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林墨的轉世：照夜清（二）
在前往大荒原的這一夜。
照夜清想起了很多往事。
那是他一生中最寶貴的記憶，是比命都要重要的東西。
曾經。
囚龍島上生活著很多奇奇怪怪的人。
有個穿著一身破爛道袍的叫花子，嘴上天天念著佛經，手上卻拿著一本儒學的書。每天呆呆地走著路，每天木訥的念著經。
他明明就像一個沒有情緒的呆子，但是如果有人問他：
「叫花子，你為何穿著道家的衣服，嘴上卻念著佛；又為何嘴上念著佛，手裡又拿著書？」他那渾濁的眼裡便會透露著驚恐，嘴上也不再念叨佛經，語氣也從木訥變成疑惑再變驚恐，追著那個發問的人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麼？！」
如果你答不出來，或者答得不對，叫花子會跟你一天，也會問你一天。像個狗皮膏藥，甩也甩不開，惹得人心煩意亂。
後來除了照夜清，再沒有人願意再去問叫花子這種無聊的問題。
有個窮苦的鎖匠，曾經在富貴城裡專門為富貴人家製作鐵鎖。
他的鎖堪比宗師布下的結界，聽人講，凡是經過他的手製作出來的鎖，天下無人可解。
如果沒有買下這些鎖的主人協助，就連他本人也解不得。
起初自然是無人信，但後來卻無人不信，只因給這位鎖匠揚名的人都是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盜們。
因為這位鎖匠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賺夠了錢財後，便放下手中鎖，再也不做匠。
江洋大盜們只盼此人名氣越大，只盼此人財富越多，只盼此人退隱江湖。
後來鎖匠終於名氣沖天，終於財源廣進，終於退隱江湖。
當他退隱江湖的時候，很多人都不高興。
不高興的不只有那些富貴人家，還有那些江洋大盜。
富貴人家不高興可以理解，江洋大盜怎麼會不高興呢？
這個世上能讓江洋大盜不高興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們想偷的東西不見了。
是的，不見了。
在鎖匠退出的那一晚，富貴城裡大大小小的富貴人家裡的錢，都不見了。
有個面色蒼白的戲子，總是一人飾幾角，沒日沒夜的演著一幕幕的舞台戲。
白天是文弱的書生，晚上是幽怨的女鬼。
中午是勇猛的霸王，傍晚是巾幗的將領。
……
這樣的人在這小島上，有足足三十幾位，不多也不少。
在這裡他們沒有好壞之分，因為他們都是性情中人。
然而性情中人僅僅是這三十幾位的共同點之一。
跟他們另一個共同點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這樣一群各有特色的人，還會有什麼共同點？
他們都是窮凶極惡之人？
——不，他們之中有好人也有壞人，有無情人也有有情人。
他們都是武功高強之人？
——不，他們之中有人殺人無數，有人連殺雞都做不到。
那這樣的一群人的共同點會是什麼，還能是什麼？
這就不得不提照夜清了。
…………
…………
照夜清是在星悅花群中被人發現的，那時他還是個嬰兒。
那是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當時囚龍島性格最惡劣的幾人正在欣賞綻放的星悅花，在發現一個嬰兒正安靜地躺在星悅花上後，所有人不禁嚇了一跳。
最喜歡殺人的大鬍子皺起眉頭，「奇了怪哉，這裡怎麼會有一個沒鬍子的娃娃？」
大鬍子有個獨特的癖好，那就是他只殺男的，還必須是有鬍子的男的。
每當他殺死獵物的時候，他都要揪下來一根獵物的鬍子粘到自己的鬍子里，作為獨有的紀念品。
大鬍子最寶貴的東西就是他的鬍子，他常常把這比喻成老虎的鬍鬚。誰若動他鬍鬚，他就動誰腦袋。
所以沒有鬍子的東西，他都不感興趣。
渾身散發死氣的胡醫師陰惻惻道：「老天有眼，知我正缺一副嬰兒做藥材，便可完成毒門藥方！」
一個肚子大的能夠裝下人的胖子結結巴巴道：「我……我還沒吃過嬰孩的肉呢……」
這麼大的肚子，當真能裝得下十個嬰兒了。
一個充滿魅惑的女人咯咯笑道：「我長這麼大，還沒為人母過呢。這小娃這麼可愛，不當我的孩子真是可惜了。」
她的目光嬌美而又狡黠，睫毛長而柔軟。小臉上堆滿了狐媚的笑，在月光下愈發動人。
大鬍子嗤笑道：「只怕作你甜蜜兒的孩兒，一個不順你心，男子便要為奴，女子便要為婢了。」
甜蜜兒笑道：「做我的孩兒，總比要被胡醫師當做藥材，或者落入胖子的肚子裡下場可好很多。」
胡醫師忽然大聲道：「說了這麼多，還不知道這小娃是男是女，我需要的可是男子身！」
大鬍子笑道：「不錯，我們就先看這孩子有無小鳥好了。」說罷便跟提雞崽一樣把嬰兒提了起來。
哪知「啪嗒」一聲——
大鬍子的鬍子，斷了。
還是嬰兒的照夜清肉嘟嘟的小手攥著一縷小鬍子，耀武揚威的朝大鬍子揮著，全然不在乎大鬍子瞪得如銅鈴般的眼珠子。
甜蜜兒捧腹大笑，急忙把嬰兒抱過來，「這是我的孩兒，你可不要氣急敗壞傷了他……」，然後寵溺的看著充滿靈氣的嬰兒，笑道：「讓為娘看看你是個什麼妖精。」說罷把將手中嬰兒舉高高……
「嘩啦啦」
一股清流滋潤在甜蜜兒的臉上，那張嫵媚的臉蛋一下子清秀了好多。
大鬍子笑的喘不過氣。
胡醫師大笑道：「妙極妙極，竟然是個男娃。」急忙把照夜清搶了過來。
當他抱著照夜清的時候，他驚奇的發現自己身上的死氣一下子被沖淡了。
胖子看著這個笑著的嬰兒，口水一下子就咽了回去，他只覺得自己那好似永遠也填不飽的肚子，一下子就不餓了。
……
四個人就這樣看著小嬰兒，沉默不已，神色各異。
甜蜜兒最先開口，「你們不覺得奇怪麼？」
大鬍子道：「奇怪什麼？」
甜蜜兒悠悠道：「囚龍島上無緣無故多了一名嬰兒，你覺得那個男人會不知道麼？」
其他三人心中一震，都知道甜蜜兒口中的「那個男人」指得是誰。
那是一名目盲的劍客。一個人、一柄劍，守護著囚龍島不受魔物的入侵，同樣，也不允許囚龍島的任何人擅自出島。
若是認真，島上的人沒人能接得住他的一劍。
沒人知道他叫什麼，也沒人知道他住在哪裡。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座島上所有的事情，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即使他是個瞎子，但是好似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當你覺得他不可能出現的時候，他往往會神不知鬼不覺的站在你身後。
胡醫師接口道：「可是他既然知道了，卻沒有任何動作。難道他不在乎這小孩的死活麼？」
胖子結巴道：「此事……定……有蹊蹺。」
大鬍子道：「不錯，他的襁褓的布料時軟時硬，方才我拿真氣刺了刺，竟然進不去分毫。說不定這小傢伙真有點玄機。」
胡醫師疑惑道：「依你的真氣竟然也刺不破分毫？」
大鬍子冷冷道：「你可以用你的萬毒手一試，便不會再有此疑問。」
胡醫師皺眉，凝聚屍氣到手掌，一碰到襁褓之時，屍氣竟然自行消散。
甜蜜兒插口道：「瞧瞧我發現了什麼！」
眾人望去，只見甜蜜兒那千千小手握著一把細小的木劍。
大鬍子皺眉道：「一個挖耳勺，有什麼大驚小怪。」
甜蜜兒咯咯笑道：「若是挖耳勺上還刻著字呢？」
胡醫師忍不住道：「什麼字？」
「這個小木劍是我在這娃的襁褓里發現的。」
「那……那……又如何。」胖子說出了胡醫師想說的問題。
大鬍子怒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吃了那麼多讀書人，也不見得你自己長一丁點腦子。你也不想想，襁褓都有這麼大的來歷，這把木劍又怎會是尋常之物。」
甜蜜兒嬌笑道：「這你可就錯怪他了，這把劍當真只是尋常木劍罷了。」
大鬍子又怒道：「尋常木劍你還說它作甚！」
甜蜜兒淡淡道：「劍是尋常劍，不過字卻不是一般字。」
胡醫師問道：「什麼字？」
「自己看。」說著一把將小木劍拋過來。
胡醫師接過劍，定眼一瞧，雙眼只覺得似被灼傷一般，忍不住留下兩行清淚。
胡醫師大驚，急忙運轉真氣到雙目，這才看清木劍所刻之字：
「請諸位將照夜清養大。」
胡醫師心中震撼無比，這才知道甜蜜兒所說的「不是一般字」是何意。
灼傷自己的這些字，竟然都是劍氣所刻！
再看木劍的另一面：
「請讓楚雲天教他習劍。」
……
四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鬍子道：「這麼說，這小娃叫照夜清，那個男人，則叫楚雲天了？」
胖子道：「好……像是……如此。」
胡醫師道：「這麼說，我們要乖乖聽話將這小娃養大？」
甜蜜兒挑眉：「你們敢不養？」
大鬍子突然喜道：「若我們將這娃養大，說不定日後那人會報答我們，將我們帶出囚龍島。」
沒人接話。
氣氛沉默下來。
月光輕輕地灑下囚龍島里，灑在星悅花上。
甜蜜兒輕輕嘆道：「小傢伙，將來要被我們養大，究竟是你的不幸，還是我們的幸運呢？」
她眨動著長長的睫毛，低頭望向照夜清。
一陣清風吹過，帶來星悅花獨有的花香。
小傢伙早就悄無聲息的，偷偷入睡了呢。
…………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陪囚龍島和星悅花一起長大的，除了那三十幾位居民外，又多了一個照夜清。
這一年，照夜清已經四歲了。
有一天，照夜清偷偷聽到幾位嬸嬸在聊天的時候說：
「照夜清居然能活到現在，當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照夜清內心不解，若活到四歲就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那我要是活到百歲的話，豈不就是嬸嬸們無法想像的事情了？
照夜清帶著這個疑問，去找自己的大鬍子叔叔，誰知道大鬍子叔叔在聽完自己講的嬸嬸們的話後居然開懷大笑道：
