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還沒亮,阿英就起來了。

  他抱著刀走到石殿外面,把刀靠在門框上,開始跑步。繞著廢墟跑,一圈,兩圈,三圈。林守拙定的規矩,每天跑五圈,少一圈都不行。阿英跑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紅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跑到第三圈的時候,小花從石殿裡面出來了,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手裡攥著一根新的胡蘿蔔纓子,纓子上的土還沒洗,她也不洗,就攥著。

  阿英跑完五圈,停下來喘氣。小花把胡蘿蔔纓子遞給他。阿英看了一眼纓子,又看了一眼小花,接過去,沒吃,別在腰間。

  「你跟著我幹什麼?」阿英問。

  小花不說話。她站起來,走到阿英旁邊站著,兩個人都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很黑,還沒亮。

  「回去吧。」阿英說。

  小花沒動。

  阿英不說了。他把刀從門框邊拿起來,抱在懷裡,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頂著他的下巴。小花蹲在他旁邊,兩個人就這麼等著天亮。

  天亮的時候,林虎從石殿裡面出來了。他看見阿英和小花站在門口,沒說什麼,走到空地上,把刀抽出來,開始練刀。劈、砍、撩、刺,每招練一百遍。刀鋒破空的聲音在晨風中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刀割布。

  阿英看著他練,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跟著數數。

  林虎練完四百遍,收刀。走到阿英面前,低頭看著他的刀。「你的刀,拿來。」

  阿英把刀遞給他。

  林虎把刀抽出來,看了看刀刃。「鈍了。該磨了。」

  他蹲下來,把刀橫在膝蓋上,從懷裡掏出磨刀石,開始磨。沙沙沙,沙沙沙。磨了幾十下,停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刀刃,又磨。

  阿英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手。林虎的手很大,指節粗壯,虎口有厚厚的老繭,磨刀的時候手很穩,不像在磨刀,像是在做什麼精細的活。

  「教我用刀。」阿英說。

  林虎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你太小了,刀比你高。」

  「我不小了。」

  林虎抬起頭看著他。阿英的眼睛很亮,不是哭過的亮,是那種想要什麼東西的亮。林虎在護衛隊的時候見過這種眼神,新兵剛來的時候,眼神都這樣,想上陣,想殺敵,想證明自己不小了。但上過陣、殺過敵之後,眼神就變了,變得不亮了,變得沉了。阿英的眼神還是亮的,還沒被磨過。

  林虎把刀插回鞘里,遞還給他。「刀法課不教小孩。你連木刀都握不穩,學什麼真刀。」

  「我可以握。」

  「你握一個我看看。」

  阿英把刀從鞘里拔出來,兩隻手握著刀柄,刀尖戳在地上,刀身微微發抖。他的力氣不夠,刀太重了,舉不起來。但他不鬆手,咬著牙,把刀從地上拔起來,舉到胸前。刀身抖得更厲害了,像是在他手裡掙扎。

  林虎看著他,看了片刻,把刀從他手裡拿過來,插回鞘里。

  「練木刀。木刀練好了,再練真刀。」

  他從柴堆里撿了一根乾柴,用刀削成刀的形狀,遞給他。木刀比真刀輕得多,阿英一隻手就能握住。他握了握,又用兩隻手握,換了好幾個姿勢,都不太對。林虎蹲下來,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到正確的位置。

  「刀不是這麼握的。虎口對準刀背,食指和中指用力,無名指和小指穩住。握太緊了,手腕僵;握太鬆了,刀會飛。」

  阿英按照他說的握了一遍。

  「就這樣。練。」

  阿英開始練劈刀。一下,兩下,三下。木刀劈在空氣中,發出呼呼的聲音。

  林虎站起來,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阿英還在劈,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穩。小花蹲在旁邊,手裡攥著胡蘿蔔纓子,看著阿英練刀。

  林虎走回石殿,林衍已經醒了,靠著牆坐著,短劍橫在膝蓋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少爺,阿英這孩子,像一個人。」

  「像誰?」

  「像你。」

  林衍沒說話。他看著石殿外面的阿英,孩子握著木刀,一下一下地劈,劈得很認真,臉上沒有表情。這孩子從滅門之後就沒笑過,也沒哭過。他把所有東西都壓在骨頭裡,壓在刀柄上,壓在每天跑步的腳底板下。


