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雨客來 殘卷換殘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是子時前後下起來的。

  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幾點,砸在乾裂的土上,噗嗤噗嗤冒起白煙。青禾睡不踏實,夢裡總聽見潑水聲——是王家在澆田,那水嘩啦啦的,流不到他家地里來。他急得伸手去掬,卻掬了個空,猛地驚醒。

  窗外已是噼里啪啦一片。

  他赤腳跳下炕,扒著窗縫往外看。豆大的雨點連成線,又織成簾,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龜裂的田地在雨中張開無數張嘴,貪婪地吞咽著。空氣里那股土腥氣濃得化不開,混著青草將醒未醒的澀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下雨了!真下了!」

  隔壁傳來石頭帶著哭腔的歡呼。接著是周氏壓低的喝止,和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青禾也摸黑套上褂子,剛要推門,卻聽見院外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重物倒地。

  雨聲太大,他疑心自己聽錯了。可緊接著,又是一聲微弱的呻吟,從雨幕中斷斷續續飄進來。

  「誰?」青禾壯著膽子問。

  沒有回答。只有雨打芭蕉般的嘩啦聲。

  他咬了咬牙,拉開門閂。雨水劈頭蓋臉澆下來,瞬間濕透了單衣。院子裡黑漆漆的,唯有灶房漏出一點微光——是娘起來了,正摸索著點油燈。

  「娘!外頭好像有人!」

  周氏端著油燈出來,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屋檐下一小片地。青禾順著光看去,只見院門門檻外,蜷著一團黑影。

  是個男人。

  「當家的!當家的快起來!」周氏聲音發顫。

  陳大提著柴刀衝出來時,青禾已經蹲在那人身邊。借著燈光,能看出是個五十來歲的文士,青布長衫濕透貼在身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卻泛著青紫。最駭人的是,他左腿褲管撕開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肉翻卷著,血跡被雨水沖得淡了,可傷口深處隱隱能看見白骨。

  「還有氣。」青禾探了探鼻息,轉頭道,「爹,抬進去?」

  陳大遲疑了。這年頭,路上倒個人,能救是積德,可萬一是逃犯、是仇家…他們這樣的莊戶人家,沾上就是滅頂之災。

  「先看看身上。」周氏倒是鎮定,把油燈湊近。

  青禾小心翼翼翻找。文士腰間掛著個褡褳,沉甸甸的,裡面是幾錠碎銀和一支禿筆。懷裡有個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雨水沒滲進去。再往裡摸,觸到一塊硬物——是面腰牌,銅的,刻著模糊的字跡。

  「蘇…」青禾借著光辨認,「…硯?」

  話音未落,那文士忽然劇烈咳嗽起來,眼皮顫動了幾下,竟睜開了。那是一雙極清亮的眼睛,雖然渙散,卻有種讀書人特有的執拗。

  「不…不必報官…」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肺里擠出來的,「只求…一碗熱水…」

  說完這句,頭一歪,又昏死過去。

  陳大和周氏對望一眼。最終,陳大嘆了口氣:「抬東屋吧。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

  文士在東屋炕上躺了三天。

  這三天裡,陳家像是繃緊的弦。陳大每日下地前都要去村口轉一圈,聽聽風聲。周氏煎藥時總掩著門,藥渣也埋進後院糞堆最底下。青禾和石頭被勒令不准出門,可村裡的孩子還是隔著土牆喊:「青禾!你家藏了個死人?」

  第四天凌晨,文士終於退了燒。他醒來時,青禾正端著藥碗進屋。

  四目相對。

  文士的眼神先是迷茫,隨即警惕,待看清青禾身上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和手裡那碗黑糊糊的草藥,那警惕慢慢化成了複雜。

  「是…小兄弟救了我?」他掙扎著想坐起來。

  「別動。」青禾把碗遞過去,「您的腿傷,我娘用灶灰和車前草敷了,腫消了些,可骨頭怕是…」

  「斷了。我知道。」文士接過藥碗,眉頭都沒皺,一飲而盡。苦味讓他整張臉都皺起來,卻硬是沒吭聲。

  「您叫蘇硯?」青禾試探著問。

  文士端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抬眼看他。那目光深得像井,青禾覺得自己要被吸進去了。

