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逆海宗主的殘魂
寒淵囚牢里的風，是冷的。
不是海風的涼，也不是夜色的寒，而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冷。
漫天煞氣如潮水般退去，鎮獄古紋的碎光點點，正逐漸湮滅。
岩壁上那些深可見骨的爪痕與拳印，還在簌簌往下掉碎石。
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狂暴拉鋸，仿佛一場剛落幕的浩劫。
餘威沉沉，壓得整個後山都透著一股窒息的靜默。
夜聽雨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脊背抵住粗糙堅硬的石面，才能勉強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軀。
他現在汗濕黏身，滿身血紋雖已褪去大半，可皮膚底下依舊隱隱有黑紅兩色暗光交替蟄伏，像兩頭不肯安分的凶獸，在經脈深處蟄伏低吼，伺機再動。
他眼底的猩紅徹底散盡，重新變回那雙漆黑、淡漠、看不出太多情緒的眸子。
只是那眼底深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疲憊。
還有一份歷經十年地獄磨出來的涼薄與戒備。
他從不信人。
這輩子，他只信自己。
綠蘿就站在他身前數步之遙，不近不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沒有趁他虛弱逼近，也沒有絲毫放鬆警惕。
她在等一個答案。
並且不能著急，必須由夜聽雨心甘情願親自說出。
綠蘿清冷的眸光直直落在夜聽雨臉上，像一把溫水裡洗過的刀，看著柔和，實則鋒利，專剖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公孫長立於高空結界之中，周身靈力隱而不發，把整個寒淵囚牢與世隔絕，封住一切聲響，隔絕所有窺探。
有些話，只能在這裡說。
有些交易，只能在這一刻做。
綠蘿方才那句問話，輕飄飄落在空氣里，卻壓得人心頭髮沉。
「當年，你從地獄之門裡，究竟看見了什麼？可否見過逆海宗主？」
這句話，玄武門問了很多年。
無數人想問，無數人不敢問。
如今終於由她親口問出，直戳核心，不留半點餘地。
夜聽雨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答，他是在斟酌。
斟酌每一個字，斟酌每一句話，斟酌自己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路。
他太清楚了，綠蘿和公孫長救他，從來不是什麼善心大發。
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必須展露出自己有用的一面，才能由談判的資本。
換句話說。
他們救的從來不是夜聽雨這個人，而是他身上的逆海宗主的秘密。
是他腦子裡有關地獄之門的秘密。
是他體內那股足以顛覆格局、也足以毀滅一切的三重力量。
在御獸界眼裡，他是一枚棋子，也是一顆隨時會炸的定時炸彈。
既然是棋子，那就有談條件的資格。
既然要他賣命，那就要拿他最想要的東西來換。
夜聽雨緩緩抬起眼皮，沙啞的嗓音在囚牢里輕輕響起，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像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逆海宗主，我見過。」
短短五個字，讓一旁神色緊繃的公孫長瞬間呼吸一滯，眼底猛地爆發出濃烈的光芒，攥緊的拳頭都悄然鬆開。
這麼多年了，玄武門上下苦苦追尋，杳無音訊。
所有人都以為那位鎮壓四海、威震一代的逆海宗主，早已魂飛魄散，徹底湮滅在歲月長河與地獄幽冥之中。
沒想到，夜聽雨竟真的見過。