「對，對，這幾個婆娘說的簡直他媽的對極了！」
說著一把舉起照夜清，大笑道：
「照夜清啊照夜清，依我看，你能不缺胳膊不少腿兒的活到四歲，已經是一件令叔叔很開心的事情了！」
被舉起的照夜清看著大鬍子叔叔那已經當不起「茂密」二字的鬍子後，不由得也笑了起來。
他笑自己的這位叔叔雖然叫大鬍子，鬍子卻真的不多。
大鬍子叔叔雖然鬍子不多，但是喝光的酒桶卻一點不少。
大鬍子曾豪言壯語道：「千杯不倒算個鳥，老子千桶不醉！」
以前照夜清真的以為大鬍子叔叔是不會醉的。
現在他則相信大鬍子叔叔是不會不醉的。
曾經有一個晚上，照夜清要在大鬍子的家裡過夜。
照夜清還記得甜姨、胖叔叔離開前故意發出的驚呼：
「糟了，大鬍子要是喝醉了，是會殺人的！」
大鬍子在喝了三十二桶酒後，真的醉了。
他一喝醉就會一邊胡言亂語，一邊抄起一把大刀砍家裡的東西。
年僅四歲的照夜清對此也無可奈何，只能爬上屋檐去睡，星辰作伴。
他用過很多法子試圖讓自己的大叔清醒，但都沒能成功。
後來他想了個法子。
在大鬍子又一次喝醉發酒瘋了的時候，照夜清騎上他的脖子，大聲道：「馬兒乖馬兒乖，叫你往東就往東，讓你往西就往西。你敢不聽話，我就打你屁股！」
喝醉了的大鬍子哪會聽他的話？
於是照夜清便拍拍大鬍子的腦袋叫道：「臭馬兒，你若再不聽話，我便將你的毛全拔了！」
他嘴上這麼說著，手已經拔下來好幾根鬍子。
大鬍子一下子就醒了，他看著家裡狼藉一片，又看看一臉笑容的照夜清，焦急道：「照夜清，叔叔沒傷到你吧？！」
照夜清笑嘻嘻道：「我騎在叔叔的脖子上，叔叔的刀又不會往自己的脖子上砍，照夜清自然也就沒事了。」
大鬍子哈哈大笑道：「好你個照夜清，當真機靈的很。本來我還擔心喝酒會傷到你，看來還是我多慮了。叔叔給你說，這次當真騎的好！以後只要叔叔喝醉了，你就騎在叔叔的脖子上，聽見沒！」
照夜清朗聲道：「聽見了！」
大鬍子大笑著離去，殊不知照夜清那雙負後的小手，正把玩著剛剛揪下來的鬍子呢。
只不過在大鬍子叔叔家住了幾天後，照夜清就會感到無聊，就連拔鬍子也無法讓他提起興趣。
他什麼都不怕，就怕無聊。
這時候，他就會選擇去二姨家住。
二姨家總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那些東西長得奇形怪狀，照夜清見也沒見過。
每當照夜清指著那些玩意問自己的二姨時，甜蜜兒就會咯咯笑著答道：「你還小，當你成為了真正的男人後，就知道這些東西的寶貴啦。」
什麼是真正的男人，照夜清不懂，不懂他就要問：「什麼才是真正的男人？」
甜蜜兒這時候就會嬌笑道：「真正的男人就是……」她纖細的手指作出彈東西的動作朝照夜清伸去。
照夜清「啊」的大叫一聲，捂著自己的襠，飛快的跑出去。
「真正的……男……男人……要……會吃！」三叔是這樣回答的。
三叔不僅說話結巴，還很胖，就連走路都要自己扶，吃飯都要自己餵。
照夜清不禁暗暗慶幸道幸虧拉屎的時候不需要自己跟著。
但是這樣一個肥胖的三叔，怎麼能輕輕一跳便能跳到空中，一把將鳥兒塞進口裡呢？
三叔的肚子裡總會傳來奇怪的聲音，讓照夜清睡不了一個好覺。
照夜清曾趴在胖子的肚皮上仔細的聽，發現有過鳥鳴、狗叫、狼嚎、熊吼、還有人的聲音！
胖子耐心解釋道：「三叔……的肚子……很暖和，所以……他們都喜歡……在三叔的……肚子裡睡覺。」
照夜清自然一點都不信。
照夜清最不願去的就是胡四叔的家，因為胡四叔準備的飯菜總是一些花花草草。
每當照夜清吃不完時，胡四叔就會板著臉道：「一株草也不能剩。」
不光是飯菜，胡四叔還總是準備各種顏色的洗澡水。
有一次照夜清看到自己面前有一大缸黑如墨的水，他問道：「這也是洗澡水？」
胡醫師冷冷道：「不錯，快快把自己洗乾淨了。」
當照夜清洗乾淨後，身上總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一會感到後背奇癢無比，一會感到肚子腫脹難耐。
一會身上居然會長出一些小花小草！照夜清怕都怕死了。
只有這個時候，照夜清才能看到面癱四叔的表情有所變化：
時而驚訝、時而欣喜、時而懊惱、時而後悔……
照夜清撓撓頭，好像在胡四叔眼裡，自己還比不上這些花草有意思。
照夜清走在路上，往往會碰見叫花子叔叔，他是自己的六叔。
叫花子叔叔總是穿著那一身破破爛爛的道袍，嘴裡細細碎碎念叨著什麼聽不清的東西，讓照夜清很是好奇。
六叔叔眼睛很渾濁，兩個瞳孔里仿佛泛起兩片白茫茫的如同大霧，照夜清很懷疑六叔叔是個瞎子。所以照夜清常常會在六叔叔回家的路上挖上幾個坑，造幾個陷阱來試試他究竟是不是瞎子。
沒想到六叔叔雖然眼睛很渾，走路也慢，但是從沒掉過坑裡，也沒中過陷阱。照夜清很不解。
有一天，島上的鎖匠蹲在照夜清旁邊，指著叫花子對照夜清說：「照夜清，你知道他在念什麼嗎？」
照夜清使勁的搖頭，像個撥浪鼓。
鎖匠是自己的五叔，他最壞了，總是纏著自己教他學怎麼撬鎖造鎖。
這都是照夜清不感興趣的東西，他才不願意學。
鎖匠湊在照夜清耳邊悄悄地說：「他是在念佛經，但他明明拿的是儒家的書，你不覺得奇怪嗎？」
照夜清對此當然覺得奇怪，但他不能表示出來自己感到奇怪，因為這個五叔叔心眼實在太多了。
鎖匠又問：「你不想知道為什麼？」
照夜清又要可勁的搖頭，鎖匠急忙用手止住這股子勁，生怕這樣把腦袋給搖的不靈光了。
鎖匠語重心長的說：「這樣吧，我就善心一次，我來告訴你為什麼，照夜清，你把耳朵湊過來。」
照夜清還沒把耳朵湊過去，鎖匠就已經靠過來了。
「這是因為……對……嗯……不錯不錯，就是這樣。快去問吧，這樣你的六叔叔就會清醒了。」
照夜清大喜，急忙跑過去攔住叫花子叔叔，大聲問道：「六叔叔，你為何穿著道家的衣服，嘴上卻念著佛；又為何嘴上念著佛，手裡又拿著書呢？」
問完後照夜清掐著腰，笑嘻嘻的看向鎖匠。鎖匠沖他豎起大拇指，示意幹得漂亮。
但讓照夜清沒想到的是，叫花子叔叔的眼睛雖然不再渾濁，卻變得惶恐。他的臉上都是惶恐的表情！他忽然蹲下來抓著自己的肩膀，問道：「為什麼，為什麼，照夜清，你能告訴我我為什麼這樣做嗎？」
「因為……因為……我不知道啊。」照夜清欲哭無淚，看向鎖匠，這根他說的不一樣啊。
但是鎖匠早就跑了。
叫花子叔叔還在重複著：「為什麼，為什麼，照夜清，你能告訴我我為什麼這樣做嗎？」
照夜清被叫花子左晃晃右晃晃，感覺自己的腦袋都不靈光了。他忽然腿一發力，朝後方跑去。
「別問了六叔叔，我真的不知道啊！」
可叫花子哪裡聽得進去，他也跑了起來，一邊追一邊問：「為什麼，為什麼……」
照夜清被追了整整一天，邊跑邊哭：「臭鎖匠，都怪你，都怪你……」
到了晚上，照夜清去找鎖匠算帳。
但他跑了一天，實在沒力氣了，又餓又累又困。進了鎖匠的家後
抓起飯菜就是往嘴裡塞，吃完就躺在床上大睡。算帳的事早就被困意摔了十萬八千米遠。
睡夢裡都是叫花子叔叔一邊追一邊問，唉，怎麼睡個覺都這麼累！
照夜清感覺自己在夢裡跑啊跑，跑啊跑，叫花子就在後邊一直追，怎麼也甩不掉。
可能是被追急眼了，夢中前面有一條河，照夜清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跳了下去，這下總應該追不過來了吧！
真是的，做個夢都這麼累！
正當照夜清得意的同時，他感覺這河有點溫暖……嗯……有點騷氣……哦，不好！是尿意！
糟了，要尿出來了！
快醒醒快醒醒!!
照夜清猛地睜開眼，發現鎖匠在笑盈盈的看著自己。
照夜清暗叫不妙，往前一看，差點昏了過去。
自己的下方居然被一條貞操帶給困住了！
上面居然還有一把鎖！
照夜清叫道：「五叔，你……你……」
鎖匠笑嘻嘻的說道：「你吃的這頓飯好像被我不小心摻了點好東西，這時候你是不是很想尿尿啊？」
照夜清急道：「我……我……」
鎖匠哈哈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學我的手藝活嘛，我懂，我也不強迫你。只可惜這個床偏偏有這麼神奇的陷阱，這個鎖又偏偏難開的很。唉，我又偏偏來了尿意，這可怎麼辦呢。」
他說著說著，已經解開了褲子撒起了尿，嘴裡還不時地「噓噓噓」。
「我的尿意簡直有如這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啊。」
照夜清大叫道：「我學！我學！」
鎖匠大笑道：「我可沒有逼你哦！」他提上褲子，往前一靠，準備開鎖，卻已經聞到了一股騷味。
「哈哈哈，照夜清居然尿褲子了，我的嘴巴又管不住，這可怎麼辦呢！」
照夜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學，我真的學，我發誓，快給我解開，我要尿尿……」
此時照夜清的眼水跟尿水，果真就如那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了。
所以五叔（鎖匠）在照夜清心中地位排倒數第一。
七叔是最令照夜清心疼的。
不，不能叫七叔，因為照夜清不確定他是男是女。
他是一個戲子，裝男人時氣宇軒昂，扮女人時嫵媚而又嬌弱。
但更多情況下他總以弱書生的模樣示人，所以照夜清暫且認為他是男的。
七叔是個戲子，他的聲音會隨著他飾演的角色改變而改變。如果他演的是將軍，那他的聲音就是粗狂、暴戾。如果他演的是少女，那就是羞澀，空靈。如果他演的是女鬼……照夜清不知道，因為他會將耳朵賭起來。
七叔總是一個人在台上忘我的舞蹈，自己扮演者各種各樣的角色。一演就是一天。
有時候他的嗓子都啞了，可他的歌聲仍然不停。有時候他累的已經站不穩了，可他卻執意要跳完這場舞。照夜清遞給他一杯水，他不喝。他不還需要照夜清扶。他就是那麼倔強的人，撕心裂肺的唱著歌，酣暢淋漓的跳著舞。
照夜清不說什麼，只是坐下默默地觀看。
他是看不懂這種舞，也聽不懂這首歌的。但他卻懂這些聲音這種動作傳達的挽留、不甘、痛苦、落寞。
七叔沙啞的聲音迴響在空曠的舞台上，台下除了照夜清，沒有一個觀眾。
