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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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峰過去之後的頭幾天,灰燼領安靜得不像話。

  菌絲獸沒有再來。護符溫度在戰後第三天降到了比日常偏高約兩成的水平,雖然沒回到正常線,但至少不再跳漲。老林子方向的巡邏報告每天都是同樣的三個字:無異常。巴爾克在早會上把這個詞念了三遍,念到最後一遍的時候語氣已經從「匯報情況」變成了「有點不安」——他打了二十二年仗,知道太安靜的戰場通常是敵人還沒決定從哪裡下手。

  張陽沒有糾正他的直覺,在早會上只說了兩句話:「按預案繼續執行。巡邏排班不變,鉛隔離帶加固繼續。」

  然後他就把所有人趕去幹活了。

  液態鉛爐那邊,格爾曼帶著兩個老學徒把爐溫從戰時緊急狀態降回了日常維護檔。戰時緊急狀態是為了隨時準備把鉛液澆到被深度感染的宿主身上——那是最後手段,不是常規操作。降檔之後鉛爐只出產鉛錠,用於加固隔離帶和補充鉛粉繃帶的原料儲備。

  格爾曼交上來的《鉛爐運行日誌》里夾了一行小字:「戰時檔維持了三天,爐壁內襯有輕微燒蝕,下次使用前需全面檢修。」

  張陽在下面批了兩個字:准了,並註明檢修日期排三天後。

  鉛原料的庫存是另一個問題。灰燼領後山的裂隙礦渣堆里混有少量伴生鉛礦,是前任首領挖蒼銀礦渣時當廢料扔在一邊的,純度和儲量都不高,好在商社目前規模小,日常生產淨化和防禦消耗還撐得住幾輪。但波峰期間鉛板消耗量遠高於預期——戰後清點,光加固東段拐角和替換被撓穿的鉛板就用掉了近三成庫存。

  格爾曼在原料清單上又加了一筆:下次波峰前至少需從男爵處調撥兩車鉛錠。

  張陽批了清單,下午就把調撥申請送到了男爵的城堡。

  男爵的回函傍晚送到,措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富個人色彩:「你們用鉛的速度比老林子的白蟻啃木頭還快——上次才拉走的一車,幾天功夫又說要兩車。我這城堡庫房裡又不是開著鉛礦。先調一車,另一車等鄰領的礦石到貨再補。另外,鄰領那邊已經有兩個人來看過你們的樣板田,灰燼領的災情控制和新肥料的消息在貴族議會上傳開了。下次領主議事會,他們要請我發言。十年沒坐過那把椅子了。」

  莉莉絲把回函念給張陽聽,念到「白蟻啃木頭」那句時刻意加重了語氣。張陽沒抬頭,嘴角彎了一下。

  「讓巴爾克明天帶人去拉鉛錠。先拉一車,剩下的等補貨。」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回函里加一句——多謝大人。」

  戰鬥人員的戰後狀態複查在第二天下午完成。

  哈坎的左手的繃帶拆了。格爾曼用指尖血做了一次血鉛檢測,試劑從渾濁變成淺灰,比標準線低了一大截。

  「劑量控制沒問題,再喝三天排鉛劑就可以停。」他把檢測結果填進體徵追蹤表,在備註欄寫了一行小字——傷口周圍灰色為鉛元素化學刺激,非菌絲感染殘留。

  哈坎低頭看著自己手上那塊灰撲撲的皮膚,把繃帶重新纏好,沒有說什麼。

  巴爾克站在車間門口翻看工序記錄表,發現哈坎的字跡比之前規整了些。「攪拌」兩個字終於不再和「鉛錠」搞混了——這是他第三次找盧修斯糾正拼寫,每次都是學完隔天又寫錯,這次終於記住了。「傷員還有空練字?」巴爾克問。哈坎把手裡的炭筆擱在工序板旁邊的筆托上,聲音很輕:「手傷了幹不了重活,正好練。」