  「他不是像我。」林衍說,「他是像所有林家的人。」

  林虎沒懂,但沒問。

  早飯的時候,林伯把乾糧掰成小塊,每人一份。分到阿英的時候,多掰了一塊。「練刀費力氣,得多吃。」阿英沒推,接過去吃了。他吃東西的時候不嚼,直接咽,像怕浪費時間。

  小花把自己的乾糧掰了一半,放在阿英的乾糧旁邊。阿英看了一眼小花,沒說話,把那一半也吃了。小花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胡蘿蔔纓子,嘴角彎了一點。

  林伯在帳本上記帳——「今日乾糧消耗,三十一人份。」

  他又數了一遍人頭,三十一個。林守拙回來了,又多一個。上個月是三十,這個月是三十一。下個月會不會是三十二?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會。每多一個人,帳本上就多一行字,字越多,林家就越大。

  周嬸在菜地里拔蘿蔔。蘿蔔長得快了,葉子綠油油的,在地里一壟一壟的。她拔了一把,放在籃子裡,又拔了一把。小孩子們圍著她,有的幫忙拔,有的幫忙洗,有的在旁邊看著。菜地又擴了一片,種了更多的蘿蔔和青菜,還種了幾株從南疆帶回來的辣椒。辣椒苗長得慢,但長出來了,嫩綠的,在風裡晃。

  蘇清月在煉丹。築基之後的丹爐比之前穩得多,一爐培元丹能出八枚,品相上等,丹香濃郁。周小棠蹲在她旁邊學控火,手還是小,但布條纏厚了之後能握住把手了。蘇清月讓她試了一爐,火候控制得不太好,丹藥品相中等,但沒廢。

  「不錯。」蘇清月說。

  周小棠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震的功法課下午開始。今天來的人比平時多,林守拙也來了,坐在最後一排,把刀放在腳邊。林震教的是林家基礎功法的第二層,水行訣、火行訣、木行訣,分開講,每種靈根的弟子聽自己的部分。他的腿今天不疼,坐得久也不疼。講課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清。他的眼睛不好使了,但他能聽出誰在偷懶——偷懶的人呼吸節奏會變,瞞不過他。

  林守拙聽完課,走到林震旁邊,坐下來。

  「二叔,北麓那個禁制,你覺得是靈界的人布的?」

  「肯定是。」林震說,「凡界的陣法不是那個路子。」

  「那林蒼松長老還活著嗎?」

  林震沉默了很久。「活著。死了就不需要禁制了。」

  林守拙點了點頭。他把刀從腳邊拿起來,抱在懷裡,靠著牆,閉上眼睛。

  夜裡,林衍一個人坐在廢墟上。月亮比昨天圓了一些,把廢墟照得像一片銀色的墳場。他把父親的鑰匙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看。青銅色的鑰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頂端的雲紋像是在緩緩流動。

  「青老。」

  「嗯。」

  「第三層練到什麼時候才能到中期?」

  「你現在練的是第三層的『通脈』。通脈之後是『擴穴』,擴穴之後是『固本』。固本之後,靈力總量會翻一倍。那時候你就是築基中期了。」

  「通脈還要多久?」

  「按現在的速度,一個月。擴穴兩個月,固本兩個月。五個月之後,築基中期。」

  五個月。不長,也不短。黑風谷會不會給他五個月?黑斗篷會不會給他五個月?他不知道。但他只能按五個月的節奏來,快了會傷經脈,傷了經脈就要養,養比練慢。

  他把鑰匙收進懷裡,從廢墟上跳下來,走回石殿。石殿裡面,三十一個人擠在一起,有的睡了,有的沒睡。阿英抱著木刀坐在門口,小花靠在他腿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胡蘿蔔纓子。阿英沒有睡,他看著廢墟外面的夜色,眼睛很亮。

  林衍從他身邊走過,停下。

  「刀練得怎麼樣了?」

  「還在練。」

  「手疼不疼?」

  阿英把木刀換到左手,伸出右手給林衍看。手掌上磨出了兩個血泡,一個破了,一個沒破。他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樣不屬於他的東西。

  「不疼。」他說。

  林衍蹲下來,從懷裡掏出蘇清月給的療傷丹,捏碎了,把藥粉撒在他掌心,用布條纏了一圈。

  「練刀會疼。不練就不疼。你選哪個?」

  阿英看著自己被布條纏起來的手,抬起頭看著林衍。「練。」

  林衍站起來,走回石殿裡面,靠著牆坐下。

  油燈還亮著,燈焰不大,但穩。

  (第四十八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