而且是在地獄之門！
綠蘿神色依舊平靜，好似早有預料，然而手指的顫抖，還是暴露出她已激動不已。
綠蘿微微頷首，輕聲追問：「宗主是否還活著？他的傳承是否給了你？他有對你說了什麼麼？他當年為何突然失蹤，為何數十年不歸玄武門？」
一連串問題，句句切中要害。
夜聽雨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抹沉沉的暗色，語氣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他不在了。」
「逆海宗主，早已隕落在地獄之門深處。」
一句話落下，寒淵囚牢仿佛瞬間更冷了幾分。
公孫長臉色驟變，身形一晃，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悲痛與落寞。
縱然早有心理準備，可親耳聽到這個答案，依舊難掩心中酸澀。
那是玄武門的脊樑，是一代人的信仰，就這麼永遠埋在了地獄幽冥，再也回不來了。
綠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光沉了沉：「隕落？怎會隕落？以他當年的通天修為，地獄之門雖險，卻也不至於那麼快身死道消。」
「除非……是他不想活了。」
夜聽雨緩緩吸氣，胸口經脈微微牽扯，傳來陣陣鈍痛，他卻渾然不顧，一點點將地獄之門深處的所見所聞緩緩道出。
那些畫面，他壓在心底很多年，從未對任何人言說，如今為了籌碼，他必須如實相告。
「眾所周知，地獄之門不是秘境，不是險地，是萬古葬魂坑。」
「那裡沒有日月，沒有晝夜，只有無盡業火、不滅亡魂、還有盤踞萬古的幽冥凶煞。常人進去，連一刻都撐不住。」
夜聽雨語氣淡淡，將當年隱秘緩緩鋪開。
…………
數十年前，逆海宗主坐鎮玄武門，鎮壓四海邪祟，威壓修行各界，修為早已臻至人間頂峰，半步超脫，只差一步便可衝破凡俗桎梏，登臨更高境界。
可彼時修行界暗流涌動，域外勢力虎視眈眈，佛門正道步步緊逼，暗中仇家聯手算計。
再加上地獄之門封印日漸鬆動，地底萬古凶物即將破封出世，內憂外患接踵而至。
逆海宗主深知，若地獄之門徹底崩壞，幽冥大軍湧入人間，四海蒼生遭殃，玄武門首當其衝覆滅，整個修行界都將迎來滅頂之災。
萬般無奈之下，他做出了一個決絕的決定——以身鎮獄！
以自身修為神魂，強行加固地獄之門封印！
他不是逃亡，不是避世，是赴死。
「他以一身宗主修為，硬生生鎮壓地獄之門百年動盪。」
夜聽雨繼續說道，聲音沒有波瀾，卻藏著幾分動容，
「可地獄獄氣蝕骨銷魂，日積月累，肉身先崩，再碎道心，最後神魂一點點被幽冥業火灼燒磨滅。」
「逆海宗主修為再強，終究是人間修士，對抗的卻是那些上古凶獸。時間一長，難免肉身腐朽，道心破碎，修為耗盡。」
「到最後，連完整的神魂都難以維繫。」
「他死在地獄之門最深處，死在業火中心。」
「之後，他便也會成為鎮守地獄之門的凶獸之一！」
夜聽雨說到這裡，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
當年他孤身墜入地獄之門，在屍山血海中掙扎求生，偶然闖入地獄核心，親眼見過那位昔日霸主最後的模樣。
沒有往日威震四海的霸氣，只剩一具殘破枯骨，一縷瀕臨湮滅的殘魂，在無盡黑暗中苦苦支撐。
到了最後，這位人間御獸界的頂點，變成了一隻巨大的凶獸縫合怪。
憑藉著死守地獄之門的執念，無差別攻擊任何試圖進入或離開的生靈。
綠蘿吃了一驚：「你說什麼？！」
「地獄之門的凶獸，都是人類所化的？！」
「沒錯，這是我親眼所見。」
「臨死之前，逆海宗主知道自己大勢已去，肉身神魂皆將覆滅，玄武門後繼無人，傳承即將斷絕。」
「迫於無奈，他將自身淬鍊出的御獸本源交給了我。」
「另外，他不願畢生心血毀於一旦，也不願逆海道統分崩離析，便拼盡最後一絲神魂本源，硬生生撕裂地獄之門與人間的壁壘，將自己唯一一縷核心殘魂，強行剝離出地獄之門。」
綠蘿眸光一凝，瞬間抓住關鍵：「宗主的殘魂去了哪裡？」
夜聽雨抬眼，望向囚牢之外遙遠的天際。
暮色盡頭，風沙瀰漫，蒼茫無垠，一片肅殺。
