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試驗田喜 豆花香滿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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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波散去,日子仿佛被擰緊了發條,又以一種新的、更踏實的節奏,重新開始轉動。

  那場田埂邊的公開對峙,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陳家村激起的漣漪久久未散。村民們私下議論紛紛,有驚嘆於青禾膽識智慧的,有痛斥王家貪婪無恥的,也有暗暗羨慕陳家「出了個厲害讀書人」的。王家的氣焰肉眼可見地矮了一截,王福那日之後便深居簡出,連帶著王栓子在學堂里也收斂了不少,不再敢輕易挑釁。里正對陳家人的態度,客氣了不止三分,路上遇見陳大,甚至會主動點點頭,打聲招呼。

  但陳家人,尤其是陳大和周氏,心裡那根弦並未完全松下。王福那句「走著瞧」的狠話,像一根細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卻總在夜深人靜時,隱隱作痛。他們比誰都清楚,王家絕不會就此罷休,暫時的退讓,或許只是在醞釀更陰狠的風暴。只是,這風暴何時來,以何種方式,他們無從知曉,只能更加小心地過活。

  青禾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他沒有將憂慮掛在臉上。短暫的勝利,讓他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也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唯有自身更強,擁有的東西更多,才能更好地抵禦未來的風雨。讀書,是「強魂」;而土地,是「固本」。眼下,趁著王家暫時蟄伏,他必須抓緊時間,在「魂」與「本」上,都再下苦功。

  府試的備考,蘇老童抓得更緊了。每日散學後的單獨講解,從經義到制藝,從破題到布局,要求越發嚴苛。青禾也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氣,白日全神貫注聽講,夜晚就著如豆的油燈,反覆揣摩練習,常常熬到深夜。他感覺,自己對經典的理解,對文章的架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精進。

  而在讀書之餘,他心心念念的,還是那片幾分大的試驗田。

  那日與王家對峙,田埂邊開滿紫色小花的豆苗,在陽光下倔強而生機勃勃的樣子,仿佛也在無聲地為他助威。如今,那豆花已然謝去,結出了一簇簇嫩綠細小的豆莢,在壟上隨風輕顫。旁邊溝渠里的水,被他打理得清澈通暢,壟上的泥土也被他鋤得鬆軟,幾乎沒有雜草。

  這日散學早,青禾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扛著鋤頭,徑直來到了試驗田邊。夕陽的餘暉將田野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遠處村莊炊煙裊裊,近處稻浪起伏,一片寧靜祥和的田園景象。

  他蹲在田壟邊,仔細查看著豆莢的長勢,又伸手捏了捏壟上的泥土,感受著濕度和鬆軟度。豆子長勢極好,豆莢飽滿,遠比他預想的要快。而更讓他驚喜的是,原本那塊低洼、黏濕、長不好莊稼的「雞肋地」,在挖了排水溝、起壟種豆之後,土壤的性狀似乎真的在發生微妙的變化。踩上去不再那麼陷腳,土色也似乎褪去了一些不健康的黑膩,變得疏鬆了些。

  「青禾小子,又在這兒搗鼓你的寶貝豆子呢?」

  一個洪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青禾回頭,只見許三多爺爺背著手,叼著旱菸袋,正笑眯眯地站在田埂上看著他。

  「許爺爺!」青禾連忙站起身,恭敬行禮。

  「嗯,起來起來。」許三多走過來,也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豆壟和豆莢,眼中閃過讚許,「了不得,了不得。這才種下去多久?豆莢都這麼多了。你這壟溝的法子,還有這種豆子肥田的說法,看來還真不是瞎鬧騰。」

  「許爺爺過獎了。學生也是照著書上的法子,瞎試試。」青禾有些不好意思。

  「書上?」許三多吸了口煙,緩緩吐出,「書上的法子,也要有人肯試,試得對才行。多少莊稼把式,一輩子守著老法子,不敢變,不願變。你小小年紀,有這份膽氣和心思,難得。」他頓了頓,指著豆壟,「我瞧著,這塊地,跟旁邊你家的稻田比,土色、墒情,是不是不太一樣了?」

