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尾聲
清晨的陽光透過茶館的雕花木窗，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省城今日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街頭巷尾，幾乎所有茶館和酒館都在討論著同一個話題——昨夜城東聖嬰育嬰院的那場大火。
「聽說了嗎？聖嬰院昨晚燒起來了！」
「不對不對，我聽說不是普通的走水。
衝進去救火的人說，裡面的洋人修士和修女……全都瘋了！」
一張張桌子旁，茶客們壓低聲音，眉飛色舞地交換著各自聽來的「內幕消息」，添油加醋，越傳越離譜。
「瘋了？怎麼個瘋法？」
「自相殘殺！拿著燭台砸、用聖經往臉上招呼，還有的抱著對方一起往火里跳！」
「而且你知道最邪門的是什麼嗎？」
說話那人神秘兮兮地湊近，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那些人額頭上，全長了眼睛！」
「眼睛？！」
滿堂譁然。
有人倒吸涼氣，有人連連搖頭，更多的人則是面面相覷，將信將疑。
「這……這不是妖怪作祟嗎？」
「什麼妖怪，依我看，就是那幫洋鬼子自己造了孽，遭了天譴！」
一個穿著長衫、留著辮子的中年男人一拍桌子，聲音里滿是憤慨：
「你們忘了？
這兩年城裡一直在傳，聖嬰院裡的孩子無緣無故就沒了！」
此言一出，茶館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燥熱。
「對對對，我也聽說過！」
「老天爺啊，那豈不是說……」
「吃人的勾當！」
有人壓低了聲音，吐出這幾個字，如同扔進油鍋里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緒。
「畜生啊！那幫洋人，披著神父的皮，乾的卻是吃人的事！」
「官府呢？官府就不管管？」
「管？」
先前那人冷笑一聲，「官府見了洋人，比見了親爹還親，哪敢管？」
眾人又是一陣咬牙切齒的咒罵。
直到有人突然問了一句：
「也不知道那些被收養的孩子們怎麼樣了？」
茶館裡短暫的安靜了一瞬。
「昨晚出了這麼大的事，那幫孩子可該怎麼辦啊？」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憂慮。
「不必擔心。」
鄰桌一個背著藥箱的遊方郎中插話，語氣篤定：
「昨晚火勢雖大，但孩子們無一傷亡。
聽說是有人頂著大火，衝進去把人救出來的。」
眾人紛紛驚異。
「昨晚火勢那麼大，怎麼衝進去救的人？」
「是啊，我表兄說他從頭到尾就沒看見有孩子被抬出來！」
那遊方郎中搖了搖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
不過今天一早，那些孩子全都出現在城西許神父的教堂門口了。」
「許神父？」
「就是那位姓許的漢人神父，平日裡樂善好施，收養了不少孤兒。」
「那救孩子的人呢？」
「不知。」
郎中攤開雙手，「姓名樣貌都沒留下。許神父也不知道是誰救的。
似乎只是聽說過許神父的善名，把孩子放下就走了。」
茶館裡再次響起一片感慨之聲。
「做好事不留名，真是古之遺風啊！」
「這才是真英雄！」
「比起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洋鬼子，咱們漢人裡頭，還是有俠義之輩的！」
畢竟在官府完全不管這幫子孤兒的情況下，
交給另一個教會已經算是最好的處理了。
起碼神父是知根知底的漢人。
眾人紛紛舉杯，以茶代酒，遙遙敬了那位不知名的英雄一杯。
而他們口中那位「古之遺風的真英雄」，此刻正坐在茶館二樓的窗邊，磕著瓜子，百無聊賴地聽著樓下的議論。
「師兄，你聽見了嗎？」
高皓光雙手環抱，靠在椅背上，壓低聲音道：
「他們在說你呢。」
「說就說唄。」
夏川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又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誇了。」
高皓光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雖然早就習慣了師兄這副德性，但每次看到他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還是忍不住想吐槽。
倒是坐在對面的白小小，捂著嘴偷笑。
