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思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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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坎在戰後第四天的下午被張陽叫到了石室。

  桌上擺著兩杯苦艾草根茶,溫度剛好能入口。哈坎進來時腳步遲疑了一下,看到桌邊只有兩把椅子。

  「手怎麼樣了?」

  「排鉛劑再喝兩天就停。」哈坎坐下,把左手擱在桌上。繃帶拆了,傷口已結痂,邊緣那圈灰白的皮膚在暗紅色天光下不太顯眼。

  「那就好。」張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持續了片刻,他把茶杯擱下,「你弟弟的事,上次你跟我說了一些。我想再聽你說說巴哈爾——這不是主管問部下,是作為沒機會認識他的人,想知道他是誰。」

  哈坎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得多。

  「他比我小六歲。小時候被人欺負從來不還手,回家躲在門後哭。我問他為什麼不還手,他說打架會讓母親擔心。」哈坎盯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後來被正教會的護教軍圍在山谷里,一個人拖住了三個。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說不了話了,手指還扣在劍柄上,怎麼掰也掰不開——他到最後都沒打算鬆手。」

  石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的細響。

  「那次行動是誰下的命令?」

  「前任首領。」哈坎抬起眼睛,「他說只是普通的補給隊劫掠,情報說只有兩個護送修士。實際上是誘餌。後來才知道他派巴哈爾去,不是因為巴哈爾能打——他需要一個『願意為教主去死的人』證明給自己看,他還能調動人心。」

  張陽把這句話在腦子裡放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核實過的事實。

  「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的錯。是送他去死的人沒有做好情報工作。一個組織,如果一直在用犧牲去掩飾決策的失敗,那這個組織就配不上犧牲的人。」

  他把茶杯往哈坎那邊推了半寸。「我不是要否定過去,我是要把那些讓弟兄們白白送命的問題,一個一個解決掉。你在生產車間學的每一道工序,搬的每一塊鉛錠,都是在做同一件事——讓以後沒有人再被派去執行一個根本不值得死的命令。」

  哈坎低著頭。緊握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指節發白。沉默很久之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但每個字都像是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掰下來的。

  「主管,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問我弟弟叫什麼的首領,而且是唯一一個。」

  談話結束,哈坎站起來行了個禮。不是商社那種點頭式的工作招呼,而是舊教團裁決之手對首領的正式禮節。他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後傳來一句很輕的補充——「綜合辦在擬下次團建的紀念名單,你弟弟的名字可以加進去。這件事我已經批了。」

  哈坎背對著石室點了一下頭,推門出去。走廊里響起他的腳步聲,比進來時輕快了不少。

  巴爾克正端著一碗麥粥從食堂方向走過來,差點和哈坎撞個滿懷。他看了一眼哈坎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石室半掩的門,壓低聲音問:「主管跟你說什麼了?」

  「問我弟弟的事。」

  巴爾克沉默了兩秒,然後把自己手裡的麥粥塞到哈坎手裡。「喝了。你中午沒吃。」

  哈坎低頭看著那碗粥,還沒來得及說不用,巴爾克已經大步往石室方向走了。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兜里摸出一塊乾麵包拍在哈坎肩上:「粥是給你的,麵包也是。別再說你不餓,傷員不能說謊。」哈坎端著那碗不知從何說起的粥站在原地,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極其微弱的、被時間磨得很鈍的表情。

  塔格在訓練結束後被莉莉絲通知「主管在石室等你」。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才進去,坐下之後雙手搭在膝蓋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子布料。顴骨上那道灰疤在暗紅色天光下看得很清楚——菌絲感染處理後殘留的痕跡,邊緣皮膚紋理比正常皮膚略硬。

  「你臉上的傷處理得不夠徹底。包紮材料那次確實缺了,是我的責任,昨天已讓綜合辦補了採購清單。」張陽開門見山。

  塔格愣了一瞬,大概沒想到談話會從自己的疤開始。張陽已經把話頭接了過去:「塔格,你跟著哈坎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裡,你見過幾任首領?」

  「三任——現任是第四任。」塔格說。

  「前三任首領,每一任都給了你什麼?」張陽問。

  「第一任給了信仰,第二任給了仗打,第三任給了傷疤。」塔格停了停,「哈坎副首領……是他一直在教我怎麼能活下來。」


  「那我想給你點別的。」張陽把一張事先寫好的訓練大綱推到他面前,「鉛隔離帶加固完了,菌絲獸暫時沒再來,現在正是恢復訓練的窗口期。戰鬥組日常訓練大綱我草擬了一份,需要有人負責試訓。你在裁決之手資歷夠老,那晚上東段拐角的牆段是你和達雷爾一起守的——你把那段經驗帶進訓練場,比任何人講都管用。你願意接嗎?」