夜聽雨道：「大荒原。」
三個字落下，清晰無比。
「逆海宗主最後的殘魂，不在地獄，不在四海，不在秘境，就在大荒原深處。」
在一旁聽著的公孫長聞言心頭巨震，隨即恍然。
大荒原上古戰場殘骸，法則紊亂，煞氣混雜，人間勢力極少涉足，佛門正道不願靠近，域外勢力不屑盤踞，恰好是隱匿殘魂、躲避追殺與天道窺探的最好地方。
逆海宗主選在此處寄存殘魂，必然是早已算好一切。
綠蘿眼底精光一閃，所有脈絡瞬間理清，所有謀劃終於有了落點。她等的就是這個答案，玄武門賭的就是這個希望。
「殘魂尚存，再加上有你，那傳承就沒斷。」
綠蘿語氣堅定，目光緊緊鎖在夜聽雨身上，「只要找到那一縷殘魂，你就能承接完整逆海傳承，重塑道心，平衡體內三重力量，徹底根除戾氣暴走的死劫。玄武門也能借宗主殘魂遺留的底蘊，重鑄根基，再振聲威。」
「不過現在天之涯與海之角正處於交戰期間，我不方便離開。」
「能完美接受殘魂的，也只有你一個。」綠蘿道。
話說到這裡，意圖已然明明白白。
她要夜聽雨去大荒原。
她要夜聽雨去找那一縷殘魂。
夜聽雨當然聽得懂。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帶著幾分嘲諷，幾分清醒，幾分與世無關的冷漠。
「如果我拒絕呢？」
直白，刺耳，不留情面。
公孫長臉色微僵，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應。
綠蘿卻道：「救你，有宗門私心，有宗門算計。你身負傳承，知曉秘辛，是唯一能去找殘魂的人。換作旁人，就算踏入大荒原，也感應不到宗主殘魂，更承接不了逆海道統。」
「但我也實話告訴你，這件事，你幫玄武門，也是幫你自己。」
綠蘿步步坦誠，利弊得失攤開講透，不畫餅，不忽悠。
「凝神陰膏只能壓你半年戾氣，半年之後，三重力量再度失衡，赤窮戾氣反撲，地獄獄氣噬心，無人能再救你。你不去找殘魂，不接完整傳承，必死無疑，神魂俱滅，永世沉淪。」
「你去大荒原，找到殘魂，就能活。」
沒有威逼恐嚇，只有現實真相。
夜聽雨靜靜聽著，面無表情，心底卻在飛速盤算。
他不怕死。
地獄十年，他早就死過無數次，早已把生死看淡。
可他不能死。
他活著，不是為了玄武門，不是為了逆海傳承，不是為了什麼天下安寧，宗門興衰。
他活著，只為一件事。
找姐姐。
這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執念，唯一的軟肋，唯一撐著他熬過地獄十年屍山血海、不曾徹底沉淪的念想。
姐姐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他墜入地獄十年，日日廝殺，夜夜煎熬，支撐他不被獸性吞噬、不向黑暗低頭的，從來不是什麼大義，什麼傳承，只是心底那一句——找到姐姐，護她安好。
除此之外，世間萬物，與他無關。
夜聽雨抬眼，直視綠蘿，眼神冷漠，語氣堅定，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我可以去大荒原。」
一句話，讓公孫長瞬間鬆了大半口氣，心頭大石落地。
可下一句，夜聽雨話鋒一轉，條件擲地有聲，不容拒絕。
「但我有一個條件。」
綠蘿眸光微動，早料到他必有訴求，平靜應聲：「你說。只要玄武門能做到，只要海之角辦得到，我都應允。」
夜聽雨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藏著他畢生唯一的執念：「我幫你們去大荒原，尋逆海宗主殘魂，接完整傳承，保玄武門安穩，定海之角安寧。」
「相對的，海之角、綠蘿、公孫長，你們要幫我找一個人。」
綠蘿眉心輕蹙，開口問道：「何人？」
夜聽雨眼底驟然掠過一抹極少出現的痛楚與溫柔，轉瞬即逝，再度恢復冰冷淡漠，卻語氣決絕：「我姐姐。」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是他一生的心結，畢生的期盼。