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在夏川和高皓光之間來迴轉悠，覺得這對師兄弟的相處方式實在有趣。
「不過師兄，」
高皓光收回思緒，目光透過窗戶，落在街道對面那座略顯破舊的教堂上。
教堂的院落里，那些被救出來的孩子們正三五成群地坐在台階上。
有的還在哭，有的茫然地四處張望，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正笨拙地安慰著更小的同伴。
許神父穿梭其間，忙得滿頭大汗，一會兒給這個孩子遞水，一會兒給那個孩子擦臉。
「孩子們就這麼交給許神父，不會給他帶來很大的麻煩嗎？」
高皓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那邊錢財之類的，會不會不夠用？」
夏川擺擺手，打斷了師弟的絮叨：
「這你就不必擔心了。」
他豎起一根粗壯的手指：
「一來，許神父家裡頗有家資，而且走的時候，我把身上的銀兩和銀票全都放在他桌上了。」
高皓光一愣：「全都？」
「全都。」
夏川點點頭，語氣輕描淡寫得仿佛只是丟了幾文錢，
「我還給他留了信，若是錢不夠，隨時來找我要。」
「你什麼時候留的信？我怎麼不知道？」
「你昨晚睡得跟死豬一樣，能知道什麼？」
夏川嫌棄地瞥了他一眼，隨後話鋒一轉：
「再說了，你師兄這些年走南闖北，還是攢了點小錢的。」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再不濟，就找你黃二果師兄要。」
高皓光愣愣地點頭，心裡卻止不住地嘆氣。
也不知道三真之前遭了什麼孽，居然攤上師兄這個魔丸。
夏川點點頭，聲音有些低沉：「二來，則是因為」
「那幫孩子其實也沒有多少個。」
「嬰孩四十六人，三歲以下的幼童二十一人，三歲以上、七歲以下的小孩十五人……
林林總總加起來，也不過八十多個。」
八十多個。
城東那間聖嬰育嬰院，開了快二十年了。
每年送到那裡去的孩子，少說也有上千。
二十年，那就是兩萬多個孩子。
而他們能夠救下來的，僅僅只有這八十多人。
高皓光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只覺得胸口那個地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越來越緊，越來越疼，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黑山村那次，白小小一家被欺壓了十幾年，他們去的時候，她的爹娘已經死了。
這一次，育嬰院的孩子們被殘害了二十年，他們去的時候，那幫畜生已經不知道吃了多少。
又是這樣。
又晚了一步。
高皓光茫然地轉過頭，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看著那些說說笑笑、渾然不覺的百姓。
他們談論著昨晚的「奇聞」，談論著「吃人的洋鬼子」，語氣裡帶著獵奇的興奮和事不關己的輕鬆。
而高皓光只覺得自己和這熱鬧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個站在玻璃罩子外面的人，能看見一切，能聽見一切，卻觸碰不到任何東西。
胸口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得他難受。
「師兄，」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沒有從窗外收回來：
「我們做的事……真的有意義嗎？」
「救下了這八十多人，可之前的那些呢？那些已經死掉的呢？」
「我們總是晚一步……總是來不及……」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呢喃。
出乎高皓光預料的，夏川幾乎沒有猶豫。
他點了點頭，語氣篤定而坦然：
「有意義。」
高皓光終於轉過頭，對上師兄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可是……我們還是來晚了，不是嗎？」
夏川搖搖頭：
「能救下一個人來，那就是天大的意義。」
「我們只是人，做不到逆著時間而行。」
夏川嘴角勾起，他看向對面街道的教堂，舉起茶杯，又飲了一口：
「盡力而為，無愧於心便好。」
「畢竟，起碼還有八十多個人，還有以後的孤兒們獲救了，不是嗎？」
高皓光徹底愣住。
