——近日接居民反映夜間休息受影響,經走訪核實,該片區六戶居民均提及耳語現象,分布區域呈環形,中心為已停用農機廠。附走訪記錄及住戶分布示意圖。落款:北河街道辦事處。

  整篇報告沒有出現「鏡中人」「亞空間」「異常實體」等任何里世界術語。他不是特象局的人,也不是軍方的——他只匯報他職權範圍內能確認的事實:走訪記錄、住戶證詞、位置分布。至於這些事實指向什麼結論,那由特象局自己判斷。

  他用U盤把文件拷出來,存了一個PDF電子檔,又從印表機托紙盤裡抽出街道辦統一編號的公用信紙印了紙本。按南盟行政流程,基層街道辦向特定職能部門遞交例行情況通報,只要不涉及刑事控告與執法權,屬於正常業務往來。蘇鑫培查過街道辦去年的發文目錄——至少有三份函件是發給市政管理處的,收件單位可以跨部門。

  他把信紙折好塞進街道辦專用信封,在信封上寫了「特象局收」。信沒有封口——留存備查時更方便證明確係公文流轉,從窗口望去正好看見何姨鎖裡間的門準備下班,蘇鑫培把信從桌上推過去:「何姨,這封你看一下,轄區異常投訴匯總,發給特象局的。」

  何姨接過信封,把信紙抽出一半掃了一眼,看了附在後面的走訪記錄和示意圖,沒有說話。她從抽屜里拿出自己的印章盒,打開印泥蓋了一下,落款壓在街道辦公章旁邊,又加了一行小字:情況屬實,建議跟進。她沒問蘇鑫培為什麼越級發函,只說了句:「發之前複印一份存檔。」然後穿上外套下班了。

  蘇鑫培坐到複印機前把信印了副本,裝訂歸檔。窗口透進來的夜風把辦公桌上的綠蘿葉片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特象局來了兩個人。沒穿制服,開的是普通牌照的車。他們在北河老區東側轉了一圈,又進了農機廠。蘇鑫培從窗口看見那輛車拐進巷口,繼續低頭審核他的低保材料。下午老齊路過時給他打了個電話,說農機廠鐵皮圍擋外面拉了兩道警戒膠帶,告示牌上寫「地質災害隱患,危險勿近」。

  又過了一天,膠帶拆了,告示撤了,鐵皮破口被封死了。老齊騎車路過時發現封口不是原來那塊鐵皮——是新切來的一塊,焊死在鋼架上,噴了防鏽漆。廠區東側牆角多了一道新砌的磚牆,把原先塌掉的圍牆缺口堵得嚴嚴實實。蘇鑫培下班後繞過去看了一眼,正好聽見廠區里傳出叉車引擎的低悶嗡鳴,幾輛深灰色工程車正往一輛廂式卡車的後斗里裝東西。最後一輛工程車的車廂板上擱著幾個紮緊的灰色密封袋,袋子底下墊著塑料布,用兩道綁帶固定住。他推著自行車隔著半條街望了一會兒,沒有靠近。農機廠的舊煙囪沒有發光。但他注意到煙囪頂端的空氣有一小片模糊的波動,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熱浪。

  煉筋第一課就是這天傍晚開始的。

  老鐵頭讓他把長椅從院子挪到雜物間門口,然後指著牆角的木人樁說:「上去打一拳。」

  蘇鑫培走過去,木人樁上的輪胎是吳雄之前打歪的,他用腳撥正,然後沉腰揮出一拳。拳面砸在輪胎上,發出一聲悶響,輪胎沒怎麼動,他的手腕倒被彈回來,前臂一陣酸麻。老鐵頭說:「你那是推,不是打。再來。」蘇鑫培又打一拳,這次把腕關節壓得更緊,拳頭撞上輪胎時感覺臂骨在肘關節處撞出一瞬彆扭的顫動,輪胎晃了兩下。

  「不行。」老鐵頭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把搪瓷缸子擱在地上,用腳尖點了點蘇鑫培的後腳跟,「你拳頭打上去的時候勁是散的,散在手腕兩邊,打到了就完,沒往裡滲。煉筋不是讓你把拳頭練硬——是讓你把整條肌肉鏈擰緊。」他伸出雙手,比了個擰毛巾的動作,「每一拳都像擰毛巾。從後腳掌開始擰,擰過膝蓋,擰過腰,擰過肩,然後所有被擰緊的力匯到拳面那一個點上。你剛才只有手臂在動,腰是死的,腿是死的。那是拍,不是打。」

  蘇鑫培重新站好,試著調動腰胯。他打出第三拳時身體前傾過猛,差點栽到樁上,但拳鋒撞上輪胎時晃動的幅度比前一次大了小半圈。老鐵頭點了一下頭:「這次是腰,腿還不夠。再來的話從腳掌開始收,打之前先把全身擰到位。」

  蘇鑫培沒立刻出拳。他先調整了呼吸,站樁的肌肉記憶自動參與進來——膝微曲,尾閭微收。然後從右腳掌開始旋緊:腳掌到膝蓋時腓腸肌收緊,膝蓋到髖時臀肌收束,髖到腰時脊椎兩側的肌肉層層繃起,腰到肩時斜方肌與三角肌聯動,肩到拳時臂骨在肱骨處發出輕微的骨傳導悶響。整條力線在擊發前就被擰成了一個整體。這一拳打出去的時候他反而感覺比之前輕了——不是力氣小了,是力量不再被肌肉之間的對抗抵消掉。輪胎向後盪了一個完整的拳印深度,回彈後穩穩停在原位。

  面板跳了。[煉筋(鐵骨堂)經驗+2][實戰經驗經驗+1]

  蘇鑫培收回拳頭,指節上被粗紋路輪胎刮出一道白印,沒有破皮。老鐵頭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說:「剛才第三拳到第四拳之間你自己就在調。先到這裡。明天開始每天在樁上打三百拳——前一百拳慢慢擰,中段加速,最後一百拳比站樁還慢。慢拳不准停,停一拳就白打。」

  「為什麼慢拳不能停?」

  「快了是動,慢了是控。動是本能,控制才是功夫。」老鐵頭坐回藤椅,補充了一句,「你打到第四拳的時候關元穴是不是熱了一下?」

  蘇鑫培愣了一下,點頭。那一拳擊實之後丹田確實極短促地衝過一線熱感,快到他以為是錯覺。

  「那就是周天和發勁開始接線了。氣什麼時候能隨時跟勁走,煉筋才算開始了一半。」老鐵頭揮了揮手,意思是下課。

  蘇鑫培沒走。他把拳架從開門式到收式完整打了一遍,又在樁前站了一會兒樁收功。回家路上經過老區東側,那扇被焊死的鐵皮在路燈下反著冷光。他在路邊站了片刻,把挎包往上提了提。包里有件被汗浸透的背心,一副綁腿沙袋,一個空飯盒,沒有新的匿名信。他想了兩件事。第一,農機廠里的東西已經被清走了。第二,他下次再遇到這種事,手底下的功夫要比這次再硬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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