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赤地逢春雨 頑童拾血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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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三年,春分。

  日頭毒得像是要把地皮生生揭去一層。陳家村外那百十畝水田,早裂成了烏龜殼背也似的紋理,縫隙大得能塞進孩童的拳頭。稻秧子枯黃地蜷著,葉尖焦黑,風一過就簌簌地掉渣。

  「青禾,趴下!」

  十歲的陳青禾被父親陳大一把按在田埂下,鼻子磕進干土裡,嗆得他想咳,又死死咬住嘴唇。遠處,王家水車的吱呀聲慢悠悠地盪過來,像是鈍刀子割在人心上。

  「爹,再等一炷香,巡夜的就該換崗了。」青禾壓低聲音,耳朵卻貼著地——這是爺爺傳的法子,地下三寸有響動,隔著半里都能辨出方向。

  陳大沒吭聲,只是盯著遠處那片墨沉沉的天。他佝僂的背脊像張拉滿的弓,破褂子下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家裡斷糧三天了,婆娘周氏把米缸颳得鋥亮,最後一把麩子摻了野菜,熬出兩碗照得見人影的糊糊。五歲的石頭喝得直舔碗底,眼巴巴望著爹。

  「王大戶家的夜渠,寅時三刻開閘。」陳大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破風箱,「能搶三桶水,就夠秧苗撐三天。」

  「可要是被抓…」

  「抓了,你就說是我逼你的。」陳大轉過頭,月色下那張臉黑瘦得脫了形,唯有眼睛還亮著,「你是讀書種子,不能折在這兒。」

  青禾喉頭一哽。他還沒進過學堂,只是在村頭祠堂外偷聽過幾耳朵,就能把《三字經》背個囫圇。蘇先生說他有慧根,可蘇先生自己也只是個落魄的老童生,連束脩都收不齊。

  「嘩——」

  水聲忽然近了。

  父子倆同時繃緊身子。陳大從腰間解下兩隻木桶,青禾則從懷裡摸出根麻繩——那是娘納鞋底用的,結實得很。

  「記著,」陳大最後叮囑,「只舀溝邊滲出來的,別碰主渠。雞叫頭遍,無論多少都得撤。」

  「哎。」

  兩人貓著腰鑽進夜色。田埂下的排水溝,果然已濕了溝底。王家的水車從三里外的青河引水,夜灌自家五十畝上等田,這溝邊的滲漏,本是睜隻眼閉隻眼留給窮佃戶活命的。可今年大旱,王家連這點「漏」都捨不得了,在溝邊插了竹籬笆。

  陳大摸索著找到一處籬笆豁口——那是他前夜偷偷撬松的。他把木桶塞進去,青禾趴在地上,用瓢一點點舀。水混著泥漿,入桶時發出沉悶的咕咚聲,在靜夜裡格外驚心。

  一桶,兩桶…

  青禾的胳膊酸得發顫,卻不敢停。他想起祠堂里土地公的泥像,村老說土地公管著五穀豐登,可這三年大旱,土地公的供桌上連個果核都沒有。他又想起蘇先生搖頭晃腦念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芻狗是什麼?大概是他們這些跪在田裡求雨的人吧。

  「什麼人?!」

  一聲厲喝炸響在身後。

  青禾手一抖,瓢掉進溝里。陳大猛地將他往田埂下一推,自己卻站了起來。

  火把的光亮晃晃悠悠地逼近,映出三四個人影。領頭的是王大戶的管家王福,胖得像尊彌勒佛,偏生生了雙三角眼。

  「喲,我當是誰,原來是陳大啊。」王福提著燈籠,往桶里照了照,「怎麼,家裡揭不開鍋,改行當水耗子了?」

  陳大低著頭,手在身後沖青禾急擺,示意他快跑。

  「王管家,」陳大聲音乾澀,「就舀點滲水,秧苗快乾死了…」

  「滲水?」王福腳尖踢了踢木桶,「這分明是從主渠扒開的口子!好你個陳大,偷水不算,還敢毀渠!」

  青禾趴在田埂下,指甲掐進了泥里。他看得分明,那豁口是舊的,桶里的水渾得不見底,分明是溝邊滲的。可王福說黑就是黑,說白就是白。

  「按規矩,偷水毀渠,該送官。」王福慢條斯理地,「不過嘛,老爺心善。你這三畝田的佃契,再加今年秋糧的五成,這事就算了了。」

  陳大身子晃了晃。三畝田是他們全家活命的本,秋糧五成更是要刮掉一層皮。可不答應,今夜就得進縣衙大牢——去年村西頭的李老四,就是被一根鎖鏈拖走的,再沒回來。

  「王管家…」

  「爹!」

  青禾忽然從田埂下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光亮處,仰頭看著王福:「管家老爺,您說我們毀渠,可有憑證?」

  王福一愣,低頭看這半大孩子。瘦瘦小小,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可那雙眼睛清亮亮的,竟不躲不閃。