照夜清覺得這樣不好，於是他就去拉別人過來。
他去找大鬍子，大鬍子卻說：「這種舞有什麼好看的，不去不去。」
他去找甜蜜兒，甜蜜兒只是笑道：「他演的女性能比我好看麼？」
他去找胖子叔，胖子叔問：「有吃的嗎。」
他去找胡醫師，可是胡醫師的大門是鎖著的。
……
照夜清沒辦法，他只好自己當這第一個觀眾，也是唯一的觀眾。
有一天下雨了，囚龍島並不經常下雨，可是這場雨下起來直接就是暴雨。
舞台上根本擋不住這場雨，大雨傾盆而下，將戲子和照夜清淋個通透。
可是戲子還在唱，照夜清大喊道：「七叔，不要再這裡呆著了！我們快走吧！」
可是戲子還在跳舞，他的舞蹈讓人看起來感到哀傷。
照夜清爬上台，想拉走戲子叔叔，可他力氣太小了，根本拉不動。
雨越下越大，並且是刺骨的冰涼。
照夜清急的團團轉，他忽然往鎖匠家跑去。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找鎖匠，興許是覺得鎖匠會造鎖，那麼手藝一定挺好，一定也能造出來擋雨的東西。
他累的氣喘吁吁，使勁的喊道：「五叔叔五叔叔，我來求您一件事了！」
沒人回應。
照夜清很傷感，原來門是鎖著的。鎖匠不在家。
照夜清立馬狂奔戲子那邊，卻驚訝的發現鎖匠坐在台下。
台上台下已經建好了雨棚。
戲子在咳嗽，咳出了猩紅的血。
照夜清抱住戲子，大聲道：「叔叔不要再跳了！」
戲子好像這時候才回過神來，急切的問：「照夜清，你怎麼還在這裡，這邊下雨了，大雨，你快走吧。」
他好像被雨淋傻了。明明雨棚已經建好了，沒有雨會砸到身上了。
照夜清哭的很大聲：「我不走，我不走！我要是走了，就剩叔叔你一個人了。我怕你一個人孤孤單單！」
戲子神色恍惚，他的妝容被雨淋的乾乾淨淨，露出來他乾乾淨淨的臉龐，露出來清澈無比的眼眸。
他抱著哭著的照夜清，如泣如訴，低聲不停地說著：「謝謝你，照夜清。謝謝你……」
後來，雨過天晴。
照夜清問鎖匠叔叔，為什麼戲子叔叔要這麼不停地唱歌不停地跳舞呢。
鎖匠他沒有立刻回答照夜清，而是抬頭望了望雨後的天空後，才輕聲的說：
可能是他的情人喜歡聽他唱歌，喜歡看他跳舞吧。可能你的戲子叔叔以為只要他不停地唱，不停地跳，總有一天他的情人，會回來吧。這樣做很傻，是不是？
照夜清聽了後，也學著他抬頭望向天空。
天氣很好，天色很藍。
鎖匠繼續說，我曾很天真的以為只要能造出一把絕世的鎖，就能留得住她的生命。所以我拼命地造鎖，日日夜夜的造鎖，玩命的造鎖，只為了能留她在世上。儘管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可能我跟你的戲子叔叔一樣，又傻，又天真吧。
照夜清望向鎖匠叔叔的臉，他的臉上沒有往日的玩世不恭。
滿臉落寞。
…………
還有很多叔叔嬸嬸的家，每當在這一家住的無聊的時候，照夜清就會去下一家住上一住。
其中有些叔叔嬸嬸身懷絕技，總誇他天賦異稟，非要傳自己一手絕活。
這時候照夜清總會抱頭亂竄，跑去下一家住。
因為只要是照夜清不喜歡的東西，那可是求他來學也是不願的。
當然，有小孩子不喜歡的東西，自然就有小孩子喜歡的東西。
照夜清最喜歡跟瞎子叔叔學劍。
月明星稀的意思是，當月亮明亮的時候，星星就變得稀疏了。
照夜清覺得這個詞語簡直就是形容楚叔叔的，因為每當楚叔叔板著臉往海邊一站，陪自己看海踏浪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們就會唯恐避之不及一般落荒而逃。估計在他們心裡，跟楚雲天多呆一秒就如同跟隔壁那個嘴臭的三嬸呆了一年一樣，都是同等恐怖的存在。
照夜清其實也想逃，但是每當自己的腿剛剛蓄力待發的時候，照夜清就會感覺楚雲天那雙被黑布蒙著的眼睛在緊緊地「盯」著他。這種奇異的感覺就好比曾經自己在田地里拉屎忽然發現沒帶紙，卻又偏偏碰到一條毒蛇在遠處死死地盯著你一樣。
腦袋空白，雙腿打顫，只有濃濃的恐懼感在肆無忌憚的在身體裡徜徉，妙不可言。
明明楚叔叔是個瞎子，但是照夜清卻感覺他比誰看的都清楚。
所以以後每當照夜清談及到楚雲天的時候，他總會加上一句：「我的那位叔叔姓楚，清清楚楚的楚。」
今晚也是月明星稀的一晚。
楚雲天負手而立，站在一塊礁石上，面朝大海。一波波海浪撞在礁石上泛起片片白沫，破碎的浪花濺濕了他的褲腳。楚雲天抬頭望月，月光禮貌的將柔和的月色灑在他的臉，黑布，長發，單薄的衣衫上。
這本該是一幅溫柔的畫面，但楚雲天旁邊卻插著一把劍，為這幅畫面增添一抹冰冷的肅殺氣氛。
男人面色平靜，可是又有誰知道他的心裡好似這浪花一樣是不平息的呢。
「楚叔叔，我來啦！」一聲七歲少年稚嫩的嗓音迴蕩在這片海岸。
楚雲天依舊在「賞月」，沒有看向照夜清，只是輕輕地說：「你遲到了。」
「抱歉楚叔叔，我不是故意的。我……」照夜清氣喘吁吁，心裡把那個鎖匠罵了十八遍。那個該死的鎖匠居然趁自己中午洗澡的時候，把他住的那座屋子裡里外外用了十八道精心打造的鎖給鎖住。只因自己不肯學他那一套獨門制鎖的手藝。
用照夜清的話說，就是「撬鎖不學學解鎖，一點也不帥，真男人，從不做不帥的事！」根本聽不進鎖匠「會制鎖自會解鎖」的肺腑之言。
所以今日才有了這一場無妄之災，等到照夜清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照夜清連飯都沒吃，急急忙忙跑向楚雲天那裡，一邊狂奔一邊各種問候鎖匠。以前照夜清還礙於他是自己的十三叔而不願意罵的過於難聽，畢竟自己是晚輩。直到有一天照夜清吃壞了肚子，一大早如廁完畢的時候悲哀的發現自己被鎖在了茅坑裡，任憑自己絞盡腦汁用了一天一夜也沒解不開那個該死的七花六葉鎖，終於忍不住爆發將鎖匠上上下下罵了個通透，也不管話里有沒有誤傷自己。
照夜清嘆道，「我甘願受罰。」說著便抽出自己腰上的木劍準備揮劍。
揮劍是楚雲天給自己定下的規矩，每天揮多少，怎麼揮，全都是由楚雲天說了算。
聽大鬍子叔叔說，自己從小便練劍。
照夜清問，有多小呢。
甜蜜兒樂呵呵道，從我們遇到你的那一天，你就開始練劍了。
後來照夜清才知道，甜蜜兒說的是什麼意思。
原來自己在囚龍島剛被發現不久，楚雲天便給自己帶來一把木劍，剛好能被嬰兒握住的那種。他把木劍丟給大鬍子叔叔後，對他們幾個說：
「幫助照夜清揮劍，每日十萬次。」
照夜清甚至能夠想到那段日子，大叔二姨三叔四叔日日夜夜愁眉苦臉握著自己的小手，邊揮劍邊嘆氣的悲慘模樣。估計那時候的他們只希望懷裡的孩子能夠快快長大。
後來聽大胖子叔叔開玩笑說，好在自己沒幾個月便能活蹦亂跳，個頭竄得又快，才得以消除島上三十幾位居民分分鐘想掐死你的心。
如今三歲的照夜清已經跟五六歲孩子一樣了，讓人嘖嘖稱奇。
海灘上，一大一小兩個人對峙著。從大海那邊刮來一陣風，吹得楚雲天黑髮飄揚，吹得照夜清睜不開眼。
楚雲天突然道：「今日你已經三歲了。」
「啊？哦……是的！」照夜清不明白這有什麼好說的。
楚雲天轉過身面向他，抽出插在地上的鐵劍丟給照夜清，「拔出來。」不容置疑的口氣。
「哦……」照夜清小心翼翼的將手中的木劍放在地上，在每一年楚雲天都會為自己打造一把木劍，照夜清都會小心翼翼的保管好它們，不是說木劍有多貴重，只因它們都見證過自己的成長。
好重！
照夜清心中驚呼，沒想到這柄薄如蟬翼的劍居然這麼沉，當他使勁拔出來後差點後仰過去。
「攻擊我。」楚雲天的語氣就如同他的表情一樣，萬年不變的生硬感。
照夜清握著鐵劍的手微微顫抖，但還是沉聲道：「好！」
不管怎麼樣，氣勢不能丟。
沖！沖！沖！
照夜清給自己打氣，發出一聲狂吼，結果跑了十幾步就摔了個狗吃屎，連劍都一猛子扎進半截。
啪——
一聲響亮的聲音，照夜清悲哀的感到自己的屁股紅腫起來。不用說，肯定是楚雲天打的。
照夜清急忙站起來拔劍，奈何這把劍像是根千年老樹深深地扎在地里，怎麼拔也拔不出來。
照夜清抬起頭，發現楚雲天已經到了自己的身前，只好尷尬笑道：「楚叔叔，我……」
楚雲天把手放在照夜清小腦袋上，用力的的揉了揉：「沒事的……」
照夜清笑了，心裡那塊壓著的石頭終於可以放下……
「今晚你就用這把劍，揮劍一萬次，不管用什麼方法。」丟下這樣一句聽不出來任何感情的話後，楚雲天頭也不回的走了，好不瀟灑，只留下一個目瞪口呆的照夜清，欲哭無淚。
形如玫瑰的星悅花綻放了，她們將自己漂亮的身軀展現給這片天地。溫柔的月光在親吻星悅花紫色的花瓣，一陣風吹來使得一片片的星悅花如同課堂里的學童一般搖頭晃腦，誘人的花香瀰漫在這片海灘。
海灘上，一個赤裸上身的小孩在吃力的揮劍。但他的姿勢實在是談不上雅觀：一會差點後仰過去，一會又在吃力的拔劍，東倒西歪不說，口中還念念有詞：
「我的腰啊，這么小就這麼千錘百鍊，唉，要是讓二姨知道了肯定樂開了花。」
「十三、十四、十五……唉，揮劍一萬次，照這個速度，怕是要搞到猴年馬月。」
「我的小星悅花們啊，這濤濤海水聽不進我的心聲，這皎潔孤月又離我太遠，只有你們一心一意的陪在我身邊，來來來，你們告訴我，我該怎樣才能揮完這一萬次呢，唉。」
照夜清光著上身躺在星悅花上，他的雙手已經抬不起來，連抬一下都做不到，可是即使是這樣也只不過揮了一千多下劍，這一會差點提不上來氣，索性閉上眼靜下心躺著來聞一下這沁人心肺的花香，他輕輕地吻著花瓣，認真感受著那一股冰涼。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睜了眼，眼裡是那彎彎的月兒，他的眼睛也笑彎了：
「我怎麼這麼笨，哈哈，楚叔叔不是說了嗎，『不管用什麼方式』，只要揮夠十萬次劍不就行了？那我在腦海里揮劍不也是揮劍嗎，你們說對不對？」
無人應答，因為照夜清本來就是問的花兒們。
照夜清狠狠地親了一口臉蛋旁邊的星悅花，大笑道：「親愛的花兒們，都是你們的功勞！」
說罷急忙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想像著自己揮劍的模樣。
「一千七百六十一，一千七百六十二……臭鎖匠說的沒錯，我照夜清，可真他娘的是個聰明的小寶貝……」