他順著夏川的目光看去，看著那些孩子們怯生生地接過粥碗，看著他們小口小口地喝著，看著他們臉上漸漸褪去的恐懼和漸漸浮現的血色。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喝完粥後抬起頭，對著許神父咧嘴笑了。
記憶之中，他似乎也曾經歷過類似的事。
年僅兩歲的小高皓光被拐到了人肉集市上，不僅如此，還差點被剁了賣出去。
還好有一位義士搭救。
回憶湧上心頭，高皓光有著那些孩子們，不自覺地嘴角上揚。
記憶中義士的臉有些模糊，卻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
想必還是和當年一樣，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吧？
高皓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現在還很小，還很弱，還有很多做不到的事。
但至少——
他現在也成了能救人的人了。
「愣神完了嗎？」
夏川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帶著一種讓人牙痒痒的漫不經心。
「完了記得買單，一盤瓜子，一壺茶，哦，還有你的點心。」
高皓光瞪大雙眼：
「你自己點的，為什麼讓我買單？！！」
夏川嫌棄的看了一眼師弟：
「不是你說想要來茶館看熱鬧嗎？」
高皓光瞠目結舌：
「那也不能讓師弟出錢吧？」
「那能咋辦？我身上的錢全都交給許神父了，你總不能喊我要回來吧？」
高皓光張嘴無聲。
夏川理直氣壯：
「不只是這裡，等會回客棧你也記得買。
不然你小小姐和我還得給人家洗衣服還債。」
高皓光不可置信地看向白小小。
白小小捂嘴偷笑，又磕了一個瓜子。
「那就麻煩恩公小弟了。」
「恩公小弟」四個字咬得又甜又脆。
高皓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枚還在隱隱發光的同月令，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兩個笑得像狐狸一樣的傢伙。
他突然覺得，什麼「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什麼「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都是騙人的。
高皓光深吸一口氣，認命地從懷裡掏出錢袋。
「老闆，結帳！」
「誒，來了！」
隨著一陣上樓的腳步聲，高皓光將自己那份點心推到夏川面前。
「師兄，這塊點心給你。」
夏川眉頭一挑：「喲？良心發現了？」
「不是。」
高皓光面無表情地別過頭去：
「我錢不夠，等會還要給小小姐付客棧錢呢。」
「你去幹活還債之前吃點甜的吧。」
夏川：「……？」
白小小再也忍不住，笑得趴在了桌上。
就在這時，幾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人群中。
「師傅？青青？還有二果？」
夏川一愣，隨後站起身來呼喊，「師傅，我們在這！」
人群中的馬朝迅速注意到了夏川，帶著弟子直直往茶樓的方向趕去。
夏川也帶著高皓光和白小小急忙下樓。
而在另一邊。
九界門內。
作為門主的焚道客看著手裡徹底暗淡下去的命燈，嘆了口氣。
「啊，死了啊。」
身旁，他的弟子向玉隱和黑竹好奇地看著他手裡的命燈。
最近幾年，師傅幾乎每天都會看上這麼一盞燈。
向玉隱好奇地問道：「師傅，這是什麼啊？」
焚道客嘆了口氣：
「法寶，可以和某個人的生命綁定，人在燈存，人死燈滅。」
向玉隱看著熄滅的命燈：「也就是說，綁定這個的人死了？」
焚道客點點頭。
黑竹好奇地問道：「也不知是哪位前輩，想必是個天賦卓絕的大神通者吧？」
焚道客搖頭失笑：「他？」
「頂多算個中神通的小法屍吧。
雖然神通沾了點因果律，但心性太差，終究成不了大神通。」
兩個弟子一齊愣住。
「那為什麼要把這法寶用在他身上呢？」
焚道客沉吟，反問起了弟子們：
「若是有頭你們想抓、卻看不見的老虎，你們該怎麼知道老虎到哪了？」
黑竹率先回答：「查看足跡？」
焚道客緊接著問道：「若是看不到足跡呢？」
向玉隱皺眉：「誘餌？」
「孺子可教。」
焚道客滿意點頭：
「我不需要知道老虎怎麼走的，只需要知道老虎到哪就行了。」
「這傢伙，就是這麼個作用。」
他嘆了口氣：「畢竟在時間和因果的長河中，那頭老虎誰也看不到，誰也抓不到。」
「只能用這種方式來驗證，老虎到底到哪了。」
「畢竟老虎如果不管，我們可就要被殺完了。」
向玉隱和黑竹對視一眼。
他們聽出了自家師傅話里的意思：
有人在追殺涅槃屍？