  「你看了我的腰牌?」

  「嗯。還有這個。」青禾從懷裡摸出那個油紙包,「怕濕了,給您收著。」

  蘇硯接過紙包,指尖有些發顫。他拆開油紙,裡面是兩本舊書,書頁泛黃,邊角卷得厲害。一本是《論語》,另一本…青禾瞄見封面上的字——《齊民要術》。


  「您也種地?」他脫口而出。

  蘇硯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澀:「讀過幾本農書,算不得種地。」他把《齊民要術》往前推了推,「小兄弟識字?」

  「偷聽過幾回,認得不全。」

  「那正好。」蘇硯靠回炕頭,拍了拍書,「這是我年輕時遊歷各地,搜集的農事心得。你若願學,我教你識字,你替我試這書里的法子——算是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青禾心臟怦怦直跳。他看向那本書,又看向蘇硯。窗外雨已停了,晨光從破窗紙透進來,照在蘇硯臉上。那張臉雖然憔悴,可眉宇間有種說不出的氣度,是他在村里任何人身上都沒見過的。

  「我…」他嗓子發乾,「我得問爹娘。」

  「應該的。」蘇硯合上眼,聲音低下去,「不急。我這樣子…總還要叨擾些時日。」

  陳大和周氏在灶房嘀咕了半宿。

  「這人來歷不明,腿傷像是刀傷。」陳大悶頭抽旱菸,「咱家擔不起這風險。」

  「可總不能見死不救。」周氏縫補著衣裳,針腳又密又勻,「我看他不像惡人。那眼神…清亮。」

  「知人知面不知心。」

  「青禾喜歡那書。」周氏停下針線,「這孩子打小就眼饞識字。那年蘇先生…就是村頭那個老童生,在祠堂開蒙,他趴在窗戶外頭聽,回來拿樹枝在沙地上劃拉,劃得滿手血泡。」

  陳大不吭聲了。煙霧繚繞里,他想起兒子偷水那晚,仰頭跟王管家爭辯的樣子。那雙眼,又亮又倔,像極了田埂上被踩了又踩、卻總在雨後冒出頭的車前草。

  「罷了。」他磕了磕菸袋,「救人救到底。可有一條——」他看向周氏,「他教青禾念書,行。那本農書,讓青禾試。可青禾該乾的活,一擔水、一捆柴,都不能少。咱莊稼人,不能忘本。」

  「哎。」周氏笑了,眼角皺紋舒展開,「我去熬粥,加把豆子。」

  蘇硯就這樣在陳家住了下來。

  他腿腳不便,大多時候靠在炕頭。青禾白日裡跟著爹下地,傍晚回來,就蹲在東屋門檻上,借著最後的天光,聽蘇硯講書。

  蘇硯教得怪。他不從「人之初」教起,而是指著《齊民要術》里的字:

  「這個字念『墒』。土地里的水分,墒情好,莊稼才長。」

  「這個念『壟』。田裡起的高埂,排水保肥。」

  「這個念『稗』。雜草,混在稻子裡,搶養分。要分辨,要拔。」

  青禾學得飛快。他本就過目不忘,如今每個字都和地里的活計對上,更是印在骨子裡。三天功夫,農事篇的字認了大半。蘇硯看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你想學《論語》嗎?」第七天傍晚,蘇硯忽然問。

  青禾正在沙地上劃拉「深耕易耨」四個字,聞言抬頭:「先生不是說,那書不當飯吃?」

  「是不能當飯吃。」蘇硯從枕下抽出那本《論語》,摩挲著封皮,「可它能告訴你,人為什麼要吃飯,吃了飯該做什麼。」

  青禾似懂非懂。

  蘇硯翻開書頁,指著第一行:「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我像你這麼大時,先生教我,這話是說,學了道理要常複習,很快樂。可這些年我顛沛流離,再讀這句,才品出別的滋味。」