「兩千三百二十七、兩千三八二十八、兩千三百二十……」
那聲音越來越小，也許是花香味太過迷人，也許是今天實在太累，海灘終於安靜了下來，只有海水聲蕩漾在空氣中。
這個七歲的孩子，嘴角還殘留著剛才的笑意，興許是他夢到自己在夢裡正在耍著各種各樣的劍招，興許還能跟楚雲天過上兩招，一切都顯得自己瀟瀟灑灑，好不風流……
「五千八百六十七、五千八百六十八……」
照夜清樂呵呵的念叨著，他把瑣碎的夢話說給這片星悅花、說給這片大海、說給這輪明月聽。有這麼多美好的風景陪伴著，年少的照夜清又怎會感到孤單呢。
黑夜裡，楚雲天去而復返，將一條毛毯輕輕地蓋在照夜清的身上。
晚間風很溫柔。
有人夢裡練劍。
…………
照夜清的三歲對於囚龍島上的居民來說，簡直就是每日快樂的源泉。
島上三十幾位居民都是打心眼裡寵愛這個粉嫩雕琢的孩子，就連那個以罵街技術一流的三嬸也免不了擠出好幾句溢美之詞誇讚一下古靈精怪的照夜清，連她也不曉得這是為什麼。
事實上，真正讓大家都很喜愛照夜清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在於「控制」二字。人們對於自己非常自信能夠掌控的東西都會有一種寬容的心情藏在裡面，這種心情從來都是無意識的，但偏偏至關重要。再加上照夜清從小就充滿了古古怪怪的靈氣與神氣，島上的人們就愈發放縱這種寬容的心情，漸漸地這種寬容就演化為了憐憫、同情直至親情。
在照夜清三歲的時候，大鬍子把他叫到院子裡，丟給他一把刀。
「這是什麼刀？」照夜清問。
大鬍子捋了捋茂密的鬍子，笑道：「殺豬刀。」
「我要殺豬刀幹什麼？」照夜清問。
大鬍子正色道：「給你殺豬刀，自然是要你殺豬。」
「我不要殺豬！」照夜清大聲叫道。
「為什麼？」
「殺豬殺多了只能當個殺豬的，我不想當殺豬的，我要做大俠！」
大鬍子笑了，「誰說殺豬殺多了只能當個殺豬的，殺豬的也能做大俠。你叔叔我就是殺豬起家的，怎麼樣？不也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大俠？！」
照夜清將信將疑，「真的？」
大鬍子循循善誘，溫柔道：「真的。所以啊，不管你是殺豬的還是殺羊的都不要緊，因為出身永遠不能決定你將來要做什麼。」
小小的照夜清用力的點了點頭，拿起來大大的殺豬刀。
大鬍子又道：「事實上，殺豬的可以當大俠，但是大俠卻不一定能當殺豬的。」
照夜清瞪大了眼，「能當大俠的人自然是武功高強，怎麼可能殺一頭豬都做不到？」
大鬍子笑道：「殺一頭豬自然是很簡單，但是殺得要有技術卻很難。」
「很難？殺豬還需要講技術？」
「不錯。我且問你，屠夫殺豬是為了什麼？」
「自然是為了賣豬肉。」
「不錯，但是並不僅僅是為了賣豬肉，還是要賣好豬肉。」
照夜清滿臉問號，氣呼呼道：「賣好豬肉跟殺豬的技術有什麼關係嗎？」說完越想越不對勁，總感到自己上當受騙了，一生氣就把沉沉的殺豬刀丟在地上。
大鬍子也不生氣，依舊笑呵呵道：「自然有很大的關係。你想，如果你殺豬的時候出的力不夠大，下的手不夠狠，那麼第一刀下去豬就有可能死不了，豬要是將死未死劇痛感便會衝進豬腦，感受到痛苦的豬便會心生哀怨，一旦豬有了哀怨的心情，它的肉便不再是上乘的豬肉。所以你還覺得好豬肉跟殺豬人技術的關係不大麼？」
照夜清「哦」的一聲，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如此！」
大鬍子正色道：「不錯。所以殺豬人一定手要穩，刀要快，最重要的是一顆勇敢的心絕對不能慌！」
照夜清重新撿起來地上的殺豬刀，大聲道：「手要穩，刀要快，勇敢的照夜清心不慌！」
大鬍子欣慰的笑了笑，
「你的手穩不穩？！」
「穩！」
照夜清努力不讓自己握刀的手打顫。
「你的刀快不快？！」
「快！」
照夜清揮出一刀，差一點沒把自己給丟出去。
「好，手穩刀塊，那你的心慌不慌？！」
照夜清挺直腰板，大聲道：「不慌！」
「好極了！」大鬍子開心的笑了，隨即打開豬圈，「那你就試著殺了它！」
照夜清不看還好，一看雙腿都開始打哆嗦，奶奶的，這頭豬的大小都能趕上十個自己！
「豬兄，實不相瞞，這是一個誤會……」
野豬眼中露出凶光。
「豬兄，你聽我講，今天天氣不錯……」
野豬此時就像一匹英勇的駿馬，面對著手拿大刀的敵人勇敢的沖了過去！
三歲的照夜清再也管不上什麼刀快手穩，「啊」的一聲丟掉沉沉的殺豬刀撒腿就跑。
這一日，豬的叫聲和人的慘叫不絕於耳。
甜蜜兒最喜歡抱抱三歲時候的照夜清，因為這時候的照夜清身子剛剛長開，蓬勃的男孩氣最讓甜蜜兒愛不釋手。
有一天，照夜清不理解為什麼甜蜜兒總是笑臉盈盈的模樣，好像從小到大就沒見到過她傷心一樣。
他問為什麼，甜蜜兒笑著對他說：「因為笑容從來就是一種武器，尤其是對女人來說。」
「笑容還能當武器？」照夜清問。
「不錯，」甜蜜兒把照夜清抱在懷裡，靡靡的香氣叫照夜清喘不過來氣，「因為當一個人臉上布滿真誠的笑容的時候，另一個人便會失去三分警惕，兩份懷疑。這樣一來那個笑著的人才能更好地下手，而那個沒有全神戒備的人當然就擋不住。所以，如果一個人，尤其是女人看起來像發自真心真心對你笑的時候千萬要小心，說不準她就是在等你失去警惕的那個瞬間謀害你呢。我這麼說，你懂了嗎？」
照夜清搖搖頭，腦袋搖的像撥浪鼓一樣，他實在不懂。
甜蜜兒咯咯笑道：「不懂沒關係，我教你就是了。你捏一捏看自己的屁股，是不是感到一陣麻。」
照夜清大驚，急忙用手使勁一捏，發現麻倒不麻，疼倒是真疼。於是他笑道：「二姨，你騙我。根本就不麻。」
甜蜜兒嬌笑道：「你再看看自己的手掌。」
照夜清又是一驚，一看手掌，好嘛，剛才用來捏屁股的地方黑的跟墨水一樣。「二姨，這……」
甜蜜兒笑道：「方才我抱你的時候在你屁股上摸了摸蜘蛛液，這種蜘蛛液如果不與人體直接接觸的話根本沒一點作用。你不碰自己屁股上的布料還好，這一碰，呵呵呵，怕是一會這條胳膊就會麻的動不了呢……」
照夜清一下子從甜蜜兒懷中跳下來，慘叫一聲「我命休矣！」，飛快的往胡醫師家中跑去。
胡醫師的家裡有一個大缸，大缸里總是有著各種顏色的水。
「胡叔叔胡叔叔，我中了二姨的蜘蛛液了，該怎麼辦才好該怎麼才好！」
照夜清圍著鼓搗藥材的胡醫師不停的跑啊跑，可是胡醫師仿佛沒聽見一般，依舊不緊不慢的在研究他的藥材。
照夜清看的心急如焚，這下好了，自己的小命還沒什麼破藥材重要。腦袋忽然一轉，大聲道：「胡叔叔，你要是再不管我的死活，我就把你桌子上的那幾株花草通通給你吃掉！」
這下胡醫師才轉頭看著圍著他來回跑的照夜清，還是那副顯得陰暗的蒼白臉龐。胡醫師指了指那個盛滿黑色液體的大缸，照夜清急忙道：「胡叔叔，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用缸里的水洗個澡就可以了？」
胡醫師僵硬的點了點頭。
照夜清心裡樂開花，有救了有救了，脫下衣服就是一猛子扎進大缸里。根本沒有看到胡醫師撓了撓頭髮後，又搖了搖頭。
「啊啊啊啊啊！！」照夜清一下子站了起來，赤裸著面對著胡醫師，一動不動。
「水很燙？」胡醫師問道。
照夜清小心翼翼的搖了搖頭。
「既然水不燙，你為何還要站起來。」胡醫師依舊冷冰冰的問道，然而語氣倒是有了三分幸災樂禍。
「因為水裡有……水裡有……」照夜清一下子閉上了嘴，因為水裡的那條黑蛇已經順著他的身子爬到了脖子上。他要這時候再敢張嘴，只不准一會會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情。
黑蛇吐著蛇信子，粘稠的身子一圈又一圈的纏住照夜清。照夜清哪裡受得住這麼滲人的陣仗，但是想叫不能叫，想哭不能哭，想動又不敢動，生怕一個動作蜘蛛毒沒解掉又增添一個蛇毒。只好淚眼婆娑的看向胡醫師。
胡醫師這時候其實很想笑，可他又害怕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會很可怕嚇到照夜清，於是只好板著臉，問道：「照夜清，今年你可是三歲了？」
照夜清眨眨眼，表示回答。可是這一眨眼，眼裡的淚花吧嗒吧嗒掉了下來。脖子上吐著蛇信子的黑蛇緩緩地把眼淚抹去。
照夜清很想哭著告訴這條黑蛇，我真謝謝你幫我擦眼淚。
胡醫師點點頭，道：「已經三歲了，不錯。好男兒這時候就該打磨心性了。」
照夜清心說這哪是打磨心性啊，這簡直就是泯滅人性！
胡醫師道：「這條黑蛇其實溫順的很，不會咬人傷人，你大可放心，想說話想哭都無所謂……」
照夜清心下大定，一把將黑蛇扯下身子，果然黑蛇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在那吐著蛇信子。只不過又聽胡醫師道：「但是黑蛇的蛇身卻有一種毒，這種毒本身毒性很弱，然而一旦跟別的毒相接觸就會劇毒無比。你想的不錯，你現在已經中了兩種毒了。不過你不用怕，四叔雖然不會武功，但是下毒解毒的功夫倒不弱。你且在缸里待著不要動，等我去給你拿解藥回來。」
等胡醫師回來的時候，照夜清的臉變得跟胡醫師一樣蒼白。
因為胡醫師拿過來的根本不是解藥，而是一箱子蠍子、蜈蚣……
照夜清嘴角抽搐，還未開口，胡醫師已經平靜的說道：「你且不要怕，這些東西都是由我用上好藥材精心餵養，我將它們放入水缸，它們身上的藥性便會融進水裡，不用一個時辰就能解毒，而且還會幫你淬鍊體魄……風兒，你嘴角那麼抽搐，是不是有話要說？」
照夜清點點頭，平靜問道：「在你倒進來它們之前，我能哭一會麼？」
胡醫師終於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大笑道：「能!」
小孩子最讓大人們喜歡的一點就是服從，因為大人有智，小兒無知。所以大人們說什么小兒就聽什麼。然而一旦小孩有了自己的想法後就會開始思考，人一旦開始思考就免不了對不符合自己認知的事物產生懷疑，而懷疑偏偏是理性的始祖。
囚龍島的人們又偏偏不喜歡理性的照夜清，因為照夜清一旦理性起來簡直就不是個小孩子，儘管他才七歲，但是所有人都感到到照夜清「失控」的跡象了。