  青禾點頭:「學生也覺得,好像……是好了些。沒以前那麼板結濕黏了。」

  「豆子這東西,根上有瘤子,能養地。」許三多捻著鬍鬚,「老輩人是有這說法,但像你這么正兒八經挖溝起壟專門種來改地的,少見。等秋後收了豆子,你把豆稈和根翻到地里,漚一冬天,明年開春再看,保准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又看了看旁邊陳家那三畝長勢還算不錯的稻田,感慨道:「你爹是個勤快人,田伺候得精細。可再精細,地力就那麼多。王家這次被你頂回去了,是好事。可租子還在,日子還得過。光靠這三畝田,繳了租,剩下的也就勉強餬口。你這豆子要真能成,明年……或許可以跟你爹商量,把這塊地徹底改成好地,或者,在田埂邊、水渠旁,再多開點這樣的『豆壟』。多收一斗豆,也是一斗糧,能頂大事。」

  許三多的話,說到了青禾心坎里。這正是他試驗的初衷——在有限的土地上,通過改良和技術,擠出更多的收成,應對沉重的租稅,改善家裡的生計。


  「學生也是這麼想的。只是……」青禾有些猶豫,「這法子到底能多收多少,心裡還沒底。而且,動田改地,我爹他……」

  「你爹那邊,我去說。」許三多拍了拍青禾的肩膀,語氣肯定,「經了上次那事,你爹也該看明白了,光靠老實巴交地種地,不行。得動腦筋,得變。你這豆子,就是『變』的好兆頭。他若是擔心,秋後咱們把豆子打了,過過秤,跟你家往年這塊地的收成比一比,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不就清楚了?」

  這話說得豪氣,也給了青禾巨大的信心。「謝謝許爺爺!有您這句話,學生心裡就踏實了!」

  「謝啥,我是真想看看,你能把這地種出什麼花來。」許三多哈哈一笑,又壓低聲音道,「不過,青禾啊,試驗歸試驗,書還得好好讀。功名是硬道理。你這次能在王家面前挺直腰杆,你這『童生』的功名,也起了大用。往後,路還長著呢。」

  「學生記下了。」青禾重重點頭。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鬱鬱蔥蔥的田野上。晚風送來豆葉摩擦的沙沙聲,和淡淡的、即將成熟的豆莢清氣。

  接下來的日子,青禾過得更加充實。白日讀書備考,散學後便一頭扎進試驗田,除草、鬆土、查看豆莢,像照顧嬰兒般精心。陳大在許三多的勸說下,雖然對「動地」還有些本能的牴觸,但看著兒子侍弄的豆子確實長勢喜人,遠超旁邊稻地里的任何一株雜豆,心裡也慢慢起了變化,有時會不聲不響地過來,幫著清理一下溝渠里的雜草。

  周氏則默默地將家務操持得更好,儘量不讓兒子分心。石頭成了哥哥的小尾巴,最喜歡蹲在田壟邊,看那些綠瑩瑩的豆莢,偶爾會奶聲奶氣地問:「哥,豆豆什麼時候能吃呀?」

  「快了,等豆莢變黃,變硬,就能收了。」青禾總是耐心地回答,順手擦掉弟弟鼻尖上的泥點。

  日子在書聲、鋤頭聲和豆莢日漸飽滿的期盼中,緩緩流淌。王家暫時沒有動靜,仿佛真的被那日的交鋒懾住了。但青禾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他偶爾能感覺到,遠處田埂上,似乎有目光在窺視,但等他抬頭望去,又空無一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焦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手中,有日益精進的學識,有初見成效的試驗田,有家人無條件的支持,有許爺爺、蘇先生等長者的扶助,甚至……還有那位神秘的「藍衣貴人」可能投來的、遙遠的關注。

  他就像田裡這些豆苗,將根深深扎進泥土,努力吸收著陽光雨露,也默默抵抗著風霜蟲害。他在積蓄力量,等待著下一個生長季的來臨,也等待著,命運下一次的考驗。

  這一夜,他溫書到很晚。合上《四書集注》,吹熄油燈,他走到窗邊,望向夜色中那片模糊的田野。月光如水,灑在寂靜的村莊和沉睡的莊稼上。

  他仿佛能聞到,風中傳來的,那越來越濃郁的、即將成熟的豆香。

  那不僅是豆香。

  那是希望的味道,是汗水澆灌出的、實實在在的、可以握在手中的未來。

  他輕輕握了握拳,眼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而堅定的光芒。

  府試,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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