  莫爾從牆上巡邏下來,路過車間門口時往裡看了一眼。他的護心鏡上那塊凹痕還沒敲掉,在暗紅色天光下反著一小塊不規則的暗影。哈坎抬頭看了他一眼。莫爾微微點了下頭,沒停步,繼續往後牆方向走了。兩個老戰鬥修士之間不需要多餘的對話——打完同一場仗,身上帶著同一批菌絲獸留下的爪痕,沉默本身就是交代。

  賽琳娜在當天傍晚回到了駐地。

  她是出去做例行巡查的——灰燼領的菌絲獸潮發生之後,她有責任確認周邊領地是否也出現了類似異象。一共走了三個鄰近領地,帶回兩樣東西:一份排鉛劑原料供應商的驗貨報告,和一份發往裁判所的簡報草稿。驗貨報告遞給了綜合辦歸檔,簡報草稿遞到了張陽手裡。格式完全符合綜合辦牆上那份《文件格式標準》,連附件的頁碼都標好了。

  「隔壁領地的書記官問了我一個問題。」賽琳娜把劍解下來掛在綜合辦的椅背上,語氣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他問灰燼領最近是不是在搞什麼新東西,因為他們領主收到貴族議會的通知,說下次議事會新增了一個議題——『邊境領地災情防治經驗交流』。這個措辭以前從來沒出現在議事會的議程表上。」


  「男爵的鍋。」張陽說。

  「不算壞事。」賽琳娜端起莉莉絲推過來的茶杯抿了一口,沒繼續這個話題。簡報里還有一行字她沒念出聲——「防護設備發揮了關鍵作用,由商社統籌。」在裁判所的標準文書里,「商社」這個詞本來應該是「異端組織」。她改口了,改得自然到自己都沒察覺。

  當晚,她給阿格尼絲寫了一封私函,匯報了護符溫度的新變化:自菌絲獸撤退後持續回落,但未降至完全正常,推斷封印的輻射半徑正逐漸向周邊領地擴散。寫完之後她把私函和簡報分別封好,簡報發裁判所,私函等阿格尼絲回來後當面遞交。

  塔格和達雷爾是在當天訓練結束後把哈坎攔在走廊里的。

  塔格的顴骨上新添了一道灰疤——菌絲獸襲擊時被爪子擦了一下,不深,處理及時,留不下後遺症,但那層菌絲輕度感染留下的灰白色痕跡永遠掉不了了。他在走廊暗光里壓著聲音開口:「副首領,有些話想說。」

  哈坎在裁決之手的時候是副首領——那時的教團首領是「教主」,戰鬥組織的二把手用「副首領」這個稱呼自然也沒什麼問題。

  哈坎把擦汗的粗布毛巾搭在肩上,示意他繼續。

  「我們這些老弟兄,以前在裁決之手只聽您的。現在每天除了搬鉛錠就是挖土,連個固定崗位都沒有。」塔格顴骨上的灰疤在走廊暗光里微微反了一下光,「再過幾個月,還有沒有人記得我們是戰鬥修士?」

  「你是裁決之手的戰鬥修士,塔格。搬鉛錠是目前最重要的防禦物資運輸。等下一波菌絲獸來了,你們還是第一線的劍。」哈坎說。

  達雷爾開了口,語調比塔格慢,也比他更緩:「你覺得主管信任我們,還是更信任那兩個正教會的?」

  哈坎沉默了。不是猶豫,是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某個角落也藏著——他能壓住,不代表它不存在。他想之前張陽問他弟弟的名字,巴哈爾,那個他唯一親人的名字——前任首領們只知道有這麼個人,他們根本不在意這個人叫什麼。他信任張陽。但信任和安全感不是同一件事。他知道張陽不會拋棄任何一個老弟兄,但他不確定這幫老弟兄在這個越來越像「商社」而不是「教團」的地方,還能不能找到自己原來的位置。