  塔格低頭看著那張訓練大綱。羊皮紙上字跡工整,每項訓練科目後面都標了考核標準和及格線。他看了很久,久到張陽以為他要拒絕。然後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語氣壓得很平:「主管,你知道我差點就不想幹了嗎?」

  「我知道。所以這個人選必須是你。」

  塔格站起來行了個禮,和哈坎剛才行的禮一模一樣——舊教團裁決之手對首領的正式禮節。推開椅子時膝蓋碰了一下桌腿,但脊背的肌肉在黑袍下繃得很直。他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後傳來很輕的一句補充——「訓練大綱你自己先看一遍,有想調整的地方明天直接找我。」

  塔格出去之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巴爾克探頭探腦地推開了石室的門。

  「主管,我看哈坎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塔格出來的時候眼眶也是紅的——你是不是在裡面給他們念什麼稿子了?就是你之前寫的那些。」

  「什麼稿子?」

  「那種……寫得很長很長,念完之後所有人都會低頭不說話,然後有個人突然說『主管說得對』的那種。」巴爾克撓了撓光頭,「我上次聽你念還是在開大會的時候,當時我就坐在後排,聽著聽著就坐直了。剛才我看哈坎的表情跟盧修斯那天一模一樣。」

  「我沒念稿子。我只是跟他們聊了聊。」

  巴爾克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敬佩。「不用稿子也能把人聊成那樣?那下次如果有人打輸了士氣低落,我能不能也跟你學學怎麼跟他們聊一聊?」

  「學可以。」張陽把炭筆夾在耳朵上,「但你要先把工序記錄表補完,今天的還沒填。」

  「我馬上去填。」巴爾克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主管,那個稿子你要是哪天寫出來了,記得給我一份。我有預感,我跟那幾個新學徒聊天的時候也能用上。」

  「寫出來再通知你。」張陽說。

  吃過晚飯,莫爾敲開了石室的門。他手裡捏著一張草圖,是昨天張陽讓他核對的拐角缺口位置。

  「標好了。」莫爾把草圖攤在桌上,「老缺口在第三道絆索外側,離拐角中線往東半步。我看了一圈,怕不止這一個點,沿著拐角內外側又從頭檢查了一遍。這些是我標出來的幾個死角——以前的設計都是按正面來襲的防護標準做的,沒見過會鑽拐角的敵人。沒標出來的不是不重要,是我水平不夠。」

  「水平不夠可以補。」張陽把草圖接過來看了一眼,「內部培訓系列第二期該開了,你帶新人的經驗夠,先準備著,具體排期等我想好再跟你說。」

  莫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和拐角圖紙完全無關的話。「哈坎跟我說,巴哈爾的名字被加進下次紀念名單了。」

  「嗯。」

  「巴哈爾帶過我。我進裁決之手的第一年被分到他那個戰鬥組,所有陣地判斷和接敵角度都是他手把手教的。」莫爾把羊皮紙邊緣的摺痕用手指抹平,「以前從來沒有人把他的名字寫進任何名單里。連舊教團的陣亡名冊上都沒有——教主,呃,前任首領說那次行動是擅自出擊,不值得追認。」

  張陽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那張羊皮紙翻過來,用炭筆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同步追認其他遺漏者以備後續調查,然後抬起眼看著莫爾,「你還記得名單上還漏了誰?」

  「我記得。」莫爾說,「不多,就三個。」

  「名字寫下來給我。」

  莫爾接過炭筆,在紙角上一筆一划地寫了三個名字。他的字很醜,但每個名字都寫得格外用力。寫完之後他把炭筆擱回桌上,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來行了個禮就出去了。

  夜深了,張陽坐在石室里攤開那張花名冊。

  二十八個名字,每個後面都跟著崗位、特長、最近一次談心日期和簡要備註。他在塔格名字後面補了一行字——已安排擔任訓練大綱試訓負責人,情緒明顯好轉,建議持續關注訓練期間表現;又在達雷爾名字後面補了一行——排鉛劑輔料鑑定任務已派,明日隨車出發。寫完之後他在最上面空白的頁眉處畫了一顆五角星,沒標註含義,只有他自己知道這顆星代表什麼。

  他把花名冊合上,推開石室的窗戶透氣。夜風從老林子方向吹進來,裹著鉛粉和乾燥泥土的氣味。走廊盡頭,哈坎和塔格的宿舍門閉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暗的油燈光——已經過了熄燈時間,但兩個老兵還沒睡。張陽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前,攤開第二天的工作計劃,在第一行寫道:第十八日·液體鉛爐檢修進度·賽琳娜簡報覆核·莫爾提交名單後續處理。

  窗外,後山方向的暗紅色天光在雲層縫隙里隱現了片刻,然後又被翻滾的雲層吞沒了。走廊盡頭那間宿舍的門縫裡,油燈終於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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