不但如此，七歲的照夜清，終於用他的理性作出了反擊。
…………
…………
照夜清想起了很多往事。
那是他一生中最寶貴的記憶，是比命都要重要的東西。
曾經。
囚龍島上生活著很多奇奇怪怪的人。
有個穿著一身破爛道袍的叫花子，嘴上天天念著佛經，手上卻拿著一本儒學的書。每天呆呆地走著路，每天木訥的念著經。
他明明就像一個沒有情緒的呆子，但是如果有人問他：
「叫花子，你為何穿著道家的衣服，嘴上卻念著佛；又為何嘴上念著佛，手裡又拿著書？」他那渾濁的眼裡便會透露著驚恐，嘴上也不再念叨佛經，語氣也從木訥變成疑惑再變驚恐，追著那個發問的人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麼？！」
如果你答不出來，或者答得不對，叫花子會跟你一天，也會問你一天。像個狗皮膏藥，甩也甩不開，惹得人心煩意亂。
後來除了照夜清，再沒有人願意再去問叫花子這種無聊的問題。
有個窮苦的鎖匠，曾經在富貴城裡專門為富貴人家製作鐵鎖。
他的鎖堪比宗師布下的結界，聽人講，凡是經過他的手製作出來的鎖，天下無人可解。
如果沒有買下這些鎖的主人協助，就連他本人也解不得。
起初自然是無人信，但後來卻無人不信，只因給這位鎖匠揚名的人都是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盜們。
因為這位鎖匠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賺夠了錢財後，便放下手中鎖，再也不做匠。
江洋大盜們只盼此人名氣越大，只盼此人財富越多，只盼此人退隱江湖。
後來鎖匠終於名氣沖天，終於財源廣進，終於退隱江湖。
當他退隱江湖的時候，很多人都不高興。
不高興的不只有那些富貴人家，還有那些江洋大盜。
富貴人家不高興可以理解，江洋大盜怎麼會不高興呢？
這個世上能讓江洋大盜不高興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們想偷的東西不見了。
是的，不見了。
在鎖匠退出的那一晚，富貴城裡大大小小的富貴人家裡的錢，都不見了。
有個面色蒼白的戲子，總是一人飾幾角，沒日沒夜的演著一幕幕的舞台戲。
白天是文弱的書生，晚上是幽怨的女鬼。
中午是勇猛的霸王，傍晚是巾幗的將領。
……
這樣的人在這小島上，有足足三十幾位，不多也不少。
在這裡他們沒有好壞之分，因為他們都是性情中人。
然而性情中人僅僅是這三十幾位的共同點之一。
跟他們另一個共同點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這樣一群各有特色的人，還會有什麼共同點？
他們都是窮凶極惡之人？
——不，他們之中有好人也有壞人，有無情人也有有情人。
他們都是武功高強之人？
——不，他們之中有人殺人無數，有人連殺雞都做不到。
那這樣的一群人的共同點會是什麼，還能是什麼？
這就不得不提照夜清了。
…………
…………
照夜清是在星悅花群中被人發現的，那時他還是個嬰兒。
那是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當時囚龍島性格最惡劣的幾人正在欣賞綻放的星悅花，在發現一個嬰兒正安靜地躺在星悅花上後，所有人不禁嚇了一跳。
最喜歡殺人的大鬍子皺起眉頭，「奇了怪哉，這裡怎麼會有一個沒鬍子的娃娃？」
大鬍子有個獨特的癖好，那就是他只殺男的，還必須是有鬍子的男的。
每當他殺死獵物的時候，他都要揪下來一根獵物的鬍子粘到自己的鬍子里，作為獨有的紀念品。
大鬍子最寶貴的東西就是他的鬍子，他常常把這比喻成老虎的鬍鬚。誰若動他鬍鬚，他就動誰腦袋。
所以沒有鬍子的東西，他都不感興趣。
渾身散發死氣的胡醫師陰惻惻道：「老天有眼，知我正缺一副嬰兒做藥材，便可完成毒門藥方！」
一個肚子大的能夠裝下人的胖子結結巴巴道：「我……我還沒吃過嬰孩的肉呢……」
這麼大的肚子，當真能裝得下十個嬰兒了。
一個充滿魅惑的女人咯咯笑道：「我長這麼大，還沒為人母過呢。這小娃這麼可愛，不當我的孩子真是可惜了。」
她的目光嬌美而又狡黠，睫毛長而柔軟。小臉上堆滿了狐媚的笑，在月光下愈發動人。
大鬍子嗤笑道：「只怕作你甜蜜兒的孩兒，一個不順你心，男子便要為奴，女子便要為婢了。」
甜蜜兒笑道：「做我的孩兒，總比要被胡醫師當做藥材，或者落入胖子的肚子裡下場可好很多。」
胡醫師忽然大聲道：「說了這麼多，還不知道這小娃是男是女，我需要的可是男子身！」
大鬍子笑道：「不錯，我們就先看這孩子有無小鳥好了。」說罷便跟提雞崽一樣把嬰兒提了起來。
哪知「啪嗒」一聲——
大鬍子的鬍子，斷了。
還是嬰兒的照夜清肉嘟嘟的小手攥著一縷小鬍子，耀武揚威的朝大鬍子揮著，全然不在乎大鬍子瞪得如銅鈴般的眼珠子。
甜蜜兒捧腹大笑，急忙把嬰兒抱過來，「這是我的孩兒，你可不要氣急敗壞傷了他……」，然後寵溺的看著充滿靈氣的嬰兒，笑道：「讓為娘看看你是個什麼妖精。」說罷把將手中嬰兒舉高高……
「嘩啦啦」
一股清流滋潤在甜蜜兒的臉上，那張嫵媚的臉蛋一下子清秀了好多。
大鬍子笑的喘不過氣。
胡醫師大笑道：「妙極妙極，竟然是個男娃。」急忙把照夜清搶了過來。
當他抱著照夜清的時候，他驚奇的發現自己身上的死氣一下子被沖淡了。
胖子看著這個笑著的嬰兒，口水一下子就咽了回去，他只覺得自己那好似永遠也填不飽的肚子，一下子就不餓了。
……
四個人就這樣看著小嬰兒，沉默不已，神色各異。
甜蜜兒最先開口，「你們不覺得奇怪麼？」
大鬍子道：「奇怪什麼？」
甜蜜兒悠悠道：「囚龍島上無緣無故多了一名嬰兒，你覺得那個男人會不知道麼？」
其他三人心中一震，都知道甜蜜兒口中的「那個男人」指得是誰。
那是一名目盲的劍客。一個人、一柄劍，守護著囚龍島不受魔物的入侵，同樣，也不允許囚龍島的任何人擅自出島。
若是認真，島上的人沒人能接得住他的一劍。
沒人知道他叫什麼，也沒人知道他住在哪裡。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這座島上所有的事情，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即使他是個瞎子，但是好似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當你覺得他不可能出現的時候，他往往會神不知鬼不覺的站在你身後。
胡醫師接口道：「可是他既然知道了，卻沒有任何動作。難道他不在乎這小孩的死活麼？」
胖子結巴道：「此事……定……有蹊蹺。」
大鬍子道：「不錯，他的襁褓的布料時軟時硬，方才我拿真氣刺了刺，竟然進不去分毫。說不定這小傢伙真有點玄機。」
胡醫師疑惑道：「依你的真氣竟然也刺不破分毫？」
大鬍子冷冷道：「你可以用你的萬毒手一試，便不會再有此疑問。」
胡醫師皺眉，凝聚屍氣到手掌，一碰到襁褓之時，屍氣竟然自行消散。
甜蜜兒插口道：「瞧瞧我發現了什麼！」
眾人望去，只見甜蜜兒那千千小手握著一把細小的木劍。
大鬍子皺眉道：「一個挖耳勺，有什麼大驚小怪。」
甜蜜兒咯咯笑道：「若是挖耳勺上還刻著字呢？」
胡醫師忍不住道：「什麼字？」
「這個小木劍是我在這娃的襁褓里發現的。」
「那……那……又如何。」胖子說出了胡醫師想說的問題。
大鬍子怒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吃了那麼多讀書人，也不見得你自己長一丁點腦子。你也不想想，襁褓都有這麼大的來歷，這把木劍又怎會是尋常之物。」
甜蜜兒嬌笑道：「這你可就錯怪他了，這把劍當真只是尋常木劍罷了。」
大鬍子又怒道：「尋常木劍你還說它作甚！」
甜蜜兒淡淡道：「劍是尋常劍，不過字卻不是一般字。」
胡醫師問道：「什麼字？」
「自己看。」說著一把將小木劍拋過來。
胡醫師接過劍，定眼一瞧，雙眼只覺得似被灼傷一般，忍不住留下兩行清淚。
胡醫師大驚，急忙運轉真氣到雙目，這才看清木劍所刻之字：
「請諸位將照夜清養大。」
胡醫師心中震撼無比，這才知道甜蜜兒所說的「不是一般字」是何意。
灼傷自己的這些字，竟然都是劍氣所刻！
再看木劍的另一面：
「請讓楚雲天教他習劍。」
……
四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鬍子道：「這麼說，這小娃叫照夜清，那個男人，則叫楚雲天了？」
胖子道：「好……像是……如此。」
胡醫師道：「這麼說，我們要乖乖聽話將這小娃養大？」
甜蜜兒挑眉：「你們敢不養？」
大鬍子突然喜道：「若我們將這娃養大，說不定日後那人會報答我們，將我們帶出囚龍島。」
沒人接話。
氣氛沉默下來。
月光輕輕地灑下囚龍島里，灑在星悅花上。
甜蜜兒輕輕嘆道：「小傢伙，將來要被我們養大，究竟是你的不幸，還是我們的幸運呢？」
她眨動著長長的睫毛，低頭望向照夜清。
一陣清風吹過，帶來星悅花獨有的花香。
小傢伙早就悄無聲息的，偷偷入睡了呢。
…………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陪囚龍島和星悅花一起長大的，除了那三十幾位居民外，又多了一個照夜清。
這一年，照夜清已經四歲了。
有一天，照夜清偷偷聽到幾位嬸嬸在聊天的時候說：
「照夜清居然能活到現在，當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照夜清內心不解，若活到四歲就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那我要是活到百歲的話，豈不就是嬸嬸們無法想像的事情了？
照夜清帶著這個疑問，去找自己的大鬍子叔叔，誰知道大鬍子叔叔在聽完自己講的嬸嬸們的話後居然開懷大笑道：