囚牢之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公孫長微微一怔，隨即恍然。他早知曉夜聽雨身世悽慘，身負血海深仇，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卻不知他心底還有這麼一份執念，還有一個失散多年的姐姐。
綠蘿沉默片刻，眸光沉沉看著夜聽雨，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謹慎問道：「你姐姐何時失散？姓甚名誰？當年失散何地？有無修為氣息、血脈特徵、樣貌印記？你把所有線索盡數交出，海之角底蘊深厚，人脈遍布四海，情報網覆蓋修行各界，只要人還活著，我們就有辦法查，有能力找。」
夜聽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緩緩道出塵封多年的往事。
「當年家族覆滅，宗門大亂，我年紀尚幼，無力護人。動亂之中，我與姐姐被亂兵衝散，從此天各一方，再未相見。」
「我墜入地獄，十年失聯，不知她生死，不知她下落，不知她流落何方，是否被人所害，是否苟活於世，是否受盡苦楚。」
他聲音微微發緊，哪怕心性早已磨礪得鐵血冷酷，提及姐姐，依舊難掩心緒波動。
「我唯一知道的，她還活著。我心裡能感應到，她一定還活著。」
這不是修為感應，不是術法測算，是血脈相連的直覺，是姐弟同心的執念。十年地獄，無數次瀕臨死亡，無數次絕望沉淪，都是這份直覺，撐著他活了下來。
夜聽雨抬眼，盯著綠蘿，眼神銳利，態度強硬，沒有絲毫退讓：「我不管你們動用多少人脈，耗費多少資源，派出多少探子，動用多少情報。海之角坐擁四海情報根基，鎮守海角要道，往來修士無數，消息靈通，你們一定有辦法找。」
「我去大荒原，替你們賭命，替你們闖絕境，替你們扛下宗門未來。」
「你們海之角，就要替我找我姐姐。」
「一天找不到，就找一天；一年找不到，就找一年；十年找不到，就找十年。只要我一日為你們賣命，你們就要一日替我尋人。」
「這件事，答應我，我立刻應下赴大荒原。不答應，就算半年後戾氣反噬爆體而亡，我也絕不會踏出大荒原一步，你們休想我替你們找哪怕一絲殘魂蹤跡。」
以命換命，以交易換執念。
公平，對等，毫無情面可講。
公孫長聞言面露難色，遲疑開口：「夜聽雨，尋人之事耗時日久，人海茫茫，歲月流逝，蹤跡難尋，此事……」
話未說完，便被綠蘿抬手打斷。
綠蘿看著夜聽雨堅定的眼神，看著他眼底唯一的執念，心中早已權衡完畢。
殘魂關乎宗門存續，傳承關乎未來興衰，相比之下，尋人之事雖難，卻並非不可為。海之角坐擁四海情報，人脈廣闊，勢力遍布各方，只要用心去找，總有蹤跡可循。
相比於讓夜聽雨心甘情願赴死闖荒原，這點代價，微不足道。
綠蘿沒有絲毫猶豫，當即點頭，語氣鄭重，一諾千金：「我答應你。」
一句話，敲定所有交易。
「我綠蘿，以海之角鎮守使之名，在此立誓。」
她抬手凝訣，指尖升起一縷清靈光暈，化作誓約印記，懸浮半空，光影流轉，見證承諾。
「自今日起，海之角全員出動，情報全網鋪開，遍訪四海八荒，尋訪你姐姐下落。但凡有一絲線索，即刻上報；但凡有一毫蹤跡，絕不放過。人海尋蹤，歲月溯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你一日赴荒原尋殘魂，我一日替你尋人；你一日未歸，我一日絕不中斷搜尋。此事永不反悔，永不敷衍，永不作假。若違此誓，修為盡散，道心崩碎，永鎮寒淵，不得超脫。」
誓約落下，靈光印記一閃而逝，融入虛空，天道為證，法則為鑑。
公孫長見狀，也立刻正色附和：「老夫公孫長，以玄武門長老之名，一同立誓。海之角傾盡資源，全力尋人，絕不怠慢，絕不敷衍，信守承諾，至死不渝。」
兩大海之角實權人物，共同立誓，天道見證。
這不僅是一份承諾，還是契約，不容作假，不能反悔，落地生根。
否則便要遭受契約之罰。
夜聽雨看著二人，眼底最後一絲戒備緩緩散去。
良久，夜聽雨緩緩站直身軀，忍著經脈劇痛，斂去所有心緒，聲音平靜卻堅定，一字一句落下。
「好。」