而且自家門派完全沒法管？
只能依靠獻祭落單成員的方式來保全大部隊？
焚道客負手而立，望向遠方：
「那頭老虎馬上就要來了。」
省城今日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街頭巷尾，幾乎所有茶館和酒館都在討論著同一個話題——昨夜城東聖嬰育嬰院的那場大火。
「聽說了嗎？聖嬰院昨晚燒起來了！」
「不對不對，我聽說不是普通的走水。
衝進去救火的人說，裡面的洋人修士和修女……全都瘋了！」
一張張桌子旁，茶客們壓低聲音，眉飛色舞地交換著各自聽來的「內幕消息」，添油加醋，越傳越離譜。
「瘋了？怎麼個瘋法？」
「自相殘殺！拿著燭台砸、用聖經往臉上招呼，還有的抱著對方一起往火里跳！」
「而且你知道最邪門的是什麼嗎？」
說話那人神秘兮兮地湊近，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那些人額頭上，全長了眼睛！」
「眼睛？！」
滿堂譁然。
有人倒吸涼氣，有人連連搖頭，更多的人則是面面相覷，將信將疑。
「這……這不是妖怪作祟嗎？」
「什麼妖怪，依我看，就是那幫洋鬼子自己造了孽，遭了天譴！」
一個穿著長衫、留著辮子的中年男人一拍桌子，聲音里滿是憤慨：
「你們忘了？
這兩年城裡一直在傳，聖嬰院裡的孩子無緣無故就沒了！」
此言一出，茶館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燥熱。
「對對對，我也聽說過！」
「老天爺啊，那豈不是說……」
「吃人的勾當！」
有人壓低了聲音，吐出這幾個字，如同扔進油鍋里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緒。
「畜生啊！那幫洋人，披著神父的皮，乾的卻是吃人的事！」
「官府呢？官府就不管管？」
「管？」
先前那人冷笑一聲，「官府見了洋人，比見了親爹還親，哪敢管？」
眾人又是一陣咬牙切齒的咒罵。
直到有人突然問了一句：
「也不知道那些被收養的孩子們怎麼樣了？」
茶館裡短暫的安靜了一瞬。
「昨晚出了這麼大的事，那幫孩子可該怎麼辦啊？」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憂慮。
「不必擔心。」
鄰桌一個背著藥箱的遊方郎中插話，語氣篤定：
「昨晚火勢雖大，但孩子們無一傷亡。
聽說是有人頂著大火，衝進去把人救出來的。」
眾人紛紛驚異。
「昨晚火勢那麼大，怎麼衝進去救的人？」
「是啊，我表兄說他從頭到尾就沒看見有孩子被抬出來！」
那遊方郎中搖了搖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
不過今天一早，那些孩子全都出現在城西許神父的教堂門口了。」
「許神父？」
「就是那位姓許的漢人神父，平日裡樂善好施，收養了不少孤兒。」
「那救孩子的人呢？」
「不知。」
郎中攤開雙手，「姓名樣貌都沒留下。許神父也不知道是誰救的。
似乎只是聽說過許神父的善名，把孩子放下就走了。」
茶館裡再次響起一片感慨之聲。
「做好事不留名，真是古之遺風啊！」
「這才是真英雄！」
「比起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洋鬼子，咱們漢人裡頭，還是有俠義之輩的！」
畢竟在官府完全不管這幫子孤兒的情況下，
交給另一個教會已經算是最好的處理了。
起碼神父是知根知底的漢人。
眾人紛紛舉杯，以茶代酒，遙遙敬了那位不知名的英雄一杯。
而他們口中那位「古之遺風的真英雄」，此刻正坐在茶館二樓的窗邊，磕著瓜子，百無聊賴地聽著樓下的議論。
「師兄，你聽見了嗎？」
高皓光雙手環抱，靠在椅背上，壓低聲音道：
「他們在說你呢。」
「說就說唄。」
夏川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又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誇了。」
高皓光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雖然早就習慣了師兄這副德性，但每次看到他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還是忍不住想吐槽。
倒是坐在對面的白小小，捂著嘴偷笑。
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在夏川和高皓光之間來迴轉悠，覺得這對師兄弟的相處方式實在有趣。
