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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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英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練了半個月的木刀,掌心已經不像樣子了。舊繭還沒長硬,新繭又磨出來,一層疊一層,摸上去像砂紙。林虎讓他歇一天,他沒歇。天不亮就起來跑步,跑完五圈開始練刀,劈、砍、撩、刺,每招一百遍。練到第十天的時候,他能把木刀劈出風聲了。不是那種呼呼的聲音,是尖銳的破空聲,像是真的刀。

  林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阿英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刀。

  「明天開始,練鐵刀。」

  阿英手裡的木刀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林虎,眼睛亮了一下,只有一瞬間,然後就暗下去了。他把木刀放下,走到石殿裡面,把靠在牆邊的那把鐵刀拿起來。鐵刀是林虎用廢鐵打的,比木刀沉得多,沒有開刃,但重量夠了。阿英握著刀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重,鐵比木頭重太多了。他的手剛長好的繭在刀柄上硌出幾道白印,他沒有鬆手,咬著牙,把刀舉起來。

  劈。第一刀歪了,刀尖差點戳在地上。

  再來。第二刀還是歪。

  再來。第三刀穩了一些,但還是歪。

  林虎站在旁邊,沒有糾正他。有些東西不是教的,是自己悟的。刀歪了怎么正,手疼了怎麼忍,這些東西教不會,只能自己練。他走到石殿外面,坐在石墩上,把磨刀石拿出來,開始磨刀。磨的不知道是誰的刀,刀鞘上沒有標記,刀刃也不鈍,但他想磨,就磨了。沙沙沙,沙沙沙。

  小花蹲在菜地邊上,手裡攥著胡蘿蔔纓子,看著阿英練刀。她不靠近,不喊,就是看著。阿英每一次劈刀,她的眼睛就眨一下。阿英劈了五十下,她眨了五十下。周嬸在菜地里澆水,澆到小花旁邊,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澆完了水,提著桶走了。

  林震在石殿裡面教功法課。今天來的人少,林虎在磨刀沒來,林守拙去落雲坊市了,蘇清月在煉丹沒來,來的都是孩子。他教得比平時慢,怕孩子們聽不懂。腿今天不太疼,坐得久了也不疼。他把水行訣的心法講了三遍,又讓每個孩子背了一遍。

  林伯在旁邊旁聽。他不是來學功法的,他的靈根太差了,練了也練不出什麼。他是來聽人聲的。石殿裡人聲多了,他的心裡就踏實。以前在林家,每天早上都能聽見人聲——練功的、說笑的、吵架的、罵孩子的。後來聽不見了。現在又聽見了,雖然人不多,但聲音回來了。

  蘇清月在煉丹。丹爐的火光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她今天煉的不是培元丹,是回氣丹。回氣丹比培元丹難煉,火候差一點都不行。第一爐廢了,她把廢渣倒在石殿外面的空地上,回來接著煉。周小棠蹲在旁邊看著,手裡捧著《靈藥譜》,翻到回氣丹那一頁,手指在丹方上一行一行地指著。蘇清月不用看丹方,她記住了。

  第二爐成了。六枚,品相中等。蘇清月看了看,把丹藥裝進玉瓶,放在一邊。周小棠想說話,又不敢說,嘴唇動了一下,閉上了。蘇清月看了她一眼,「你想說什麼?」

  「師父,你為什麼煉回氣丹?我們不是有很多培元丹了嗎?」

  「培元丹是修煉用的。回氣丹是打架用的。打架的時候靈力不夠了,吃一枚回氣丹,靈力能恢復三成。你說我們需要不需要?」

  周小棠想了想。「需要。」

  蘇清月沒再說。她把丹爐里的殘渣清理乾淨,開始煉第三爐。

  林衍在修煉。第三層的靈力運行越來越順暢了,膻中穴、玉枕穴、大椎穴、命門穴,一個一個地通。通脈的過程是疼的,不是劇烈的疼,是鈍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經脈里慢慢撐開。他不怕鈍疼,鈍疼可以忍,尖疼不好忍,鈍疼忍忍就過去了。

  青老在他腦海中念口訣,念得越來越慢,不是他記不住,是青老在給他時間消化。每一句口訣背後都有深意,光記住沒用,要懂。林衍不懂的就問,青老就講。青老講故事的時候不像殘魂,像一個活了幾千年的老人,肚子裡裝著一部林家史。

  林虎在石殿外面磨刀,磨著磨著停下來了。他抬起頭,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南疆的雨下不來,雲飄到半路就散了。林虎把磨刀石放下,刀插回鞘里,站起來。

  林守拙不在,沒人從北邊傳消息回來。他有點不安。每次林守拙出去,他都不安。不是不信任林守拙的本事,是北邊太危險了。黑風谷的兵力越來越多,眼線越來越密,林守拙一個人蹲在那裡,萬一被發現了,跑都跑不掉。但他不能不讓林守拙去。林家需要情報,情報從哪兒來?從林守拙的腿來,從他的耳朵來,從他蹲在落雲坊市西區三天三夜不睡覺的骨頭來。


  林虎站起來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來,最後還是坐下了。他把磨刀石拿到膝蓋上,繼續磨。

  傍晚的時候,阿英的鐵刀練了一百遍。他的手臂在抖,虎口的繭裂開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把刀柄染紅了一小片。他沒有說話,把刀靠在門框上,走到菜地邊,蹲下來,把手伸進土裡。土是涼的,涼能止血,也能止疼。他不懂這些,是周嬸教他的。周嬸說,菜地里的土乾淨,能敷傷口。

  小花蹲在他旁邊,把手裡的胡蘿蔔纓子遞給他。阿英看了一眼纓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的血還沒幹,粘到纓子上,把綠色的纓子染紅了幾根。他把纓子接過去,別在腰間,跟之前那幾根別在一起。

  「你的手疼不疼?」阿英問。小花搖了搖頭。她沒受傷,但她的手一直在攥纓子,攥得指節發白。她不會說疼不疼,她只會搖頭、點頭、看、等。

  太陽落下去了。葬仙墟的黃昏很短,太陽一落,天就黑了。石殿裡的油燈點起來了,燈焰在風裡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林衍從修煉中醒來,走出石殿,站在廢墟上。北邊的方向很黑,看不見雲,看不見山,看不見林守拙。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去。

  「林虎,明天你帶人去北麓接應林守拙。」

  林虎放下磨刀石。「他不是一個人能行嗎?」

  「之前行。現在不一定。黑風谷增兵了,他一個人蹲在那裡,萬一被發現了,沒人報信。」

  「我帶誰去?」

  「林遠和林安。兩個人夠了。不要靠近黑風谷的據點,在落雲坊市外圍等。林守拙出來的時候,你們接上他就往回走。」

  「是。」

  林虎把刀別在腰上,走回石殿裡面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一把刀,幾枚丹藥,兩塊乾糧。他把乾糧用手帕包好,塞進懷裡,刀別在腰上。

  林守拙不在的時候,石殿裡少了一個人,像是少了一根柱子。三十一個人,每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林守拙的位置在石殿門口的左邊,他不在,那裡空著,沒有人坐。林虎收拾完東西,看了一眼那個空位置,把刀從腰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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