「我答應你們，等我傷好之後，便前去大荒原。」
不是海風的涼，也不是夜色的寒，而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冷。
漫天煞氣如潮水般退去，鎮獄古紋的碎光點點，正逐漸湮滅。
岩壁上那些深可見骨的爪痕與拳印，還在簌簌往下掉碎石。
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狂暴拉鋸，仿佛一場剛落幕的浩劫。
餘威沉沉，壓得整個後山都透著一股窒息的靜默。
夜聽雨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脊背抵住粗糙堅硬的石面，才能勉強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軀。
他現在汗濕黏身，滿身血紋雖已褪去大半，可皮膚底下依舊隱隱有黑紅兩色暗光交替蟄伏，像兩頭不肯安分的凶獸，在經脈深處蟄伏低吼，伺機再動。
他眼底的猩紅徹底散盡，重新變回那雙漆黑、淡漠、看不出太多情緒的眸子。
只是那眼底深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疲憊。
還有一份歷經十年地獄磨出來的涼薄與戒備。
他從不信人。
這輩子，他只信自己。
綠蘿就站在他身前數步之遙，不近不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沒有趁他虛弱逼近，也沒有絲毫放鬆警惕。
她在等一個答案。
並且不能著急，必須由夜聽雨心甘情願親自說出。
綠蘿清冷的眸光直直落在夜聽雨臉上，像一把溫水裡洗過的刀，看著柔和，實則鋒利，專剖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公孫長立於高空結界之中，周身靈力隱而不發，把整個寒淵囚牢與世隔絕，封住一切聲響，隔絕所有窺探。
有些話，只能在這裡說。
有些交易，只能在這一刻做。
綠蘿方才那句問話，輕飄飄落在空氣里，卻壓得人心頭髮沉。
「當年，你從地獄之門裡，究竟看見了什麼？可否見過逆海宗主？」
這句話，玄武門問了很多年。
無數人想問，無數人不敢問。
如今終於由她親口問出，直戳核心，不留半點餘地。
夜聽雨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答，他是在斟酌。
斟酌每一個字，斟酌每一句話，斟酌自己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路。
他太清楚了，綠蘿和公孫長救他，從來不是什麼善心大發。
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必須展露出自己有用的一面，才能由談判的資本。
換句話說。
他們救的從來不是夜聽雨這個人，而是他身上的逆海宗主的秘密。
是他腦子裡有關地獄之門的秘密。
是他體內那股足以顛覆格局、也足以毀滅一切的三重力量。
在御獸界眼裡，他是一枚棋子，也是一顆隨時會炸的定時炸彈。
既然是棋子，那就有談條件的資格。
既然要他賣命，那就要拿他最想要的東西來換。
夜聽雨緩緩抬起眼皮，沙啞的嗓音在囚牢里輕輕響起，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像在訴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逆海宗主，我見過。」
短短五個字，讓一旁神色緊繃的公孫長瞬間呼吸一滯，眼底猛地爆發出濃烈的光芒，攥緊的拳頭都悄然鬆開。
這麼多年了，玄武門上下苦苦追尋，杳無音訊。
所有人都以為那位鎮壓四海、威震一代的逆海宗主，早已魂飛魄散，徹底湮滅在歲月長河與地獄幽冥之中。
沒想到，夜聽雨竟真的見過。
而且是在地獄之門！
綠蘿神色依舊平靜，好似早有預料，然而手指的顫抖，還是暴露出她已激動不已。