「不過師兄，」
高皓光收回思緒，目光透過窗戶，落在街道對面那座略顯破舊的教堂上。
教堂的院落里，那些被救出來的孩子們正三五成群地坐在台階上。
有的還在哭，有的茫然地四處張望，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正笨拙地安慰著更小的同伴。
許神父穿梭其間，忙得滿頭大汗，一會兒給這個孩子遞水，一會兒給那個孩子擦臉。
「孩子們就這麼交給許神父，不會給他帶來很大的麻煩嗎？」
高皓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那邊錢財之類的，會不會不夠用？」
夏川擺擺手，打斷了師弟的絮叨：
「這你就不必擔心了。」
他豎起一根粗壯的手指：
「一來，許神父家裡頗有家資，而且走的時候，我把身上的銀兩和銀票全都放在他桌上了。」
高皓光一愣：「全都？」
「全都。」
夏川點點頭，語氣輕描淡寫得仿佛只是丟了幾文錢，
「我還給他留了信，若是錢不夠，隨時來找我要。」
「你什麼時候留的信？我怎麼不知道？」
「你昨晚睡得跟死豬一樣，能知道什麼？」
夏川嫌棄地瞥了他一眼，隨後話鋒一轉：
「再說了，你師兄這些年走南闖北，還是攢了點小錢的。」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再不濟，就找你黃二果師兄要。」
高皓光愣愣地點頭，心裡卻止不住地嘆氣。
也不知道三真之前遭了什麼孽，居然攤上師兄這個魔丸。
夏川點點頭，聲音有些低沉：「二來，則是因為」
「那幫孩子其實也沒有多少個。」
「嬰孩四十六人，三歲以下的幼童二十一人，三歲以上、七歲以下的小孩十五人……
林林總總加起來，也不過八十多個。」
八十多個。
城東那間聖嬰育嬰院，開了快二十年了。
每年送到那裡去的孩子，少說也有上千。
二十年，那就是兩萬多個孩子。
而他們能夠救下來的，僅僅只有這八十多人。
高皓光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只覺得胸口那個地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越來越緊，越來越疼，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黑山村那次，白小小一家被欺壓了十幾年，他們去的時候，她的爹娘已經死了。
這一次，育嬰院的孩子們被殘害了二十年，他們去的時候，那幫畜生已經不知道吃了多少。
又是這樣。
又晚了一步。
高皓光茫然地轉過頭，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看著那些說說笑笑、渾然不覺的百姓。
他們談論著昨晚的「奇聞」，談論著「吃人的洋鬼子」，語氣裡帶著獵奇的興奮和事不關己的輕鬆。
而高皓光只覺得自己和這熱鬧格格不入。
他像是一個站在玻璃罩子外面的人，能看見一切，能聽見一切，卻觸碰不到任何東西。
胸口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得他難受。
「師兄，」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沒有從窗外收回來：
「我們做的事……真的有意義嗎？」
「救下了這八十多人，可之前的那些呢？那些已經死掉的呢？」
「我們總是晚一步……總是來不及……」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呢喃。
出乎高皓光預料的，夏川幾乎沒有猶豫。
他點了點頭，語氣篤定而坦然：
「有意義。」
高皓光終於轉過頭，對上師兄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可是……我們還是來晚了，不是嗎？」
夏川搖搖頭：
「能救下一個人來，那就是天大的意義。」
「我們只是人，做不到逆著時間而行。」
夏川嘴角勾起，他看向對面街道的教堂，舉起茶杯，又飲了一口：
「盡力而為，無愧於心便好。」
「畢竟，起碼還有八十多個人，還有以後的孤兒們獲救了，不是嗎？」
高皓光徹底愣住。
他順著夏川的目光看去，看著那些孩子們怯生生地接過粥碗，看著他們小口小口地喝著，看著他們臉上漸漸褪去的恐懼和漸漸浮現的血色。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喝完粥後抬起頭，對著許神父咧嘴笑了。
記憶之中，他似乎也曾經歷過類似的事。
