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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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洋艦駛出朗頓港的第三個小時,陸地徹底消失在了海平線後面。

  珀菲科特站在艦尾,看著維克托亞的海岸線在霧氣中逐漸縮小、模糊、最終與灰色的海面融為一體。

  甲板上的風又冷又硬,吹得她大衣的下擺獵獵作響。

  她沒有在甲板上待太久——不是受不住風,而是她還有一個人必須去見。

  那個人從上船之後就一直沒有離開過自己的艙室。

  船艙在巡洋艦的中層甲板,靠近軍官餐廳的位置。

  珀菲科特沿著鐵梯走下去時,貝法已經等在走廊里了。

  女僕長手裡捧著一個文件袋,裡面裝著她前天讓海軍情報局整理出來的羅斯帝國枯萎病傳播時間線——從聖彼得羅斯大火開始,到切爾佐夫中將劫船逃離,每一個已知的時間節點都用紅墨水標註在地圖上。

  「他在裡面?敲門。」珀菲科特指示著貝法。

  貝法伸手替她敲了門。

  艙門打開時,珀菲科特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濃烈的伏特加氣味。

  然後她看到了切爾佐夫中將。

  這位羅斯帝國的功勳指揮官坐在行軍床邊,背靠著冰冷的鐵製艙壁,雙手擱在膝蓋上。

  他穿著那套從羅斯一路穿到維克托亞的舊軍裝,袖口磨破了,肩章上的金線也脫了好幾股。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顯然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但當他抬起頭看向珀菲科特時,那雙眼睛裡並沒有珀菲科特預想中的迷醉或遲鈍——正相反,他清醒得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裡被拽出來的人。

  「布蘭德利斯小姐。」他用帶著濃重羅斯口音的維克托亞語向她打招呼,聲音沙啞,但咬字很清晰,「請坐。這個房間有點小,抱歉。」

  珀菲科特在他對面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將文件袋放在膝蓋上。

  貝法站在門外,沒有跟進來。

  「中將閣下,我需要在抵達舊大陸之前,從您這裡了解一些信息。」珀菲科特沒有繞彎,直接從文件袋裡抽出那份傳播時間線,攤開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關於枯萎病最初是如何在羅斯帝國爆發的——您在第一封電報里提到過普列德爾申斯克區有一座被廢棄的醫院,能不能詳細說。」

  切爾佐夫沉默了幾秒。

  他伸手從矮桌上拿起一個已經空了的錫制酒杯,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放到一邊。

  「那座醫院不完全是普通醫院。」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回憶某個他不願意回想卻無法遺忘的場景,「它曾經是聖彼得羅斯總醫院的傳染病分院,專門收治從南方戰線撤下來的傷兵。

  但戰爭打到第三年的時候,帝國已經沒錢維持它了,就把它改成了一家軍醫培訓基地,再後來乾脆變成了堆放醫療廢料的倉庫。

  大火發生之後,消防隊清理廢墟時發現……」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軍裝布料,「發現地下太平間的門是開著的。」

  「太平間?」珀菲科特抬起頭。

  「老太平間。幾個世紀前修的,用的是石砌拱頂,幾十年來一直靠著自然通風降溫。大火燒斷了地面上的通風管道,太平間裡溫度升得很高,但沒燒進去,只是把門燒掉了。

  裡面的屍體不是被火燒了,而是被高溫悶了很多天之後——」切爾佐夫看著矮桌上的地圖,像是要在那片代表聖彼得羅斯的標記上燒出一個洞,「出來了。醫院廢墟周圍兩條街,第一批被咬的人,沒有一個活過當晚。」

  珀菲科特沒有立刻接話。

  她在地圖上找到普列德爾申斯克區的位置,用手指圈出了一個大致範圍:「所以源頭不在前線,在首都。而且不是人為投放,是自然事故。

  大火把地下太平間的物理隔離破壞了,那些屍體在高溫下被激活。」

  「我不懂什麼物理隔離,但那個地下太平間被打開的時候,我們的軍醫發現裡面有一個大概三米深的豎井,井壁上刻著很古老的文字。

  不是羅斯文,不是任何帝國官方語言。

  軍醫找了幾個神父來看,他們說那可能是更早時期留下來的墓穴。

  教會的說法是,那個豎井曾經是某個遠古時期的封印點——後來被掏空了用來修太平間。

  大火破壞了下面最後一點封印,那些東西就醒了。」


  珀菲科特聽到這裡,按在地圖上不自覺地將手指收了回來。

  她想起翠玉錄對那東西的解析:神性湮滅之後的殘餘力量,不屬於任何現存神靈的詛咒。

  如果切爾佐夫說的那個豎井真的是某種遠古封印點,那麼枯萎病就不是自然進化出的病原體,而是某種被上一個時代的造物封存至今、直到機緣巧合才被釋放出來的東西。

  她將這條線索在心裡單獨標註了一下,然後繼續問下去。

  「它從聖彼得羅斯擴散到其他城市的速度有多快?羅斯軍隊是什麼時候發現這東西已經開始傳播的?」

  切爾佐夫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接近於自責的痛苦。

  「第一周,我們以為只是火災之後的一次孤立事故。第二周,普列德爾申斯克區整個區都淪陷了。我手下一個團被調過去封鎖隔離,結果不到四天就損失了半個營。

  被咬的人一開始還能控制自己,但很快就開始發高燒、說胡話、然後咬人。團長沒有及時下令處決那些被感染的士兵,因為他們都是自己人——」

  他停了一下。

  「後來那個團被撤銷編制了。感染率太高,全團剩下的三百人全部被隔離,沒有一個人活著出來。」

  珀菲科特沉默了幾秒,然後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空白的表格,在上面飛快地記錄了幾個數字。

  這份表格是她在出發前自己設計的,專門用來記錄枯萎病在不同環境下的傳播速度。

  她在表格的備註欄里,寫下了一行備註:潛伏期低於三十六小時。部隊建制感染率高於存活率。人員淨化措施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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