綠蘿微微頷首，輕聲追問：「宗主是否還活著？他的傳承是否給了你？他有對你說了什麼麼？他當年為何突然失蹤，為何數十年不歸玄武門？」
一連串問題，句句切中要害。
夜聽雨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抹沉沉的暗色，語氣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他不在了。」
「逆海宗主，早已隕落在地獄之門深處。」
一句話落下，寒淵囚牢仿佛瞬間更冷了幾分。
公孫長臉色驟變，身形一晃，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悲痛與落寞。
縱然早有心理準備，可親耳聽到這個答案，依舊難掩心中酸澀。
那是玄武門的脊樑，是一代人的信仰，就這麼永遠埋在了地獄幽冥，再也回不來了。
綠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光沉了沉：「隕落？怎會隕落？以他當年的通天修為，地獄之門雖險，卻也不至於那麼快身死道消。」
「除非……是他不想活了。」
夜聽雨緩緩吸氣，胸口經脈微微牽扯，傳來陣陣鈍痛，他卻渾然不顧，一點點將地獄之門深處的所見所聞緩緩道出。
那些畫面，他壓在心底很多年，從未對任何人言說，如今為了籌碼，他必須如實相告。
「眾所周知，地獄之門不是秘境，不是險地，是萬古葬魂坑。」
「那裡沒有日月，沒有晝夜，只有無盡業火、不滅亡魂、還有盤踞萬古的幽冥凶煞。常人進去，連一刻都撐不住。」
夜聽雨語氣淡淡，將當年隱秘緩緩鋪開。
…………
數十年前，逆海宗主坐鎮玄武門，鎮壓四海邪祟，威壓修行各界，修為早已臻至人間頂峰，半步超脫，只差一步便可衝破凡俗桎梏，登臨更高境界。
可彼時修行界暗流涌動，域外勢力虎視眈眈，佛門正道步步緊逼，暗中仇家聯手算計。
再加上地獄之門封印日漸鬆動，地底萬古凶物即將破封出世，內憂外患接踵而至。
逆海宗主深知，若地獄之門徹底崩壞，幽冥大軍湧入人間，四海蒼生遭殃，玄武門首當其衝覆滅，整個修行界都將迎來滅頂之災。
萬般無奈之下，他做出了一個決絕的決定——以身鎮獄！
以自身修為神魂，強行加固地獄之門封印！
他不是逃亡，不是避世，是赴死。
「他以一身宗主修為，硬生生鎮壓地獄之門百年動盪。」
夜聽雨繼續說道，聲音沒有波瀾，卻藏著幾分動容，
「可地獄獄氣蝕骨銷魂，日積月累，肉身先崩，再碎道心，最後神魂一點點被幽冥業火灼燒磨滅。」
「逆海宗主修為再強，終究是人間修士，對抗的卻是那些上古凶獸。時間一長，難免肉身腐朽，道心破碎，修為耗盡。」
「到最後，連完整的神魂都難以維繫。」
「他死在地獄之門最深處，死在業火中心。」
「之後，他便也會成為鎮守地獄之門的凶獸之一！」
夜聽雨說到這裡，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
當年他孤身墜入地獄之門，在屍山血海中掙扎求生，偶然闖入地獄核心，親眼見過那位昔日霸主最後的模樣。
沒有往日威震四海的霸氣，只剩一具殘破枯骨，一縷瀕臨湮滅的殘魂，在無盡黑暗中苦苦支撐。
到了最後，這位人間御獸界的頂點，變成了一隻巨大的凶獸縫合怪。
憑藉著死守地獄之門的執念，無差別攻擊任何試圖進入或離開的生靈。
綠蘿吃了一驚：「你說什麼？！」
「地獄之門的凶獸，都是人類所化的？！」
「沒錯，這是我親眼所見。」
「臨死之前，逆海宗主知道自己大勢已去，肉身神魂皆將覆滅，玄武門後繼無人，傳承即將斷絕。」
「迫於無奈，他將自身淬鍊出的御獸本源交給了我。」
「另外，他不願畢生心血毀於一旦，也不願逆海道統分崩離析，便拼盡最後一絲神魂本源，硬生生撕裂地獄之門與人間的壁壘，將自己唯一一縷核心殘魂，強行剝離出地獄之門。」
綠蘿眸光一凝，瞬間抓住關鍵：「宗主的殘魂去了哪裡？」
夜聽雨抬眼，望向囚牢之外遙遠的天際。
暮色盡頭，風沙瀰漫，蒼茫無垠，一片肅殺。
夜聽雨道：「大荒原。」
三個字落下，清晰無比。
「逆海宗主最後的殘魂，不在地獄，不在四海，不在秘境，就在大荒原深處。」
