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兩日之約 庭前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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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終於還是亮了。

  晨光碟機散了最後的夜色,卻驅不散籠罩在陳家上空的陰霾。陳大一宿沒合眼,天不亮就蹲在門檻上,吧嗒著那早已沒了菸絲的旱菸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村道,仿佛要將那石板路盯出一個洞來。周氏在灶房裡心神不寧,煮粥時差點打翻了鍋。石頭也醒了,緊緊依偎在娘身邊,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懵懂的恐懼。

  青禾是後半夜悄悄回來的,帶著一身露水和疲憊,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靜而熾烈的火焰。他沒有多說什麼,只對父母說了一句:「爹,娘,別怕。咱們有理,有據。」

  然後,他便將自己關進了那間狹小的、兼做柴房的偏屋。他需要將昨夜烙印在腦海中的那些字句,那些證據鏈的每一個環節,重新在腦中梳理一遍,直至滾瓜爛熟。中人私記的關鍵旁註,祠堂秘冊的官方記載,黃冊副頁的鐵證如山,張書辦程序的致命漏洞,王家歷年欺壓的斑斑劣跡(從李木匠父親的記錄中可見一斑)……所有這些,像一顆顆冰冷的、堅硬的石子,在他胸中壘起一道沉默的、卻足以摧垮任何偽飾的堤壩。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變得有些刺眼。村中關於今日「最後期限」的議論,也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不少人假裝路過陳家附近,投來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王家的佃戶們更是早早被派到附近田裡「幹活」,實則是監視。

  終於,午時將至。

  村道上,再次出現了那令人心悸的景象。王福依舊搖著他那把標誌性的灑金扇,腆著肚子,邁著方步,臉上掛著那種志在必得的假笑。他身後,跟著的不僅是那兩個慣常的家丁,還有昨日那位戶房的張書辦。張有財今天換了身稍新的吏服,下巴抬得更高,手裡捏著一卷新擬的文書,眼神倨傲,仿佛已是勝券在握。

  在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村民,以及被「請」來做個見證的里正。里正面色尷尬,腳步遲疑,顯然並不情願捲入,卻又不敢得罪王家。

  這一行人,如同前來收割的瘟神,浩浩蕩蕩,徑直朝著陳家的田邊走去。氣氛,瞬間凝滯。

  陳大猛地從門檻上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晃了晃。周氏一把拉住想要往外沖的石頭,自己卻忍不住顫抖起來。

  青禾從偏屋走了出來。他換上了那件唯一體面的青布童生衫,洗得發白,卻漿熨得筆挺。頭髮仔細束好,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嫩,但腰杆挺得筆直,步伐沉穩,一步一步,走到了父母身前,然後轉身,面向著越來越近的王福一行人。

  陽光落在他單薄卻挺直的脊背上,投下一道堅定的影子。

  「喲,陳大,青禾賢侄,都在呢?挺好,省得我們再跑一趟家裡。」王福在田埂邊站定,三角眼掃過陳家人,最後落在青禾身上,假笑道,「兩日期限已到,你們可想清楚了?是痛痛快快在這新契上按個手印,大家和和氣氣,還是……」

  「王管家,」青禾不等他說完,上前一步,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學生有一事不明,想先請教張書辦。」

  張有財正等著他們屈服,聞言眉頭一皺,不耐煩地道:「何事?快說!本吏公務繁忙,沒空與你等佃戶囉嗦!」

  「學生想問,」青禾目光清澈,直視著張有財,「書辦前日丈量我家田畝,得出三畝二分之數。敢問書辦,丈量之前,可曾知會田主?丈量之時,可有鄉里佐證?丈量之後,所立字據,可有田主、中人、鄉老共同畫押?此乃《雍律·戶律》丈田之定規,書辦熟稔戶房事務,想必不會不知吧?」

  一連串問題,條理清晰,直指要害。張有財被問得一滯,臉上有些掛不住,強辯道:「本吏奉公複查,自有章程!爾等刁民,豈可質疑官府行事?前日量得三畝二分,便是三畝二分!何須多言!」

  「哦?奉公複查?自有章程?」青禾不緊不慢,從懷中取出昨日抄錄的李木匠父親那份旁註的紙張,朗聲道,「可據學生查證,當年立契之時,這田畝實為三畝二分,然正式租契上,卻只寫了三畝!旁有中人私記:『餘二分乃贈其嫁女之資,然須逐年加租補之』!書辦前日所量『三畝二分』,莫非便是這早已在契約中被隱瞞、卻又被暗中要求『逐年加租補之』的二分地?王家這是欲將歷年暗中盤剝之舉,借書辦之手,徹底『合法化』嗎?!」

  此言一出,圍觀眾人頓時譁然!中人私記!隱瞞田畝!暗中加租!這消息太過勁爆!許多佃戶看向王福的眼神,立刻充滿了驚疑和憤怒。

  王福臉色一變,厲聲道:「黃口小兒,休得胡言!拿張不知哪裡偽造的破紙,也敢在此污衊!張書辦,您看……」


  張有財也意識到不妙,必須立刻壓住,他上前一步,指著青禾喝道:「大膽!偽造文書,誣陷良善,詆毀公差!信不信本吏立刻拿你回衙問罪!」

  「學生是否偽造,書辦一看便知。」青禾絲毫不懼,又將那份抄錄的祠堂秘冊記載(隱去來源)取出,「此乃早年本地鄉賢所錄田畝賦役摘要,其上明載,學生家所佃王家田,為『三畝整』,且註明系『永昌七年清丈厘定,界石為記』!此記載,與中人私記中王家隱瞞二分地的行徑,以及書辦您前日無端多量出的二分地,三者對照,書辦不覺得太過巧合了嗎?!」