  「憑證?這桶就是憑證!」

  「桶是咱們的,」青禾聲音脆生生的,「可水是溝里滲的。管家老爺要是不信,咱們現在就去溝邊看——若是新扒的口子,土該是濕的、松的,可要是舊的,土早該板結了。」

  他頓了頓,又道:「再者,主渠離這兒二十步,咱們這兩隻桶,一趟能提多少水?若是從主渠扒口子,水流出來早就淌成一片了,哪還能讓溝底只濕這一小塊?」

  王福被問得一噎。他身後幾個家丁面面相覷,有個年輕的忍不住「噗嗤」笑了聲,又被王福瞪了回去。

  「牙尖嘴利!」王福惱羞成怒,「你個小兔崽子,輪得到你說話?陳大,你這兒子得好好管教管教!」

  陳大卻忽然挺直了腰。他看了眼青禾,眼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

  「王管家,我兒子說得在理。要不,咱們請里正來斷斷?實在不行,去縣衙也成——我聽說新知縣最恨人冤告,誣告者反坐其罪。」

  王福臉色變了變。他盯著陳大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啊陳大,長本事了。罷了,老爺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水,你們挑走。但田契和秋糧…」

  「秋糧加一成,」陳大截住話頭,「田契不能動。管家若不應,咱們現在就去敲里正的門。」

  夜風忽然緊了,吹得火把明明滅滅。王福臉上的肉抽了抽,最終冷哼一聲:「滾吧。再有下次,打斷你們的腿!」

  家丁們讓開路。陳大彎腰挑起水桶,青禾趕緊去提另一隻——沉得他一個趔趄,卻咬緊牙關沒撒手。

  父子倆一前一後,踏著月色往回走。走出老遠,青禾才覺得後背全濕了,風一吹,涼颼颼的。

  「爹,你真敢去見官?」

  「不敢。」陳大腳步不停,「可他知道我敢賭。窮到絕路上的人,什麼都敢。」

  青禾似懂非懂,只覺得爹的背脊在月光下挺得很直,像村口那棵被雷劈過還活著的槐樹。

  快到家時,陳大忽然腳下一絆,連人帶桶摔在地上。兩桶水潑了大半,混進乾裂的土裡,瞬間就沒了影。

  「爹!」

  青禾慌忙去扶,卻見陳大不急著起身,只是趴在地上,用手去捧那窪混著泥的水。捧起來,湊到嘴邊,又停下,小心翼翼倒進一隻桶里——桶底只積了淺淺一層。

  「還有小半桶,」陳大聲音啞得厲害,「夠澆三分地。」

  青禾鼻子一酸,別過臉去。月光慘白地照著這片焦渴的土地,遠處王家莊園的黑影蹲踞如獸。他想問憑什麼,想問為什麼,可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

  「走吧,」陳大撐著膝蓋站起來,「你娘該等急了。」

  父子倆拖著步子往村頭走。經過土地廟時,青禾下意識往廟裡瞥了一眼——泥胎菩薩還在笑,嘴角的漆皮剝落了一塊,笑得有些詭異。供桌上空空蕩蕩,連香爐都積了厚厚的灰。

  「青禾,看路!」

  陳大在前頭喊。青禾回過神,腳下卻踢到個硬物,骨碌碌滾進草叢裡。他彎腰去摸,觸手冰涼,是個巴掌大的物件。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那東西。

  是塊玉佩。白玉質地,雕著蟠龍紋,只是那龍只有四爪——本該是五爪的。更駭人的是,玉佩中央沁著一抹暗紅,像是乾涸的血,深深浸進了玉紋里。

  「怎麼了?」陳大回頭。

  「沒、沒什麼。」青禾下意識把玉佩塞進懷裡。那玉貼著胸口,冰得他一哆嗦,可不知怎的,竟有種奇異的溫熱,從玉里一絲絲透出來,順著血脈往心口鑽。

  他抬頭看了看天。東邊天際,不知何時聚起了濃雲,沉甸甸地壓著。

  「爹,要下雨了。」

  陳大也抬起頭,吸了吸鼻子。空氣里確實有股土腥氣,那是雨前特有的味道。

  「怪事,早了三個月,雨竟來了。」

  父子倆加快腳步。快到家門口時,忽見村道上晃晃悠悠走來個人,挑著擔子,手裡搖著撥浪鼓。

  是貨郎張。他每月來一趟,針頭線腦、雜貨零嘴,是村里為數不多的新鮮事。

  「老張,這麼晚還趕路?」陳大招呼。

  貨郎張放下擔子,抹了把汗:「陳大哥,別提了。路上不太平,緊趕慢趕的。」他壓低聲音,「聽說了嗎?京城出大事了。」


  「啥事?」

  「殺人了。」貨郎張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說是…宮裡那位,一口氣殺了三千多人!血把午門外的石板都浸透了!」

  陳大手一抖,水桶又晃出些水。青禾卻豎起了耳朵——他懷裡的玉佩,似乎又燙了幾分。

  「殺的是…?」

  「那可不敢說,不敢說。」貨郎張連連擺手,挑起擔子就走,「反正啊,這世道要變嘍。陳大哥,趕緊回家關好門吧!」

  他搖著撥浪鼓走了,叮叮咚咚的聲響在夜色里盪出老遠。陳大立在原地,望著黑沉沉的夜空,半晌沒動。

  「爹?」

  「回家。」陳大轉身推開柴門,「今夜…無論聽見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青禾應了聲,懷裡的玉佩沉甸甸地墜著。他跨過門檻時,又回頭望了一眼。

  土地廟的方向,不知何時多了盞燈籠,幽幽地亮著,像只獨眼。

  而更遠處,天際的濃雲深處,隱約滾過一聲悶雷。

  雨,終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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