「對，對，這幾個婆娘說的簡直他媽的對極了！」
說著一把舉起照夜清，大笑道：
「照夜清啊照夜清，依我看，你能不缺胳膊不少腿兒的活到四歲，已經是一件令叔叔很開心的事情了！」
被舉起的照夜清看著大鬍子叔叔那已經當不起「茂密」二字的鬍子後，不由得也笑了起來。
他笑自己的這位叔叔雖然叫大鬍子，鬍子卻真的不多。
大鬍子叔叔雖然鬍子不多，但是喝光的酒桶卻一點不少。
大鬍子曾豪言壯語道：「千杯不倒算個鳥，老子千桶不醉！」
以前照夜清真的以為大鬍子叔叔是不會醉的。
現在他則相信大鬍子叔叔是不會不醉的。
曾經有一個晚上，照夜清要在大鬍子的家裡過夜。
照夜清還記得甜姨、胖叔叔離開前故意發出的驚呼：
「糟了，大鬍子要是喝醉了，是會殺人的！」
大鬍子在喝了三十二桶酒後，真的醉了。
他一喝醉就會一邊胡言亂語，一邊抄起一把大刀砍家裡的東西。
年僅四歲的照夜清對此也無可奈何，只能爬上屋檐去睡，星辰作伴。
他用過很多法子試圖讓自己的大叔清醒，但都沒能成功。
後來他想了個法子。
在大鬍子又一次喝醉發酒瘋了的時候，照夜清騎上他的脖子，大聲道：「馬兒乖馬兒乖，叫你往東就往東，讓你往西就往西。你敢不聽話，我就打你屁股！」
喝醉了的大鬍子哪會聽他的話？
於是照夜清便拍拍大鬍子的腦袋叫道：「臭馬兒，你若再不聽話，我便將你的毛全拔了！」
他嘴上這麼說著，手已經拔下來好幾根鬍子。
大鬍子一下子就醒了，他看著家裡狼藉一片，又看看一臉笑容的照夜清，焦急道：「照夜清，叔叔沒傷到你吧？！」
照夜清笑嘻嘻道：「我騎在叔叔的脖子上，叔叔的刀又不會往自己的脖子上砍，照夜清自然也就沒事了。」
大鬍子哈哈大笑道：「好你個照夜清，當真機靈的很。本來我還擔心喝酒會傷到你，看來還是我多慮了。叔叔給你說，這次當真騎的好！以後只要叔叔喝醉了，你就騎在叔叔的脖子上，聽見沒！」
照夜清朗聲道：「聽見了！」
大鬍子大笑著離去，殊不知照夜清那雙負後的小手，正把玩著剛剛揪下來的鬍子呢。
只不過在大鬍子叔叔家住了幾天後，照夜清就會感到無聊，就連拔鬍子也無法讓他提起興趣。
他什麼都不怕，就怕無聊。
這時候，他就會選擇去二姨家住。
二姨家總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那些東西長得奇形怪狀，照夜清見也沒見過。
每當照夜清指著那些玩意問自己的二姨時，甜蜜兒就會咯咯笑著答道：「你還小，當你成為了真正的男人後，就知道這些東西的寶貴啦。」
什麼是真正的男人，照夜清不懂，不懂他就要問：「什麼才是真正的男人？」
甜蜜兒這時候就會嬌笑道：「真正的男人就是……」她纖細的手指作出彈東西的動作朝照夜清伸去。
照夜清「啊」的大叫一聲，捂著自己的襠，飛快的跑出去。
「真正的……男……男人……要……會吃！」三叔是這樣回答的。
三叔不僅說話結巴，還很胖，就連走路都要自己扶，吃飯都要自己餵。
照夜清不禁暗暗慶幸道幸虧拉屎的時候不需要自己跟著。
但是這樣一個肥胖的三叔，怎麼能輕輕一跳便能跳到空中，一把將鳥兒塞進口裡呢？
三叔的肚子裡總會傳來奇怪的聲音，讓照夜清睡不了一個好覺。
照夜清曾趴在胖子的肚皮上仔細的聽，發現有過鳥鳴、狗叫、狼嚎、熊吼、還有人的聲音！
胖子耐心解釋道：「三叔……的肚子……很暖和，所以……他們都喜歡……在三叔的……肚子裡睡覺。」
照夜清自然一點都不信。
照夜清最不願去的就是胡四叔的家，因為胡四叔準備的飯菜總是一些花花草草。
每當照夜清吃不完時，胡四叔就會板著臉道：「一株草也不能剩。」
不光是飯菜，胡四叔還總是準備各種顏色的洗澡水。
有一次照夜清看到自己面前有一大缸黑如墨的水，他問道：「這也是洗澡水？」
胡醫師冷冷道：「不錯，快快把自己洗乾淨了。」
當照夜清洗乾淨後，身上總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一會感到後背奇癢無比，一會感到肚子腫脹難耐。
一會身上居然會長出一些小花小草！照夜清怕都怕死了。
只有這個時候，照夜清才能看到面癱四叔的表情有所變化：
時而驚訝、時而欣喜、時而懊惱、時而後悔……
照夜清撓撓頭，好像在胡四叔眼裡，自己還比不上這些花草有意思。
照夜清走在路上，往往會碰見叫花子叔叔，他是自己的六叔。
叫花子叔叔總是穿著那一身破破爛爛的道袍，嘴裡細細碎碎念叨著什麼聽不清的東西，讓照夜清很是好奇。
六叔叔眼睛很渾濁，兩個瞳孔里仿佛泛起兩片白茫茫的如同大霧，照夜清很懷疑六叔叔是個瞎子。所以照夜清常常會在六叔叔回家的路上挖上幾個坑，造幾個陷阱來試試他究竟是不是瞎子。
沒想到六叔叔雖然眼睛很渾，走路也慢，但是從沒掉過坑裡，也沒中過陷阱。照夜清很不解。
有一天，島上的鎖匠蹲在照夜清旁邊，指著叫花子對照夜清說：「照夜清，你知道他在念什麼嗎？」
照夜清使勁的搖頭，像個撥浪鼓。
鎖匠是自己的五叔，他最壞了，總是纏著自己教他學怎麼撬鎖造鎖。
這都是照夜清不感興趣的東西，他才不願意學。
鎖匠湊在照夜清耳邊悄悄地說：「他是在念佛經，但他明明拿的是儒家的書，你不覺得奇怪嗎？」
照夜清對此當然覺得奇怪，但他不能表示出來自己感到奇怪，因為這個五叔叔心眼實在太多了。
鎖匠又問：「你不想知道為什麼？」
照夜清又要可勁的搖頭，鎖匠急忙用手止住這股子勁，生怕這樣把腦袋給搖的不靈光了。
鎖匠語重心長的說：「這樣吧，我就善心一次，我來告訴你為什麼，照夜清，你把耳朵湊過來。」
照夜清還沒把耳朵湊過去，鎖匠就已經靠過來了。
「這是因為……對……嗯……不錯不錯，就是這樣。快去問吧，這樣你的六叔叔就會清醒了。」
照夜清大喜，急忙跑過去攔住叫花子叔叔，大聲問道：「六叔叔，你為何穿著道家的衣服，嘴上卻念著佛；又為何嘴上念著佛，手裡又拿著書呢？」
問完後照夜清掐著腰，笑嘻嘻的看向鎖匠。鎖匠沖他豎起大拇指，示意幹得漂亮。
但讓照夜清沒想到的是，叫花子叔叔的眼睛雖然不再渾濁，卻變得惶恐。他的臉上都是惶恐的表情！他忽然蹲下來抓著自己的肩膀，問道：「為什麼，為什麼，照夜清，你能告訴我我為什麼這樣做嗎？」
「因為……因為……我不知道啊。」照夜清欲哭無淚，看向鎖匠，這根他說的不一樣啊。
但是鎖匠早就跑了。
叫花子叔叔還在重複著：「為什麼，為什麼，照夜清，你能告訴我我為什麼這樣做嗎？」
照夜清被叫花子左晃晃右晃晃，感覺自己的腦袋都不靈光了。他忽然腿一發力，朝後方跑去。
「別問了六叔叔，我真的不知道啊！」
可叫花子哪裡聽得進去，他也跑了起來，一邊追一邊問：「為什麼，為什麼……」
照夜清被追了整整一天，邊跑邊哭：「臭鎖匠，都怪你，都怪你……」
到了晚上，照夜清去找鎖匠算帳。
但他跑了一天，實在沒力氣了，又餓又累又困。進了鎖匠的家後
抓起飯菜就是往嘴裡塞，吃完就躺在床上大睡。算帳的事早就被困意摔了十萬八千米遠。
睡夢裡都是叫花子叔叔一邊追一邊問，唉，怎麼睡個覺都這麼累！
照夜清感覺自己在夢裡跑啊跑，跑啊跑，叫花子就在後邊一直追，怎麼也甩不掉。
可能是被追急眼了，夢中前面有一條河，照夜清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跳了下去，這下總應該追不過來了吧！
真是的，做個夢都這麼累！
正當照夜清得意的同時，他感覺這河有點溫暖……嗯……有點騷氣……哦，不好！是尿意！
糟了，要尿出來了！
快醒醒快醒醒!!
照夜清猛地睜開眼，發現鎖匠在笑盈盈的看著自己。
照夜清暗叫不妙，往前一看，差點昏了過去。
自己的下方居然被一條貞操帶給困住了！
上面居然還有一把鎖！
照夜清叫道：「五叔，你……你……」
鎖匠笑嘻嘻的說道：「你吃的這頓飯好像被我不小心摻了點好東西，這時候你是不是很想尿尿啊？」
照夜清急道：「我……我……」
鎖匠哈哈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學我的手藝活嘛，我懂，我也不強迫你。只可惜這個床偏偏有這麼神奇的陷阱，這個鎖又偏偏難開的很。唉，我又偏偏來了尿意，這可怎麼辦呢。」
他說著說著，已經解開了褲子撒起了尿，嘴裡還不時地「噓噓噓」。
「我的尿意簡直有如這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啊。」
照夜清大叫道：「我學！我學！」
鎖匠大笑道：「我可沒有逼你哦！」他提上褲子，往前一靠，準備開鎖，卻已經聞到了一股騷味。
「哈哈哈，照夜清居然尿褲子了，我的嘴巴又管不住，這可怎麼辦呢！」
照夜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學，我真的學，我發誓，快給我解開，我要尿尿……」
此時照夜清的眼水跟尿水，果真就如那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了。
所以五叔（鎖匠）在照夜清心中地位排倒數第一。
七叔是最令照夜清心疼的。
不，不能叫七叔，因為照夜清不確定他是男是女。
他是一個戲子，裝男人時氣宇軒昂，扮女人時嫵媚而又嬌弱。
但更多情況下他總以弱書生的模樣示人，所以照夜清暫且認為他是男的。
七叔是個戲子，他的聲音會隨著他飾演的角色改變而改變。如果他演的是將軍，那他的聲音就是粗狂、暴戾。如果他演的是少女，那就是羞澀，空靈。如果他演的是女鬼……照夜清不知道，因為他會將耳朵賭起來。
七叔總是一個人在台上忘我的舞蹈，自己扮演者各種各樣的角色。一演就是一天。
有時候他的嗓子都啞了，可他的歌聲仍然不停。有時候他累的已經站不穩了，可他卻執意要跳完這場舞。照夜清遞給他一杯水，他不喝。他不還需要照夜清扶。他就是那麼倔強的人，撕心裂肺的唱著歌，酣暢淋漓的跳著舞。
照夜清不說什麼，只是坐下默默地觀看。
他是看不懂這種舞，也聽不懂這首歌的。但他卻懂這些聲音這種動作傳達的挽留、不甘、痛苦、落寞。
七叔沙啞的聲音迴響在空曠的舞台上，台下除了照夜清，沒有一個觀眾。
照夜清覺得這樣不好，於是他就去拉別人過來。
