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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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處理完四名感染初期研究員的工作,比珀菲科特預想中多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不是因為操作本身難度太大。

  在第一名士兵和第二名士兵身上驗證過的雙重干預流程,放到感染初期的研究員身上反而更順利。

  他們體內的絲狀物尚未侵入深層組織,剝離時對靈魂的牽扯也相對輕微,莎貝爾甚至不需要將安魂禱文念完,那些黑色絲狀物就被珀菲科特用人體煉成逐一拔除乾淨,丟進雙氧水瓶里化成了灰黑色的絮狀沉澱。

  真正拖慢進度的是第二個人。

  這名研究員大約四十出頭,是亞奇伯德從朗頓大學帶過來的博士生導師。

  他拒絕接受治療。

  「如果你們不能證明這東西是通過什麼途徑感染我的,」他坐在病床上,雖然嘴唇已經因為感染而發白,但語氣依然維持著一種屬於資深學者的固執,「那我就不應該接受任何未經論證的新療法。

  你們剛才說這種黑色液體同時作用於肉體和靈魂,有實驗數據嗎?有幾例成功案例?樣本量多大?」

  珀菲科特站在床邊,用消毒紗布擦著手指上殘留的黑色絲狀物,看了他大概三秒鐘。

  「目前的樣本量是五個,」她說,「算上你是第六個。」

  「那置信區間呢?」

  「教授,我對自己的操作有把握,」珀菲科特將紗布扔進旁邊的廢物桶里,「你體內的感染目前還處於初期階段,絲狀物的分布集中在傷口周圍的皮下組織,尚未侵入淋巴系統。

  按目前的速度推算,再過大約三小時它們就會沿著血管壁往上蔓延。

  一旦進入你的大腦皮層,我的剝離術就未必還能保證完全清除了。

  到那個時候,唯一還能替你做的事就是『慈悲』。」

  她說「慈悲」這個詞時沒有特意加重語氣,但那個博士生導師的臉色明顯變了——不是因為被威脅,而是因為珀菲科特說出這個詞時那種過於平靜的神情,讓他覺得自己已經被當成了一具尚未屍變的樣本。

  他最終伸出胳膊,讓珀菲科特從他已經開始發黑的血管上進行了剝離操作。

  等到四個人全部處理完畢時,珀菲科特將最後一團從研究員體內剝離出的絲狀物丟進廣口瓶里,然後摘下手套。

  她的小臂已經酸得快抬不起來了,連續兩個小時的精神力抽調讓她的太陽穴在隱隱發脹。

  站在她旁邊的莎貝爾臉色也沒好到哪去:裁判官的法袍袖子下面,那雙一直握著聖徽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幅度輕微顫抖。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各自默默地將剩下的精力恢復藥劑喝了個乾淨。

  「今晚不會再有人出事了,」珀菲科特將空瓶放進托盤裡,「如果明天沒有新的感染者出現,我們就可以開始寫報告。」

  「寫報告。」莎貝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倦,「教會那邊需要的不是報告,是解釋。

  如果我把你剛才對那種黑色絲狀物的分析寫進交給樞機主教的匯報里——說它是某種神性湮滅之後殘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不歸屬於任何現存的神靈——他們會把我送到裁判庭去接受信仰審查。」

  「那你打算怎麼寫?」

  「我會如實寫:聖水與祝聖儀式在抑制感染擴散方面具有可觀測的階段性效果,但單獨使用無法根治。」莎貝爾將聖徽重新掛回胸前,「至於造成這種效果的原因,我建議由你來解釋。畢竟你是第一個在顯微鏡下看清它完整結構的人。」

  珀菲科特沒有接話。

  透過走廊的通風口,她能看到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從昨晚到現在,她只睡了不到四個小時。

  但她同樣清楚,如果今晚不把實驗數據和初步結論整理成文,明天皇家科學院那幫人就會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解釋這一切。她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亞奇伯德教授,」她轉身看向站在走廊另一端的實驗負責人,「我需要一間安靜的房間,紙筆,還有足夠的熱茶。今晚我會把初步的分析報告寫出來。」

  「我可以讓人把基地二層的一間休息室騰出來給你用。」亞奇伯德摘下眼鏡擦了擦,顯然沒想到這個十七歲的女孩在連續工作了近十個小時之後還有力氣寫報告。

  「另外,把隔離區所有感染者的病歷檔案都送到那間休息室去。我需要每一份病歷上記錄的感染時間、症狀變化、使用過的治療手段和對應的效果。」


  「你打算寫到多詳細?」

  「詳細到,」珀菲科特拎起自己的小皮箱,沿著走廊向樓梯走去,「如果有人再問我『置信區間』,我能直接把一整疊病歷扔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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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室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盞蒸汽燈。

  珀菲科特將病歷檔案在桌上攤開,按感染階段重新排了序,然後鋪開紙,開始寫報告的第一段。

  她寫得很快,作為一位在前世就習慣了寫論文的人,對於分析報告這種文體她並不陌生。

  真正讓她不時停下來思考的,是她必須在這份報告中將兩套完全不同的認知體系捏合在一起:一套是鍊金術和現代醫學的語言,用來描述絲狀聚合物在物理層面的感染機制;另一套是神學的語言,用來解釋它同時對靈魂造成的侵蝕。

  前者她可以用顯微鏡觀察結果和人體煉成感知數據作為證據,後者她只能藉助莎貝爾提供的驅魔儀式記錄和翠玉錄給出的解析——而翠玉錄的存在,是她必須嚴格保密的事。

  所以她在寫到「感染機制的雙重結構」這一章時,故意將翠玉錄的解析結論拆解成了幾個更零散的推論,每一個推論都用教會檔案中的歷史記錄或本次實驗中的觀察數據作為支撐。

  這樣即使保守派或教會的人質疑她的結論,也無法直接攻擊她的證據鏈。

  寫到第三個小時,莎貝爾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

  她在珀菲科特對面坐下,沒有開口,只是將其中一杯推到珀菲科特手邊,然後翻開聖言錄,在某個夾了紙條的位置停下,用指甲輕輕劃了幾行字。

  「這些異端檔案的原文,你如果需要引用,可以直接抄錄。」她將聖言錄推到桌子中間,「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在報告上附署。」

  珀菲科特抬頭看了她一眼。附署,這是一個裁判官能給出的最高級別的背書。這意味著如果報告日後被判定為異端邪說,附署者將承擔與撰寫者相同的責任。

  「謝謝。」珀菲科特簡短地回應了一句,然後低下頭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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