  「主管信任能幹活的人,」哈坎終於說,「不管那個人以前是哪邊的。」

  塔格沉默了片刻,伸手和哈坎碰了一下拳面。沒有再說什麼,但也沒點頭。兩人轉身往宿舍方向走了,留下哈坎一個人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還在留灰疤的左手,指節曲起來又張開,重複了幾次。

  排鉛劑帶走的不僅是血鉛,可能還有些別的什麼。

  張陽站在走廊另一端的陰影里,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苦艾草根茶。

  他沒聽到塔格在說什麼,但他看到了塔格臉上的疤。那個位置,那種角度,只有近距離面對菌絲獸才會被撓到。他記起上次會議後哈坎提到巴哈爾時,聲音里壓著的東西。

  哈坎的戰友們不止一個在搞禁術實驗的舊戰場上送過命,倖存者人數不多,對過去被輕易抹除的恐懼恐怕比菌絲還深。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塔格,老弟兄中最接近哈坎的人,值得關注。

  他沒有走過去。端著涼透的茶杯回到石室,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新條目。

  夜深了。

  張陽攤開那張寫滿問題清單的羊皮紙,每條後面都跟著整改狀態。第四條採購清單已提交,第五條體徵記錄正在進行,第七版的應急預案修訂稿已更新至預判閾值部分——這是他利用今天午後的兩刻鐘改出來的,只改了一個部分,附在舊預案後面等下次調度會審議。第七條——人力資源配置與跨體系協同,還是沒有答案。

  他拿起炭筆在第七條下面補了一行字:老弟兄們在搬鉛錠,心理落差需要消化。他不確定這行字什麼時候能排上優先級——波峰餘波還在、排鉛劑還在試、封印影響還在擴——但他知道如果不排,遲早會有比私下發牢騷更棘手的事。

  窗外,賽琳娜的石室窗戶還亮著。她在給阿格尼絲的私函寫完最後一頁,墨跡在摺痕處微微洇開。簡報已經發出去了,私函留在桌上等導師回來。她沒有重寫那句「由商社統籌」,也沒有劃掉。

  這個前身是異端組織的商社已經悄悄改變了她看待人和事的方式。

  後山方向,阿格尼絲獨自穿過老林子邊緣。波峰當晚她在這片區域做過一輪獨立搜索,確認菌絲擴散範圍比預想中更大——散落在距離裂隙更遠處的枯木表面已經有了薄層白色菌絲,這意味著封印的輻射半徑確實在緩慢擴大,和賽琳娜護符數據的推斷一致。此刻她披著深灰色斗篷在林線處停下腳步,俯瞰著灰燼領的駐地,護符在她掌心微微發著溫熱。她已向裁判所發了一封公文,用極簡的措辭敘述了對本次聯合觀察的情況判斷,餘下觀察工作由賽琳娜繼續執行。

  張陽放下筆,往窗外望去。

  走廊一側的陰影里,一個修長的身影靜靜站在那裡。莉莉絲斜靠在石牆上,手裡握著一隻空茶杯,手指在杯沿無意識地轉著。她的指尖比平時慢了一拍——波峰當晚她的感知被封印壓制到只剩平時的三成,那股與潔淨之主同源的波動在封魔晶的縫隙間膨脹開來時,她在鉛板隔間門口守了整夜,直到菌絲獸退去、護符溫度陡降,才像脫力一樣靠牆坐下。此刻她看著老林子的方向,沒有回頭,只是感知到石室窗口那道目光,把茶杯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張陽沒有出聲。他把炭筆重新蘸了墨水,把剛才那行關於老弟兄們的筆記補齊。

  窗外,後山方向的暗紅色天光微微亮了一度。離老林子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穿過枯死的灌木叢,踩斷了一根細枝,聲音極輕極短。夜風停了片刻,鉛鈴沒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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