他去找大鬍子，大鬍子卻說：「這種舞有什麼好看的，不去不去。」
他去找甜蜜兒，甜蜜兒只是笑道：「他演的女性能比我好看麼？」
他去找胖子叔，胖子叔問：「有吃的嗎。」
他去找胡醫師，可是胡醫師的大門是鎖著的。
……
照夜清沒辦法，他只好自己當這第一個觀眾，也是唯一的觀眾。
有一天下雨了，囚龍島並不經常下雨，可是這場雨下起來直接就是暴雨。
舞台上根本擋不住這場雨，大雨傾盆而下，將戲子和照夜清淋個通透。
可是戲子還在唱，照夜清大喊道：「七叔，不要再這裡呆著了！我們快走吧！」
可是戲子還在跳舞，他的舞蹈讓人看起來感到哀傷。
照夜清爬上台，想拉走戲子叔叔，可他力氣太小了，根本拉不動。
雨越下越大，並且是刺骨的冰涼。
照夜清急的團團轉，他忽然往鎖匠家跑去。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找鎖匠，興許是覺得鎖匠會造鎖，那麼手藝一定挺好，一定也能造出來擋雨的東西。
他累的氣喘吁吁，使勁的喊道：「五叔叔五叔叔，我來求您一件事了！」
沒人回應。
照夜清很傷感，原來門是鎖著的。鎖匠不在家。
照夜清立馬狂奔戲子那邊，卻驚訝的發現鎖匠坐在台下。
台上台下已經建好了雨棚。
戲子在咳嗽，咳出了猩紅的血。
照夜清抱住戲子，大聲道：「叔叔不要再跳了！」
戲子好像這時候才回過神來，急切的問：「照夜清，你怎麼還在這裡，這邊下雨了，大雨，你快走吧。」
他好像被雨淋傻了。明明雨棚已經建好了，沒有雨會砸到身上了。
照夜清哭的很大聲：「我不走，我不走！我要是走了，就剩叔叔你一個人了。我怕你一個人孤孤單單！」
戲子神色恍惚，他的妝容被雨淋的乾乾淨淨，露出來他乾乾淨淨的臉龐，露出來清澈無比的眼眸。
他抱著哭著的照夜清，如泣如訴，低聲不停地說著：「謝謝你，照夜清。謝謝你……」
後來，雨過天晴。
照夜清問鎖匠叔叔，為什麼戲子叔叔要這麼不停地唱歌不停地跳舞呢。
鎖匠他沒有立刻回答照夜清，而是抬頭望了望雨後的天空後，才輕聲的說：
可能是他的情人喜歡聽他唱歌，喜歡看他跳舞吧。可能你的戲子叔叔以為只要他不停地唱，不停地跳，總有一天他的情人，會回來吧。這樣做很傻，是不是？
照夜清聽了後，也學著他抬頭望向天空。
天氣很好，天色很藍。
鎖匠繼續說，我曾很天真的以為只要能造出一把絕世的鎖，就能留得住她的生命。所以我拼命地造鎖，日日夜夜的造鎖，玩命的造鎖，只為了能留她在世上。儘管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可能我跟你的戲子叔叔一樣，又傻，又天真吧。
照夜清望向鎖匠叔叔的臉，他的臉上沒有往日的玩世不恭。
滿臉落寞。
…………
還有很多叔叔嬸嬸的家，每當在這一家住的無聊的時候，照夜清就會去下一家住上一住。
其中有些叔叔嬸嬸身懷絕技，總誇他天賦異稟，非要傳自己一手絕活。
這時候照夜清總會抱頭亂竄，跑去下一家住。
因為只要是照夜清不喜歡的東西，那可是求他來學也是不願的。
當然，有小孩子不喜歡的東西，自然就有小孩子喜歡的東西。
照夜清最喜歡跟瞎子叔叔學劍。
月明星稀的意思是，當月亮明亮的時候，星星就變得稀疏了。
照夜清覺得這個詞語簡直就是形容楚叔叔的，因為每當楚叔叔板著臉往海邊一站，陪自己看海踏浪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們就會唯恐避之不及一般落荒而逃。估計在他們心裡，跟楚雲天多呆一秒就如同跟隔壁那個嘴臭的三嬸呆了一年一樣，都是同等恐怖的存在。
照夜清其實也想逃，但是每當自己的腿剛剛蓄力待發的時候，照夜清就會感覺楚雲天那雙被黑布蒙著的眼睛在緊緊地「盯」著他。這種奇異的感覺就好比曾經自己在田地里拉屎忽然發現沒帶紙，卻又偏偏碰到一條毒蛇在遠處死死地盯著你一樣。
腦袋空白，雙腿打顫，只有濃濃的恐懼感在肆無忌憚的在身體裡徜徉，妙不可言。
明明楚叔叔是個瞎子，但是照夜清卻感覺他比誰看的都清楚。
所以以後每當照夜清談及到楚雲天的時候，他總會加上一句：「我的那位叔叔姓楚，清清楚楚的楚。」
今晚也是月明星稀的一晚。
楚雲天負手而立，站在一塊礁石上，面朝大海。一波波海浪撞在礁石上泛起片片白沫，破碎的浪花濺濕了他的褲腳。楚雲天抬頭望月，月光禮貌的將柔和的月色灑在他的臉，黑布，長發，單薄的衣衫上。
這本該是一幅溫柔的畫面，但楚雲天旁邊卻插著一把劍，為這幅畫面增添一抹冰冷的肅殺氣氛。
男人面色平靜，可是又有誰知道他的心裡好似這浪花一樣是不平息的呢。
「楚叔叔，我來啦！」一聲七歲少年稚嫩的嗓音迴蕩在這片海岸。
楚雲天依舊在「賞月」，沒有看向照夜清，只是輕輕地說：「你遲到了。」
「抱歉楚叔叔，我不是故意的。我……」照夜清氣喘吁吁，心裡把那個鎖匠罵了十八遍。那個該死的鎖匠居然趁自己中午洗澡的時候，把他住的那座屋子裡里外外用了十八道精心打造的鎖給鎖住。只因自己不肯學他那一套獨門制鎖的手藝。
用照夜清的話說，就是「撬鎖不學學解鎖，一點也不帥，真男人，從不做不帥的事！」根本聽不進鎖匠「會制鎖自會解鎖」的肺腑之言。
所以今日才有了這一場無妄之災，等到照夜清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照夜清連飯都沒吃，急急忙忙跑向楚雲天那裡，一邊狂奔一邊各種問候鎖匠。以前照夜清還礙於他是自己的十三叔而不願意罵的過於難聽，畢竟自己是晚輩。直到有一天照夜清吃壞了肚子，一大早如廁完畢的時候悲哀的發現自己被鎖在了茅坑裡，任憑自己絞盡腦汁用了一天一夜也沒解不開那個該死的七花六葉鎖，終於忍不住爆發將鎖匠上上下下罵了個通透，也不管話里有沒有誤傷自己。
照夜清嘆道，「我甘願受罰。」說著便抽出自己腰上的木劍準備揮劍。
揮劍是楚雲天給自己定下的規矩，每天揮多少，怎麼揮，全都是由楚雲天說了算。
聽大鬍子叔叔說，自己從小便練劍。
照夜清問，有多小呢。
甜蜜兒樂呵呵道，從我們遇到你的那一天，你就開始練劍了。
後來照夜清才知道，甜蜜兒說的是什麼意思。
原來自己在囚龍島剛被發現不久，楚雲天便給自己帶來一把木劍，剛好能被嬰兒握住的那種。他把木劍丟給大鬍子叔叔後，對他們幾個說：
「幫助照夜清揮劍，每日十萬次。」
照夜清甚至能夠想到那段日子，大叔二姨三叔四叔日日夜夜愁眉苦臉握著自己的小手，邊揮劍邊嘆氣的悲慘模樣。估計那時候的他們只希望懷裡的孩子能夠快快長大。
後來聽大胖子叔叔開玩笑說，好在自己沒幾個月便能活蹦亂跳，個頭竄得又快，才得以消除島上三十幾位居民分分鐘想掐死你的心。
如今三歲的照夜清已經跟五六歲孩子一樣了，讓人嘖嘖稱奇。
海灘上，一大一小兩個人對峙著。從大海那邊刮來一陣風，吹得楚雲天黑髮飄揚，吹得照夜清睜不開眼。
楚雲天突然道：「今日你已經三歲了。」
「啊？哦……是的！」照夜清不明白這有什麼好說的。
楚雲天轉過身面向他，抽出插在地上的鐵劍丟給照夜清，「拔出來。」不容置疑的口氣。
「哦……」照夜清小心翼翼的將手中的木劍放在地上，在每一年楚雲天都會為自己打造一把木劍，照夜清都會小心翼翼的保管好它們，不是說木劍有多貴重，只因它們都見證過自己的成長。
好重！
照夜清心中驚呼，沒想到這柄薄如蟬翼的劍居然這麼沉，當他使勁拔出來後差點後仰過去。
「攻擊我。」楚雲天的語氣就如同他的表情一樣，萬年不變的生硬感。
照夜清握著鐵劍的手微微顫抖，但還是沉聲道：「好！」
不管怎麼樣，氣勢不能丟。
沖！沖！沖！
照夜清給自己打氣，發出一聲狂吼，結果跑了十幾步就摔了個狗吃屎，連劍都一猛子扎進半截。
啪——
一聲響亮的聲音，照夜清悲哀的感到自己的屁股紅腫起來。不用說，肯定是楚雲天打的。
照夜清急忙站起來拔劍，奈何這把劍像是根千年老樹深深地扎在地里，怎麼拔也拔不出來。
照夜清抬起頭，發現楚雲天已經到了自己的身前，只好尷尬笑道：「楚叔叔，我……」
楚雲天把手放在照夜清小腦袋上，用力的的揉了揉：「沒事的……」
照夜清笑了，心裡那塊壓著的石頭終於可以放下……
「今晚你就用這把劍，揮劍一萬次，不管用什麼方法。」丟下這樣一句聽不出來任何感情的話後，楚雲天頭也不回的走了，好不瀟灑，只留下一個目瞪口呆的照夜清，欲哭無淚。
形如玫瑰的星悅花綻放了，她們將自己漂亮的身軀展現給這片天地。溫柔的月光在親吻星悅花紫色的花瓣，一陣風吹來使得一片片的星悅花如同課堂里的學童一般搖頭晃腦，誘人的花香瀰漫在這片海灘。
海灘上，一個赤裸上身的小孩在吃力的揮劍。但他的姿勢實在是談不上雅觀：一會差點後仰過去，一會又在吃力的拔劍，東倒西歪不說，口中還念念有詞：
「我的腰啊，這么小就這麼千錘百鍊，唉，要是讓二姨知道了肯定樂開了花。」
「十三、十四、十五……唉，揮劍一萬次，照這個速度，怕是要搞到猴年馬月。」
「我的小星悅花們啊，這濤濤海水聽不進我的心聲，這皎潔孤月又離我太遠，只有你們一心一意的陪在我身邊，來來來，你們告訴我，我該怎樣才能揮完這一萬次呢，唉。」
照夜清光著上身躺在星悅花上，他的雙手已經抬不起來，連抬一下都做不到，可是即使是這樣也只不過揮了一千多下劍，這一會差點提不上來氣，索性閉上眼靜下心躺著來聞一下這沁人心肺的花香，他輕輕地吻著花瓣，認真感受著那一股冰涼。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睜了眼，眼裡是那彎彎的月兒，他的眼睛也笑彎了：
「我怎麼這麼笨，哈哈，楚叔叔不是說了嗎，『不管用什麼方式』，只要揮夠十萬次劍不就行了？那我在腦海里揮劍不也是揮劍嗎，你們說對不對？」
無人應答，因為照夜清本來就是問的花兒們。
照夜清狠狠地親了一口臉蛋旁邊的星悅花，大笑道：「親愛的花兒們，都是你們的功勞！」
說罷急忙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想像著自己揮劍的模樣。
「一千七百六十一，一千七百六十二……臭鎖匠說的沒錯，我照夜清，可真他娘的是個聰明的小寶貝……」