  「什麼滋味?」

  「學了,要『習』。習是什麼?是實踐,是去做。」蘇硯目光望向窗外暮色里的田地,「就像你學『墒』字,不是會寫就行。你得知道春耕保墒要淺鋤,夏耘保墒要深鋤。這才是『習』。」

  青禾怔怔聽著。他忽然覺得,蘇硯說的「學」,和他趴在祠堂窗外聽的「學」,不太一樣。

  「先生,」他問,「您是從哪兒來的?」

  蘇硯沉默了很久。油燈的光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

  「從很遠的地方來。」最後他說,「一個…回不去的地方。」

  「那您要去哪兒?」

  「不知道。」蘇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蒼涼,「走到哪兒算哪兒吧。或許…就在這兒教出個狀元徒弟,也不錯。」

  青禾臉一熱:「我…我能中秀才就不錯了。」

  「秀才?」蘇硯搖頭,「青禾,你記住。讀書不是為了中秀才、中舉人。讀書是為了明白事理,為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為了讓你腳下這三畝地,不白種。」


  窗外傳來周氏的呼喚:「青禾!吃飯了!」

  青禾應了聲,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走到門口,又回頭:「先生,那本農書…我能試試裡頭的法子嗎?」

  「當然。」蘇硯把書遞給他,「不過有言在先。若試成了,你每日多認五個字。若試敗了…」

  「我給您挑一個月的水!」

  蘇硯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又咳嗽起來。青禾抱著書跑出去,心裡那團火,燒得旺旺的。

  雨停後,地里活兒更多了。陳大忙著補種,青禾卻扛著鋤頭,在自家田角劃出一小塊地。

  「爹,我想試個新法子。」

  陳大瞅了眼他手裡的《齊民要術》,又瞅瞅蹲在田埂上曬太陽的蘇硯,瓮聲瓮氣道:「隨你。可醜話說前頭,要是糟蹋了種子,下半年你喝粥。」

  「哎!」

  青禾按著書里的「區田法」,把地劃成一方方小格,深挖一尺,糞肥和熟土拌勻了填回去。又照著「代田法」的樣,起壟作溝,壟上種豆,溝里栽稻。村里人路過,都稀奇地瞅。

  「青禾,你這弄的啥?花里胡哨的。」

  「試試,試試。」青禾抹了把汗。

  王福也搖著扇子過來瞧,嗤笑一聲:「陳大,你家小子這是讀書讀傻了?地是這麼種的?」

  陳大悶頭鋤草,不搭腔。

  蘇硯在田埂上悠悠開口:「《氾勝之書》有載,區田之法,糞種節水,畝產可增三成。王管家若有興趣,不妨也試試?」

  王福被噎得臉一紅,甩袖走了。

  一個月後,青禾那小塊試驗田,稻苗綠油油的,比旁邊的高出半頭。豆秧順著壟爬,開了星星點點的紫花。

  村里人來看熱鬧,嘖嘖稱奇。陳大嘴上不說,夜裡卻多扒了半碗飯。

  蘇硯的腿漸漸好了,能拄著拐下地走動。他常站在田埂上看青禾忙活,看著看著,忽然說:「青禾,我跟你換樣東西。」

  「啥?」

  「我教你《論語》《孟子》,教你經史子集。」蘇硯目光深遠,「你教我…怎麼種地。」

  青禾愣了:「先生,您不是讀過農書嗎?」

  「紙上得來終覺淺。」蘇硯彎腰,抓起一把土,在指間捻了捻,「這土裡的學問,書里寫不透。」

  從那天起,這對師徒的關係顛了個個兒。白日裡,青禾是先生,教蘇硯辨土性、看天時、知農事。傍晚,蘇硯是先生,青禾跟著他念「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念「民為貴,社稷次之」。

  有時念到一半,蘇硯會忽然停下,望著窗外發呆。青禾也不催,就安靜地等著。等蘇硯回過神,常常會嘆口氣,說些他聽不懂的話:

  「當年若知稼穡艱,何至於…」

  話總說半截。

  青禾不問。他隱隱覺得,蘇硯心裡埋著很重的東西,像村後山崖上那塊搖搖欲墜的石頭,碰不得。

  轉眼入秋。

  試驗田的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腰。一畝地打了一石八斗,比旁人多出近五成。豆子也豐收,收了整整三斗。

  村里轟動了。老糧長許三多親自來看,抓起一把稻穀在手心裡搓,搓出白花花的大米,粒粒飽滿。

  「神了,真神了。」他喃喃道,轉頭看青禾,「小子,這法子能教不?」

  「能!」青禾脆生生應道,「書里都寫著呢,我講給大家聽。」

  那天傍晚,陳家院裡擠滿了人。青禾站在磨盤上,拿著蘇硯那本《齊民要術》,一字一句講區田法怎麼挖,代田法怎麼起壟。鄉親們仰著頭聽,眼神熱切得像看觀音座前的童子。

  蘇硯靠在門框上,靜靜看著。月光灑下來,給青禾鍍了層銀邊。那孩子講得認真,額角冒汗,眼睛亮得像星。

  「先生。」人群散後,青禾跑到他跟前,臉興奮得發紅,「他們都聽懂了!許爺爺說,明年全村都這麼種!」

  「好。」蘇硯摸摸他的頭,頓了頓,「青禾,我該走了。」

  青禾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的腿好利索了,總不好再叨擾。」蘇硯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影,「有些事…總得去了一了。」

  「您要去哪兒?」青禾急了,「您的仇家不是還在…」


  「所以我更得走。」蘇硯收回目光,看著他,「在你這兒住了大半年,是我這十幾年最安生的日子。可正因為如此,我不能連累你們。」

  他從懷裡摸出那本《論語》,塞到青禾手裡:「這本書送你。好好讀,好好種地。記住,莊稼是根本,書是魂。有根本,有魂,人才立得住。」

  「先生…」

  「別哭。」蘇硯笑了笑,從袖中摸出個東西,塞進青禾掌心,「這個也給你。將來若遇到難處,拿著它去京城…算了,最好別去。」

  那是一塊玉佩。青禾低頭一看,渾身血液都涼了——和他懷裡那塊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條蟠龍,缺的是左爪。

  兩塊玉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五爪蟠龍。

  「先生,這玉…」

  「別問。」蘇硯截住他的話,拄著拐杖站起身,「今夜我就走。別送,也別告訴人。」

  他轉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背影單薄,卻挺得筆直。

  青禾攥著兩塊玉佩,站在院子裡。夜風吹過,玉佩相碰,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那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在他心上。

  東屋炕上,整整齊齊疊著一件半新長衫,是周氏用陳大的舊衣改的。衫子下壓著幾錠銀子,還有一張字條:

  「米十石,酬收留。蘇硯留。」

  青禾衝進屋,又衝出來,跑到村口。夜色濃得像墨,哪裡還有蘇硯的影子。

  只有風聲,和懷裡玉佩冰涼的觸感。

  三日後,村里來了生人。

  是縣衙的差役,拿著海捕文書,挨家挨戶問:「可曾見過一個五十來歲的瘸子?姓蘇,是個讀書人。」

  問到陳家時,陳大正在院裡劈柴。周氏在灶房做飯,鍋鏟碰得叮噹響。

  「沒見過。」陳大手起斧落,木柴應聲而裂。

  差役狐疑地打量他,又看向從田裡回來的青禾。青禾肩上扛著鋤頭,褲腿卷到膝蓋,滿腿的泥。

  「小孩,你呢?」

  青禾搖頭,眼神乾乾淨淨的。

  差役啐了一口,嘟囔著「白跑一趟」,往下一家去了。

  等那身皂衣消失在村道盡頭,青禾才慢慢放下鋤頭。他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很涼,涼得他心口發顫。

  缸底沉著那兩塊玉佩,用油紙包著,藏在最底下。水面晃動著,映出他自己的臉——還是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想起蘇硯臨走前說的話。

  「莊稼是根本,書是魂。」

  他握緊水瓢,指節泛白。

  那兩塊玉佩,又是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