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落日城中,尋覓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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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三刻,落日城南城門。

  守門的皂衣卒子正在換崗,新來的那個直打哈欠,好像還沒睡醒。

  進城的人已經排了半條街。

  多是挑擔的貨郎、趕車的行商,也有幾個佩刀的漢子故意把鞘尾露在衣擺外面。

  那是走鏢的規矩,亮傢伙,省麻煩。

  陳羽從側門的小徑繞進來,偷偷給守卒塞了十兩銀子。

  守卒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身份文牒上停了一瞬,很快又垂了下去。

  靠著貨真價實的新身份,陳羽順利通過了城門盤查,進入了落日城。

  進城先過城門廊,然後就是一條五十丈長的大道,兩側是騾馬市和腳行的地盤。

  空氣里飄著馬糞、汗酸和剛出爐的燒餅味。

  十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蹲在牆根下,面前擺著扁擔和繩索,看見生面孔就圍上來,詢問有沒有什麼活計。

  大道盡頭有座石牌坊,上面刻著「江湖不遠,落日猶溫」四個字,漆早就剝落了,但字跡還深。

  據說這是三十年前一位過路的劍客刻的,那人後來成了城守大人的劍術教頭,又後來死在了自己教的學生劍下。

  陳羽抬頭看了一眼,沒停步。

  過了牌坊,路突然變得更寬了,前方是一個廣場。

  廣場是斜的,東高西低,像一口被劈開的鍋。

  東邊連著內城的白石台階,西邊沉入老鼠巷子的泥濘。

  雨水從東往西流,帶著內城的落葉、如意街的脂粉,最後衝進老鼠巷子的溝渠,混成一條骯髒的河。

  這種地勢不是天然。

  三十年前,這裡是一片湖。

  城守填湖建坪,說是「聚天下英雄之氣」。

  但老人們說,填湖時挖出過奇怪的鐵甲、斷劍。

  還有一具坐著的獨眼石像,手裡攥著半枚虎符。

  那具詭異的石像現在還在下面。

  廣場的地基永遠有一股血氣,夏天返上來是腥的,冬天凍住了是甜的。

  此刻,廣場當中人頭攢動,擠滿了前來觀望的聽眾。

  中央土台上高懸「血淵蓮母」畫像。

  那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婦,雙手虛攏如抱嬰兒,目光卻仿佛穿透紙背,直抵每個人心底最隱秘的渴望與恐懼。

  傳教的「引燈法師」是個中年婦人,頭裹白巾,腰系紅絛。

  她以方言俚語緩緩道來:「爾等皆是血淵蓮母失散的兒女,在這紅塵苦海里顛沛流離……」

  話音未落,台下已有人啜泣。

  一個滿臉風霜的船工突然伏地痛哭,他想起三年前,溺斃於漕運途中的兒子。

  旁邊裹著小腳的寡婦攥緊手中念珠,嘴裡念念有詞。

  引燈法師從懷中取出一隻粗陶碗,倒入清水,又撒入幾粒白米。

  眾人的目光隨之凝聚。

  「看這米粒,浮沉不定,正如我輩在現世受苦,待血神下生,血蓮盛開,便是歸家之時。」

  說罷,她以指蘸水,逐一輕點信徒額心。

  那冰涼的觸感讓每個人渾身一顫,仿佛真有某種神性的力量正從顱頂灌入。

  接著,她帶領眾人開始誦經。

  「血神下生,赤陽當興。」

  「法船普度,有緣登臨。」

  「持咒三遍,百病不侵。」

  「男修女持,各得其所。」

  「有衣同穿,有錢同使。」

  「天下大家,處處平均。」

  頌念之聲裊裊不絕,勾魂奪魄,聽之令人情不自禁便沉溺其中。

  陳羽不敢多待,連忙快步離開。

  從廣場往北,地勢陡然平緩,是一片青磚鋪就的平地,約莫三十丈見方。

  其間有一道高牆,灰褐色的牆面上層層疊疊貼滿了各色告示,新紙壓舊紙,漿糊層層結痂。

  陳羽抬眼望去。

  最醒目處是一張蓋著朱紅大印的通緝令,黃麻紙邊角已被風吹得翻卷。


  海捕文書:

  緝拿要犯「血刀閻羅」魏榮方,男,年約四十,左臂有傷疤,擅縮骨易容之術,於永昌三十三年劫殺鹽運使鏢銀三萬兩,殺差役四十七人。

  凡擒獲者賞銀一萬兩千兩,報信屬實者賞三千兩。

  附:疑犯慣用左手,喜著青布直裰,好食羊肉泡饃,最後出沒於長河縣一帶。

  ——落日城城守押

  好傢夥,原來這魏榮方的腦袋這麼值錢。

  陳羽看得目瞪口呆,早知如此,就拼一拼把他拿下了。

  不過自己也不一定打得過他。

  現在自己和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肯定不能再去通風報信了。

  再往下看,是招人的文書。

  陳羽的目的就是找工作。

  畢竟自己也算是剛失業,總不能一直在外流落,無所事事。

  城西「明威鏢局」誠聘熟手鐵匠一名,專事修補刀槍、打制馬蹄鐵。

  要求:能識圖譜,會使夾鋼。

  月錢二兩五錢,供食宿,年節有賞錢。

  有意者攜作品至騾馬市街三號。

  ——大鏢頭朱元敬親筆

  這待遇算可以啊,可惜自己不會打鐵。

  陳羽搖了搖頭,繼續往下看。

  城東范舉人家新生麟兒,尋身體健康、五官端正、性情溫和乳母一名。

  要求:年二十五至三十五,初產在半年內,需簽三年契。

  月錢一兩八錢,四季衣裳各一套,主家寬厚。

  忌:屬猴、屬虎者。

  這是招奶媽的,自己是個男人,完全不適合啊。

  陳羽又是搖頭。

  接著往下看。

  下邊還有賣身葬父、匿名舉報的。

  本著看八卦的心態,陳羽一併讀了讀。

  來到這個世界以來一直缺乏娛樂活動,就當是看新聞圖一樂。

  賣身葬父:

  一張極薄的白紙,字跡娟秀卻潦草,顯是匆忙寫就。

  小女子潘氏,年十七,長風府人,隨父逃荒至此,父病亡,無錢安葬。

  願自賣為婢,只求薄棺一口,葬父於城南亂葬崗。

  身契三年,不求工錢,僅供飯食。

  下方有多個硃筆圈注,似是牙婆記號,最新一個寫著「王婆已看,價可議。」

  另一封匿名舉報是個無頭告示,墨跡也很新鮮。

  告眾鄉親:長河縣衙庫吏袁天祿,夜夜出入「醉春樓」,所費何來?

  其妻兄在鄉下強占民田三頃,縣太爺可知道?

  旁邊有人用毛筆批註:「造謠生事,已報官。」

  字跡工整,疑似是書吏手筆。

  陳羽看了半天,沒找到比較適合自己的去處,很是失望。

  正要離開時,突然感覺身後有人拉自己的衣服。

  「這位公子,我看你在這駐足良久,想必是沒找到心儀的去處吧?」

  陳羽循聲看去,是一個大約十八九歲的少女。

  少女穿著素白色的衣裙,身形苗條,眉清目秀,頭上挽著一個簡單的髮髻。

  「要不要來我們鑄劍山莊?」

  「無論你是何種出身、何等資質,鑄劍山莊的大門都會向你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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