「兩千三百二十七、兩千三八二十八、兩千三百二十……」
那聲音越來越小，也許是花香味太過迷人，也許是今天實在太累，海灘終於安靜了下來，只有海水聲蕩漾在空氣中。
這個七歲的孩子，嘴角還殘留著剛才的笑意，興許是他夢到自己在夢裡正在耍著各種各樣的劍招，興許還能跟楚雲天過上兩招，一切都顯得自己瀟瀟灑灑，好不風流……
「五千八百六十七、五千八百六十八……」
照夜清樂呵呵的念叨著，他把瑣碎的夢話說給這片星悅花、說給這片大海、說給這輪明月聽。有這麼多美好的風景陪伴著，年少的照夜清又怎會感到孤單呢。
黑夜裡，楚雲天去而復返，將一條毛毯輕輕地蓋在照夜清的身上。
晚間風很溫柔。
有人夢裡練劍。
…………
照夜清的三歲對於囚龍島上的居民來說，簡直就是每日快樂的源泉。
島上三十幾位居民都是打心眼裡寵愛這個粉嫩雕琢的孩子，就連那個以罵街技術一流的三嬸也免不了擠出好幾句溢美之詞誇讚一下古靈精怪的照夜清，連她也不曉得這是為什麼。
事實上，真正讓大家都很喜愛照夜清的原因很大一部分在於「控制」二字。人們對於自己非常自信能夠掌控的東西都會有一種寬容的心情藏在裡面，這種心情從來都是無意識的，但偏偏至關重要。再加上照夜清從小就充滿了古古怪怪的靈氣與神氣，島上的人們就愈發放縱這種寬容的心情，漸漸地這種寬容就演化為了憐憫、同情直至親情。
在照夜清三歲的時候，大鬍子把他叫到院子裡，丟給他一把刀。
「這是什麼刀？」照夜清問。
大鬍子捋了捋茂密的鬍子，笑道：「殺豬刀。」
「我要殺豬刀幹什麼？」照夜清問。
大鬍子正色道：「給你殺豬刀，自然是要你殺豬。」
「我不要殺豬！」照夜清大聲叫道。
「為什麼？」
「殺豬殺多了只能當個殺豬的，我不想當殺豬的，我要做大俠！」
大鬍子笑了，「誰說殺豬殺多了只能當個殺豬的，殺豬的也能做大俠。你叔叔我就是殺豬起家的，怎麼樣？不也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大俠？！」
照夜清將信將疑，「真的？」
大鬍子循循善誘，溫柔道：「真的。所以啊，不管你是殺豬的還是殺羊的都不要緊，因為出身永遠不能決定你將來要做什麼。」
小小的照夜清用力的點了點頭，拿起來大大的殺豬刀。
大鬍子又道：「事實上，殺豬的可以當大俠，但是大俠卻不一定能當殺豬的。」
照夜清瞪大了眼，「能當大俠的人自然是武功高強，怎麼可能殺一頭豬都做不到？」
大鬍子笑道：「殺一頭豬自然是很簡單，但是殺得要有技術卻很難。」
「很難？殺豬還需要講技術？」
「不錯。我且問你，屠夫殺豬是為了什麼？」
「自然是為了賣豬肉。」
「不錯，但是並不僅僅是為了賣豬肉，還是要賣好豬肉。」
照夜清滿臉問號，氣呼呼道：「賣好豬肉跟殺豬的技術有什麼關係嗎？」說完越想越不對勁，總感到自己上當受騙了，一生氣就把沉沉的殺豬刀丟在地上。
大鬍子也不生氣，依舊笑呵呵道：「自然有很大的關係。你想，如果你殺豬的時候出的力不夠大，下的手不夠狠，那麼第一刀下去豬就有可能死不了，豬要是將死未死劇痛感便會衝進豬腦，感受到痛苦的豬便會心生哀怨，一旦豬有了哀怨的心情，它的肉便不再是上乘的豬肉。所以你還覺得好豬肉跟殺豬人技術的關係不大麼？」
照夜清「哦」的一聲，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如此！」
大鬍子正色道：「不錯。所以殺豬人一定手要穩，刀要快，最重要的是一顆勇敢的心絕對不能慌！」
照夜清重新撿起來地上的殺豬刀，大聲道：「手要穩，刀要快，勇敢的照夜清心不慌！」
大鬍子欣慰的笑了笑，
「你的手穩不穩？！」
「穩！」
照夜清努力不讓自己握刀的手打顫。
「你的刀快不快？！」
「快！」
照夜清揮出一刀，差一點沒把自己給丟出去。
「好，手穩刀塊，那你的心慌不慌？！」
照夜清挺直腰板，大聲道：「不慌！」
「好極了！」大鬍子開心的笑了，隨即打開豬圈，「那你就試著殺了它！」
照夜清不看還好，一看雙腿都開始打哆嗦，奶奶的，這頭豬的大小都能趕上十個自己！
「豬兄，實不相瞞，這是一個誤會……」
野豬眼中露出凶光。
「豬兄，你聽我講，今天天氣不錯……」
野豬此時就像一匹英勇的駿馬，面對著手拿大刀的敵人勇敢的沖了過去！
三歲的照夜清再也管不上什麼刀快手穩，「啊」的一聲丟掉沉沉的殺豬刀撒腿就跑。
這一日，豬的叫聲和人的慘叫不絕於耳。
甜蜜兒最喜歡抱抱三歲時候的照夜清，因為這時候的照夜清身子剛剛長開，蓬勃的男孩氣最讓甜蜜兒愛不釋手。
有一天，照夜清不理解為什麼甜蜜兒總是笑臉盈盈的模樣，好像從小到大就沒見到過她傷心一樣。
他問為什麼，甜蜜兒笑著對他說：「因為笑容從來就是一種武器，尤其是對女人來說。」
「笑容還能當武器？」照夜清問。
「不錯，」甜蜜兒把照夜清抱在懷裡，靡靡的香氣叫照夜清喘不過來氣，「因為當一個人臉上布滿真誠的笑容的時候，另一個人便會失去三分警惕，兩份懷疑。這樣一來那個笑著的人才能更好地下手，而那個沒有全神戒備的人當然就擋不住。所以，如果一個人，尤其是女人看起來像發自真心真心對你笑的時候千萬要小心，說不準她就是在等你失去警惕的那個瞬間謀害你呢。我這麼說，你懂了嗎？」
照夜清搖搖頭，腦袋搖的像撥浪鼓一樣，他實在不懂。
甜蜜兒咯咯笑道：「不懂沒關係，我教你就是了。你捏一捏看自己的屁股，是不是感到一陣麻。」
照夜清大驚，急忙用手使勁一捏，發現麻倒不麻，疼倒是真疼。於是他笑道：「二姨，你騙我。根本就不麻。」
甜蜜兒嬌笑道：「你再看看自己的手掌。」
照夜清又是一驚，一看手掌，好嘛，剛才用來捏屁股的地方黑的跟墨水一樣。「二姨，這……」
甜蜜兒笑道：「方才我抱你的時候在你屁股上摸了摸蜘蛛液，這種蜘蛛液如果不與人體直接接觸的話根本沒一點作用。你不碰自己屁股上的布料還好，這一碰，呵呵呵，怕是一會這條胳膊就會麻的動不了呢……」
照夜清一下子從甜蜜兒懷中跳下來，慘叫一聲「我命休矣！」，飛快的往胡醫師家中跑去。
胡醫師的家裡有一個大缸，大缸里總是有著各種顏色的水。
「胡叔叔胡叔叔，我中了二姨的蜘蛛液了，該怎麼辦才好該怎麼才好！」
照夜清圍著鼓搗藥材的胡醫師不停的跑啊跑，可是胡醫師仿佛沒聽見一般，依舊不緊不慢的在研究他的藥材。
照夜清看的心急如焚，這下好了，自己的小命還沒什麼破藥材重要。腦袋忽然一轉，大聲道：「胡叔叔，你要是再不管我的死活，我就把你桌子上的那幾株花草通通給你吃掉！」
這下胡醫師才轉頭看著圍著他來回跑的照夜清，還是那副顯得陰暗的蒼白臉龐。胡醫師指了指那個盛滿黑色液體的大缸，照夜清急忙道：「胡叔叔，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用缸里的水洗個澡就可以了？」
胡醫師僵硬的點了點頭。
照夜清心裡樂開花，有救了有救了，脫下衣服就是一猛子扎進大缸里。根本沒有看到胡醫師撓了撓頭髮後，又搖了搖頭。
「啊啊啊啊啊！！」照夜清一下子站了起來，赤裸著面對著胡醫師，一動不動。
「水很燙？」胡醫師問道。
照夜清小心翼翼的搖了搖頭。
「既然水不燙，你為何還要站起來。」胡醫師依舊冷冰冰的問道，然而語氣倒是有了三分幸災樂禍。
「因為水裡有……水裡有……」照夜清一下子閉上了嘴，因為水裡的那條黑蛇已經順著他的身子爬到了脖子上。他要這時候再敢張嘴，只不准一會會發生什麼恐怖的事情。
黑蛇吐著蛇信子，粘稠的身子一圈又一圈的纏住照夜清。照夜清哪裡受得住這麼滲人的陣仗，但是想叫不能叫，想哭不能哭，想動又不敢動，生怕一個動作蜘蛛毒沒解掉又增添一個蛇毒。只好淚眼婆娑的看向胡醫師。
胡醫師這時候其實很想笑，可他又害怕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會很可怕嚇到照夜清，於是只好板著臉，問道：「照夜清，今年你可是三歲了？」
照夜清眨眨眼，表示回答。可是這一眨眼，眼裡的淚花吧嗒吧嗒掉了下來。脖子上吐著蛇信子的黑蛇緩緩地把眼淚抹去。
照夜清很想哭著告訴這條黑蛇，我真謝謝你幫我擦眼淚。
胡醫師點點頭，道：「已經三歲了，不錯。好男兒這時候就該打磨心性了。」
照夜清心說這哪是打磨心性啊，這簡直就是泯滅人性！
胡醫師道：「這條黑蛇其實溫順的很，不會咬人傷人，你大可放心，想說話想哭都無所謂……」
照夜清心下大定，一把將黑蛇扯下身子，果然黑蛇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在那吐著蛇信子。只不過又聽胡醫師道：「但是黑蛇的蛇身卻有一種毒，這種毒本身毒性很弱，然而一旦跟別的毒相接觸就會劇毒無比。你想的不錯，你現在已經中了兩種毒了。不過你不用怕，四叔雖然不會武功，但是下毒解毒的功夫倒不弱。你且在缸里待著不要動，等我去給你拿解藥回來。」
等胡醫師回來的時候，照夜清的臉變得跟胡醫師一樣蒼白。
因為胡醫師拿過來的根本不是解藥，而是一箱子蠍子、蜈蚣……
照夜清嘴角抽搐，還未開口，胡醫師已經平靜的說道：「你且不要怕，這些東西都是由我用上好藥材精心餵養，我將它們放入水缸，它們身上的藥性便會融進水裡，不用一個時辰就能解毒，而且還會幫你淬鍊體魄……風兒，你嘴角那麼抽搐，是不是有話要說？」
照夜清點點頭，平靜問道：「在你倒進來它們之前，我能哭一會麼？」
胡醫師終於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大笑道：「能!」
小孩子最讓大人們喜歡的一點就是服從，因為大人有智，小兒無知。所以大人們說什么小兒就聽什麼。然而一旦小孩有了自己的想法後就會開始思考，人一旦開始思考就免不了對不符合自己認知的事物產生懷疑，而懷疑偏偏是理性的始祖。
囚龍島的人們又偏偏不喜歡理性的照夜清，因為照夜清一旦理性起來簡直就不是個小孩子，儘管他才七歲，但是所有人都感到到照夜清「失控」的跡象了。
不但如此，七歲的照夜清，終於用他的理性作出了反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