年僅兩歲的小高皓光被拐到了人肉集市上，不僅如此，還差點被剁了賣出去。
還好有一位義士搭救。
回憶湧上心頭，高皓光有著那些孩子們，不自覺地嘴角上揚。
記憶中義士的臉有些模糊，卻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
想必還是和當年一樣，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吧？
高皓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現在還很小，還很弱，還有很多做不到的事。
但至少——
他現在也成了能救人的人了。
「愣神完了嗎？」
夏川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帶著一種讓人牙痒痒的漫不經心。
「完了記得買單，一盤瓜子，一壺茶，哦，還有你的點心。」
高皓光瞪大雙眼：
「你自己點的，為什麼讓我買單？！！」
夏川嫌棄的看了一眼師弟：
「不是你說想要來茶館看熱鬧嗎？」
高皓光瞠目結舌：
「那也不能讓師弟出錢吧？」
「那能咋辦？我身上的錢全都交給許神父了，你總不能喊我要回來吧？」
高皓光張嘴無聲。
夏川理直氣壯：
「不只是這裡，等會回客棧你也記得買。
不然你小小姐和我還得給人家洗衣服還債。」
高皓光不可置信地看向白小小。
白小小捂嘴偷笑，又磕了一個瓜子。
「那就麻煩恩公小弟了。」
「恩公小弟」四個字咬得又甜又脆。
高皓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枚還在隱隱發光的同月令，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兩個笑得像狐狸一樣的傢伙。
他突然覺得，什麼「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什麼「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都是騙人的。
高皓光深吸一口氣，認命地從懷裡掏出錢袋。
「老闆，結帳！」
「誒，來了！」
隨著一陣上樓的腳步聲，高皓光將自己那份點心推到夏川面前。
「師兄，這塊點心給你。」
夏川眉頭一挑：「喲？良心發現了？」
「不是。」
高皓光面無表情地別過頭去：
「我錢不夠，等會還要給小小姐付客棧錢呢。」
「你去幹活還債之前吃點甜的吧。」
夏川：「……？」
白小小再也忍不住，笑得趴在了桌上。
就在這時，幾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人群中。
「師傅？青青？還有二果？」
夏川一愣，隨後站起身來呼喊，「師傅，我們在這！」
人群中的馬朝迅速注意到了夏川，帶著弟子直直往茶樓的方向趕去。
夏川也帶著高皓光和白小小急忙下樓。
而在另一邊。
九界門內。
作為門主的焚道客看著手裡徹底暗淡下去的命燈，嘆了口氣。
「啊，死了啊。」
身旁，他的弟子向玉隱和黑竹好奇地看著他手裡的命燈。
最近幾年，師傅幾乎每天都會看上這麼一盞燈。
向玉隱好奇地問道：「師傅，這是什麼啊？」
焚道客嘆了口氣：
「法寶，可以和某個人的生命綁定，人在燈存，人死燈滅。」
向玉隱看著熄滅的命燈：「也就是說，綁定這個的人死了？」
焚道客點點頭。
黑竹好奇地問道：「也不知是哪位前輩，想必是個天賦卓絕的大神通者吧？」
焚道客搖頭失笑：「他？」
「頂多算個中神通的小法屍吧。
雖然神通沾了點因果律，但心性太差，終究成不了大神通。」
兩個弟子一齊愣住。
「那為什麼要把這法寶用在他身上呢？」
焚道客沉吟，反問起了弟子們：
「若是有頭你們想抓、卻看不見的老虎，你們該怎麼知道老虎到哪了？」
黑竹率先回答：「查看足跡？」
焚道客緊接著問道：「若是看不到足跡呢？」
向玉隱皺眉：「誘餌？」
「孺子可教。」
焚道客滿意點頭：
「我不需要知道老虎怎麼走的，只需要知道老虎到哪就行了。」
「這傢伙，就是這麼個作用。」
他嘆了口氣：「畢竟在時間和因果的長河中，那頭老虎誰也看不到，誰也抓不到。」
「只能用這種方式來驗證，老虎到底到哪了。」
「畢竟老虎如果不管，我們可就要被殺完了。」
向玉隱和黑竹對視一眼。
他們聽出了自家師傅話里的意思：
有人在追殺涅槃屍？
而且自家門派完全沒法管？
只能依靠獻祭落單成員的方式來保全大部隊？
焚道客負手而立，望向遠方：
「那頭老虎馬上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