在一旁聽著的公孫長聞言心頭巨震，隨即恍然。
大荒原上古戰場殘骸，法則紊亂，煞氣混雜，人間勢力極少涉足，佛門正道不願靠近，域外勢力不屑盤踞，恰好是隱匿殘魂、躲避追殺與天道窺探的最好地方。
逆海宗主選在此處寄存殘魂，必然是早已算好一切。
綠蘿眼底精光一閃，所有脈絡瞬間理清，所有謀劃終於有了落點。她等的就是這個答案，玄武門賭的就是這個希望。
「殘魂尚存，再加上有你，那傳承就沒斷。」
綠蘿語氣堅定，目光緊緊鎖在夜聽雨身上，「只要找到那一縷殘魂，你就能承接完整逆海傳承，重塑道心，平衡體內三重力量，徹底根除戾氣暴走的死劫。玄武門也能借宗主殘魂遺留的底蘊，重鑄根基，再振聲威。」
「不過現在天之涯與海之角正處於交戰期間，我不方便離開。」
「能完美接受殘魂的，也只有你一個。」綠蘿道。
話說到這裡，意圖已然明明白白。
她要夜聽雨去大荒原。
她要夜聽雨去找那一縷殘魂。
夜聽雨當然聽得懂。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帶著幾分嘲諷，幾分清醒，幾分與世無關的冷漠。
「如果我拒絕呢？」
直白，刺耳，不留情面。
公孫長臉色微僵，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應。
綠蘿卻道：「救你，有宗門私心，有宗門算計。你身負傳承，知曉秘辛，是唯一能去找殘魂的人。換作旁人，就算踏入大荒原，也感應不到宗主殘魂，更承接不了逆海道統。」
「但我也實話告訴你，這件事，你幫玄武門，也是幫你自己。」
綠蘿步步坦誠，利弊得失攤開講透，不畫餅，不忽悠。
「凝神陰膏只能壓你半年戾氣，半年之後，三重力量再度失衡，赤窮戾氣反撲，地獄獄氣噬心，無人能再救你。你不去找殘魂，不接完整傳承，必死無疑，神魂俱滅，永世沉淪。」
「你去大荒原，找到殘魂，就能活。」
沒有威逼恐嚇，只有現實真相。
夜聽雨靜靜聽著，面無表情，心底卻在飛速盤算。
他不怕死。
地獄十年，他早就死過無數次，早已把生死看淡。
可他不能死。
他活著，不是為了玄武門，不是為了逆海傳承，不是為了什麼天下安寧，宗門興衰。
他活著，只為一件事。
找姐姐。
這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執念，唯一的軟肋，唯一撐著他熬過地獄十年屍山血海、不曾徹底沉淪的念想。
姐姐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他墜入地獄十年，日日廝殺，夜夜煎熬，支撐他不被獸性吞噬、不向黑暗低頭的，從來不是什麼大義，什麼傳承，只是心底那一句——找到姐姐，護她安好。
除此之外，世間萬物，與他無關。
夜聽雨抬眼，直視綠蘿，眼神冷漠，語氣堅定，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我可以去大荒原。」
一句話，讓公孫長瞬間鬆了大半口氣，心頭大石落地。
可下一句，夜聽雨話鋒一轉，條件擲地有聲，不容拒絕。
「但我有一個條件。」
綠蘿眸光微動，早料到他必有訴求，平靜應聲：「你說。只要玄武門能做到，只要海之角辦得到，我都應允。」
夜聽雨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藏著他畢生唯一的執念：「我幫你們去大荒原，尋逆海宗主殘魂，接完整傳承，保玄武門安穩，定海之角安寧。」
「相對的，海之角、綠蘿、公孫長，你們要幫我找一個人。」
綠蘿眉心輕蹙，開口問道：「何人？」
夜聽雨眼底驟然掠過一抹極少出現的痛楚與溫柔，轉瞬即逝，再度恢復冰冷淡漠，卻語氣決絕：「我姐姐。」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是他一生的心結，畢生的期盼。