  永昌七年!界石!民間也有記載!人群再次騷動。許多老人對「永昌」年號還有印象,對「界石」之說更是點頭。

  張有財和王福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們沒想到青禾不僅找到了中人私記,竟然還有民間舊錄!而且提到了「永昌」和「界石」!事情開始脫離他們的掌控。

  「荒謬!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破爛,也敢稱作證據?」王福氣急敗壞,「張書辦,休要聽他一派胡言!按律,田畝之事,當以官府黃冊為準!」

  「王管家說得對!」張有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厲色道,「民間雜錄,豈能作數?一切當以縣衙黃冊為準!本吏這就……」

  「書辦既然提及黃冊,」青禾忽然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目光如電,直射張有財,「那學生便與書辦說說這黃冊!」

  他上前一步,逼視著張有財,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如同錘擊鼓面:

  「學生不才,蒙師長之助,有幸於昨日,在縣學架閣庫,得見本村黃冊副頁!」

  「轟——!」

  這句話,像一道真正的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連里正都駭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青禾。架閣庫?黃冊副頁?他一個鄉下童子,怎麼可能進得去?看得到?

  張有財如遭雷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指著青禾:「你……你胡說!架閣庫重地,豈是你……」

  「學生是否胡說,書辦心中最是清楚!」青禾根本不容他狡辯,聲音朗朗,迴蕩在田野上空,「那黃冊副頁之上,白紙黑字,朱印赫然,記載得明明白白!『王守業,佃與陳大,田三畝。東至排水渠,西至老田埂,南接王田中埂,北鄰官道。此田於——永昌七年清丈厘定,界石為記!』」

  他將昨夜銘記於心的原文,一字不差,鏗鏘有力地背誦出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張有財和王福的心上,也砸在每一個圍觀者的耳中。

  「三畝!是永昌七年朝廷清丈厘定的三畝!是有界石為記的三畝!」青禾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但目光卻銳利如刀,掃過面如死灰的張有財和驚怒交加的王福,「張書辦!你前日所量『三畝二分』,從何而來?!是您手中步弓不准,還是您心中丈尺不正?!是您玩忽職守,還是……受人指使,欲篡改朝廷黃冊,欺壓良善,中飽私囊?!」

  「你……你血口噴人!」張有財渾身發抖,冷汗涔涔而下,他指著青禾,卻再也說不出有力的辯駁。黃冊!他最大的依仗,如今卻成了對方手中最鋒利的劍!對方連具體的記載、年份、甚至「界石」都說得一清二楚,這絕不是憑空捏造!他是真的看到了!這小子到底什麼來路?怎麼可能?!

  王福也慌了,他猛地看向里正,氣急敗壞:「里正!您聽聽!這小兒滿口胡唚,攀誣官府!還不快將他拿下!」

  里正此刻也是頭皮發麻。他看看手握「鐵證」、氣勢如虹的青禾,又看看冷汗直流、明顯心虛的張有財和色厲內荏的王福,心中天平已然傾斜。黃冊都搬出來了,這還能有假?王家這次,怕是踢到鐵板了!他哪還敢摻和?

  「這個……王管家,張書辦,此事……此事看來確有蹊蹺。」里正擦著汗,含糊道,「既然陳童生說得有鼻子有眼,連黃冊都……都看到了,不如……不如從長計議?這新契……今日怕是立不成了。」

  「你!」王福目眥欲裂。

  張有財更是面如土色,他知道,今天這事,徹底砸了。不僅沒辦成,還惹了一身騷。對方連黃冊都搬出來了,自己「程序不備」、「丈量有誤」甚至「可能受賄」的嫌疑,是怎麼也洗不掉了!再糾纏下去,恐怕真要吃不了兜著走!

  他恨恨地瞪了王福一眼,又驚懼地瞥了青禾一眼,猛地一甩袖子,對王福低吼道:「王管家,今日之事,張某無能為力了!你好自為之!」說完,竟連場面話都不交待,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那兩個家丁愣了下,也慌忙跟上。

  王福一個人被晾在田埂上,面對著青禾灼灼的目光、里正的閃躲、以及周圍村民越來越不善的議論,那張彌勒佛似的胖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青禾,手指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好你個陳青禾!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也再無臉面停留,狠狠一跺腳,灰頭土臉地擠開人群,狼狽而去。

  一場狂風暴雨般的逼壓,竟在青禾一連串有理有據、步步緊逼的詰問和那最終石破天驚的「黃冊」證據下,煙消雲散,以王家和張書辦的徹底潰退告終。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陳家的田地上,灑在那片開著紫色豆花的試驗田壟上,也灑在青禾挺直的背影上。

  田野間,一片寂靜。只有風吹稻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壓抑不住的喝彩與議論。

  陳大和周氏直到此時,才仿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彼此攙扶著,看著兒子的背影,淚水無聲地滑落。石頭掙脫母親的手,撲到哥哥腿邊,緊緊抱住。

  青禾緩緩轉過身,看著驚魂未定卻又充滿狂喜的父母,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真正如釋重負的、乾淨的笑容。

  「爹,娘,沒事了。咱們的地,保住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的力量,穿透了籠罩這個家庭許久的陰雲。

  天,真的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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