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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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珀菲科特在特使離開後花了整整一天時間重新巡視了野豬嶺要塞的每一段防線,不是作為例行巡查,而是帶著全知之眼和筆記本,逐段重新評估防線的承載上限。

  她站在外牆上用望遠鏡統計了曠野上屍群的規模和移動方向,詢問了彈藥庫的存量,又讓貝法幫忙核算了要塞內黑麵包的日產量和庫存消耗速度。

  她甚至把艾倫已經抄錄好的法陣圖紙又看了一遍,確認了轉化法陣的效率和所需木柴的日消耗量。

  等到所有的數字都匯總到她手中之後,她才讓貝法去通知路德維格,說她要見選帝侯。

  這是她甦醒後第一次主動要求與選帝侯單獨面談。

  選帝侯的指揮部設在要塞主樓二層最深處的一間石砌房間裡,牆壁上掛著大幅軍用地圖,地圖邊緣被反覆圖釘釘過的地方已經起了密集的孔洞。

  房間裡的壁爐燒得很旺,但選帝侯仍然披著一件舊軍大衣,坐在那張堆滿了戰報和補給清單的橡木桌後面,花白的頭髮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暗淡的銅色。

  他的副官在珀菲科特進來之後便被示意離開了,順手帶上了門。房間裡只剩下選帝侯、珀菲科特和站在珀菲科特身後半步的貝法。

  女僕長重新換回了整潔的女僕長裙,但她的存在本身就讓這間房間裡的安全天平完全傾向珀菲科特一側。

  選帝侯見過她在突圍時穿著蒸汽騎士甲冑的樣子,知道這個看起來文靜的女僕可以在任何時候徒手擰斷一個成年男人的脖子。

  珀菲科特在選帝侯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她的聲音仍然帶著大病初癒後的一絲虛弱,但語氣和條理已經完全恢復到了她在朗頓主持防疫會議時的水準。

  她講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事先推演,每一個推論旁邊都標註了對應的數據來源,像是一份口述的調查報告。

  「我從防線最北端的外牆重新評估了您的外圍陣地。在過去的一周里,屍潮的衝擊頻率從最初的一天兩到三次上升到了一天四到五次,持續時長也在延長。

  那些牆下的壕溝加寬加深過之後確實起到了預期的作用——我在西側壕溝里數出了數百隻被困住之後被長矛手捅穿的感染者屍體,這個數字證明防線調整是有效的。

  但與此同時,感染者的衝擊力也在增加。

  它們不再只是零散地涌過來,而是開始出現有規律的集群衝擊,每次衝擊都集中在防線上的同一個點。

  昨天傍晚那次衝擊,東側塔樓下的柵欄被推歪了三根,工兵連夜搶修才勉強恢復。這不是好信號——它們在試探,在尋找防線的薄弱點。」

  她停頓了一下,從大衣口袋裡取出自己的筆記本翻開,將其中一頁推到選帝侯面前。

  那一頁上不是文字,而是一組用鉛筆手繪的折線圖——橫軸是日期,縱軸是感染者的衝擊規模,曲線在最後幾天陡然上揚。

  折線圖旁邊還有幾組數字,標註了要塞彈藥庫存的下降速度和黑麵包產量的日消耗比。

  「再拖下去,不管是彈藥還是燃料,都會比防線更先耗盡。鍊金法陣轉化的黑麵包可以填飽士兵們的肚子,但要塞倉庫里儲存的木柴不是無限的。

  而且最關鍵的不是燃料和彈藥——是您的士兵已經在高強度警戒狀態下持續作戰太久了。

  防疫措施能降低感染率,但降低不了疲勞。

  我今天早晨在傷兵營里看到了那些剛從城牆上輪換下來的士兵——他們的戰鬥意志沒有任何問題,但是體力已經快被連續的守城耗光了。

  這種狀態下如果再來一次上規模的屍潮,傷亡率會直線上升。」

  她將手杖拄在地上,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後背靠在椅背上。

  她的體力仍然支撐不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但她沒有讓疲憊影響語速。

  「我剛才說的這些,都不是最讓我擔心的。軍事上的困難可以用補給和輪換來緩解,防線上的缺口可以用工兵和鍊金術來修補。真正讓我擔心的,是後方。」她抬起眼睛看著選帝侯,「防疫政策執行了,援軍也派來了,但戰時體制的事情議會遲遲沒有做出決定。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羅慕路斯不轉入全面動員,不把工業產能、交通和物資分配、兵役徵調全部納入軍事管制,單靠北方軍團自己,這條防線撐得住屍潮,撐不住後方為了分配物資而產生的無盡扯皮。

  而一旦扯皮拖垮了補給線,屍潮突破防線只是時間問題。到那個時候,再做什麼都沒用了。」

  選帝侯一直沉默著聽完她的話。

  他盯著桌上那張折線圖看了很久,然後用右手食指在代表屍潮規模的曲線上緩緩劃了一道,開口時聲音沙啞而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在喉嚨里被反覆打磨過的粗糲石頭:「皇帝和議會不是沒有收到我們的報告,只是不願意為一個還沒燒到自己眉毛的危機去得罪那些在後方擁有話語權的大貴族。

  我們在這裡做的一切——整編殘兵、調整防線、執行防疫規程——的確讓本會打爛的仗變得可控了,可這種可控的代價,就是後方永遠會有一個不去行動的藉口。」

  他在說出這個結論時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反覆咀嚼過太多遍以至於不再感到苦澀的事實。

  珀菲科特正要開口回應,選帝侯卻忽然將雙手從桌面上移開,拿起擱在旁邊的軍帽,用手指摩挲著帽檐上那枚已經磨損得發亮的鷹徽。

  他的手指粗壯,指節上還殘留著凍瘡的疤痕,摩挲鷹徽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觸摸某種已經消逝了很久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仍然沙啞而平穩,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反覆推演過很多遍的戰術方案。

  他說出來的那個詞,是「放過一部分感染者」。

  「你說什麼?」珀菲科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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