囚牢之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公孫長微微一怔，隨即恍然。他早知曉夜聽雨身世悽慘，身負血海深仇，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卻不知他心底還有這麼一份執念，還有一個失散多年的姐姐。
綠蘿沉默片刻，眸光沉沉看著夜聽雨，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謹慎問道：「你姐姐何時失散？姓甚名誰？當年失散何地？有無修為氣息、血脈特徵、樣貌印記？你把所有線索盡數交出，海之角底蘊深厚，人脈遍布四海，情報網覆蓋修行各界，只要人還活著，我們就有辦法查，有能力找。」
夜聽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緩緩道出塵封多年的往事。
「當年家族覆滅，宗門大亂，我年紀尚幼，無力護人。動亂之中，我與姐姐被亂兵衝散，從此天各一方，再未相見。」
「我墜入地獄，十年失聯，不知她生死，不知她下落，不知她流落何方，是否被人所害，是否苟活於世，是否受盡苦楚。」
他聲音微微發緊，哪怕心性早已磨礪得鐵血冷酷，提及姐姐，依舊難掩心緒波動。
「我唯一知道的，她還活著。我心裡能感應到，她一定還活著。」
這不是修為感應，不是術法測算，是血脈相連的直覺，是姐弟同心的執念。十年地獄，無數次瀕臨死亡，無數次絕望沉淪，都是這份直覺，撐著他活了下來。
夜聽雨抬眼，盯著綠蘿，眼神銳利，態度強硬，沒有絲毫退讓：「我不管你們動用多少人脈，耗費多少資源，派出多少探子，動用多少情報。海之角坐擁四海情報根基，鎮守海角要道，往來修士無數，消息靈通，你們一定有辦法找。」
「我去大荒原，替你們賭命，替你們闖絕境，替你們扛下宗門未來。」
「你們海之角，就要替我找我姐姐。」
「一天找不到，就找一天；一年找不到，就找一年；十年找不到，就找十年。只要我一日為你們賣命，你們就要一日替我尋人。」
「這件事，答應我，我立刻應下赴大荒原。不答應，就算半年後戾氣反噬爆體而亡，我也絕不會踏出大荒原一步，你們休想我替你們找哪怕一絲殘魂蹤跡。」
以命換命，以交易換執念。
公平，對等，毫無情面可講。
公孫長聞言面露難色，遲疑開口：「夜聽雨，尋人之事耗時日久，人海茫茫，歲月流逝，蹤跡難尋，此事……」
話未說完，便被綠蘿抬手打斷。
綠蘿看著夜聽雨堅定的眼神，看著他眼底唯一的執念，心中早已權衡完畢。
殘魂關乎宗門存續，傳承關乎未來興衰，相比之下，尋人之事雖難，卻並非不可為。海之角坐擁四海情報，人脈廣闊，勢力遍布各方，只要用心去找，總有蹤跡可循。
相比於讓夜聽雨心甘情願赴死闖荒原，這點代價，微不足道。
綠蘿沒有絲毫猶豫，當即點頭，語氣鄭重，一諾千金：「我答應你。」
一句話，敲定所有交易。
「我綠蘿，以海之角鎮守使之名，在此立誓。」
她抬手凝訣，指尖升起一縷清靈光暈，化作誓約印記，懸浮半空，光影流轉，見證承諾。
「自今日起，海之角全員出動，情報全網鋪開，遍訪四海八荒，尋訪你姐姐下落。但凡有一絲線索，即刻上報；但凡有一毫蹤跡，絕不放過。人海尋蹤，歲月溯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你一日赴荒原尋殘魂，我一日替你尋人；你一日未歸，我一日絕不中斷搜尋。此事永不反悔，永不敷衍，永不作假。若違此誓，修為盡散，道心崩碎，永鎮寒淵，不得超脫。」
誓約落下，靈光印記一閃而逝，融入虛空，天道為證，法則為鑑。
公孫長見狀，也立刻正色附和：「老夫公孫長，以玄武門長老之名，一同立誓。海之角傾盡資源，全力尋人，絕不怠慢，絕不敷衍，信守承諾，至死不渝。」
兩大海之角實權人物，共同立誓，天道見證。
這不僅是一份承諾，還是契約，不容作假，不能反悔，落地生根。
否則便要遭受契約之罰。
夜聽雨看著二人，眼底最後一絲戒備緩緩散去。
良久，夜聽雨緩緩站直身軀，忍著經脈劇痛，斂去所有心緒，聲音平靜卻堅定，一字一句落下。
「好。」
「我答應你們，等我傷好之後，便前去大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