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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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月在月光下站著,指尖的冰霜已經凝成了薄冰。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就在半個時辰前,她還躲在溶洞最深處,把孩子們護在身後,手按在石門上,聽著外面的慘叫聲發抖。她告訴自己,她是丹修,不是戰鬥修士,她出去只會添亂。這是真話,不是藉口。她這輩子殺過最活的東西,是一株靈藥上的害蟲。

  但她還是出來了。

  因為她看見林衍渾身是血走回來,看見林虎拄著刀站都站不穩,看見林遠和林安一個斷了胳膊一個趴在地上。她看見林衍把刀遞給阿英的時候,那個七歲孩子接刀的手比她還穩。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活得太乾淨了。

  在林家的據點裡住了半年,用了林家的靈脈,接受了煉丹堂堂主的身份,卻在林家最需要人的時候躲在石頭後面發抖。她不是林家的人,她的血里只有一絲微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林家血脈,她不需要為林家拼命。但她答應過林衍,煉丹堂堂主是她。

  堂主不是只在後方煉丹的。

  黑風谷的潰兵跑得很快。

  三個鍊氣期的修士,從據點通道里連滾帶爬地逃出來,跑進了山林。他們要去報信,要告訴谷主這裡發生了什麼,要帶更多的人回來。

  蘇清月站在他們必經之路上。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青色道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她的長髮沒有束起來,散在肩上,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眉心那點淡藍色的印記在月光下格外顯眼——冰靈根修士的標誌,稀有的變異靈根,萬里挑一。

  三個潰兵看見她,先是一愣,然後鬆了口氣。

  一個女人。築基中期。一個人。

  「分開跑!」領頭的潰兵喊了一聲,三個人朝三個不同的方向沖了出去。

  蘇清月沒有追。她站在原地,抬起右手。手指上的冰霜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像是戴了一層薄薄的冰甲。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睜開。

  她不喜歡殺人。

  但她更不喜歡看著別人為她殺人。

  右手揮出,三道冰錐從掌心激射而出,分別追向三個方向。冰錐不大,只有手指粗細,但速度極快,破空聲尖銳得像哨音。

  第一道冰錐命中左邊那個潰兵的後心。冰錐從後背射入,從前胸穿出,帶出一串血珠。那人向前踉蹌了兩步,撲倒在地,不再動彈。

  第二道冰錐射中了右邊那個潰兵的大腿。不是她瞄偏了,是她故意的——那一瞬間她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她想起了師父說過的話。師父說,修行之人,能不殺人就不要殺人。殺了人,道心就會留下一道裂痕,這道裂痕永遠補不上。

  但她看見那個人從地上爬起來,拖著傷腿繼續跑,一邊跑一邊從懷裡掏出傳訊玉簡。

  他在叫人。

  蘇清月沒有再猶豫。第三道冰錐出手,這一次沒有抖。冰錐貫穿了那人的後頸,傳訊玉簡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幾塊。

  三個人。兩個死了,一個還在跑。最前面那個潰兵已經衝出去了幾十丈,眼看就要消失在密林中。

  蘇清月追了上去。她的速度比那個鍊氣期的潰兵快得多,築基中期的靈力全力催動,幾個呼吸就追到了他身後。潰兵回過頭,看見她近在咫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揮刀。

  蘇清月沒有躲。冰錐在刀刃上炸開,將刀震飛。然後第二道冰錐射穿了潰兵的肩膀,第三道射穿了他的膝蓋。潰兵撲通跪倒在地,痛得渾身發抖。

  蘇清月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

  「傳訊玉簡,你發出去了嗎?」

  潰兵咬著牙不回答。

  蘇清月抬手,指尖凝出一根冰針,抵在他的咽喉上。

  「我再問一遍,傳訊玉簡,發出去了嗎?」

  「發……發出去了。」潰兵的聲音帶著哭腔,「谷主已經知道這裡了,靈界的大人也知道了。你們跑不掉的,一個都跑不掉……」

  蘇清月收回冰針,站起身。她沒有殺他。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她想讓他回去報信——告訴黑風穀穀主,林家不是沒人了。告訴他,青冥林家的煉丹堂堂主叫蘇清月,她在這裡等著他。

  潰兵連滾帶爬地跑了。

  蘇清月站在月光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她的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剛才殺了人。兩道冰錐,兩條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的冰霜在月光下晶瑩剔透,像鑽石,像雪花,像一切美好的東西。但這雙手剛剛奪走了兩個活生生的人的命。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比剛才平靜了許多。

  師父說得對。修行之人,能不殺人就不要殺人。但師父沒有告訴她,如果不得不殺人,該怎麼面對自己。

  她現在知道了。面對不了。但可以背著。

  她轉身,走回據點。

  月光下,她的影子很長,很孤單。

  ---

  據點裡,林衍正在給林虎包紮傷口。不是他擅長的事,他的手指因為煉丹和戰鬥已經腫得不像樣子,捏著針線的手在抖,但每一針都縫得很仔細。林虎光著膀子坐在靈泉邊,咬著牙,一聲不吭。肩上那道傷口從鎖骨一直劃到腋下,皮肉翻開著,蘇清月不在,沒人替他縫。

  「你輕點。」林虎終於忍不住了。

  「忍忍。」林衍把針線從肉里穿過去,打了個結,剪斷。

  林虎低頭看了一眼縫好的傷口,線條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少爺,你這手藝不行。」

  「閉嘴。」

  蘇清月走進來的時候,林衍正在縫最後一針。她站在靈泉邊,看著渾身是血的林虎,看著手指還在發抖的林衍,看著縮在角落裡抱著刀的阿英,看著滿地的繃帶和藥渣。

  「我殺了兩個。」她說。聲音很平靜,但林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林衍沒有抬頭,繼續縫最後一針。

  「謝了。」

  「不用謝。我是煉丹堂的堂主,堂主該做的事。」

  林衍把最後一針打結,剪斷,站起身。他看著蘇清月,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像冰面,冰面下面有東西在翻湧。

  「第一次殺人?」他問。

  蘇清月沒有說話。

  「我也是。」林衍說,「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手抖了三天。後來殺多了,就不抖了。」他頓了頓,「不是習慣了,是沒空抖。想活命,就不能抖。」

  蘇清月抬起頭,看著他。

  這個少年比她小好幾歲。十五歲,臉上還帶著傷,肩上還穿著窟窿,手指腫得跟蘿蔔似的。他站在她面前,渾身是血,像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他站在她面前,很矮,很瘦,很年輕。但他的眼神不像十五歲。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蘇清月問。

  「養傷,修煉,突破築基,然後一個一個找上門去。」林衍從腰間拔出那把短劍,放在靈泉邊洗了洗。血水順著劍刃流下來,融入泉水中,很快就被稀釋了,看不見了。

  「黑風谷,流雲宗,靈界墨氏,一個不落。」

  蘇清月看著他洗劍的動作。

  洗得很仔細,從劍尖洗到劍柄,每一道血痕都用指甲扣乾淨了。那把短劍跟著他從青冥峰一路殺到這裡,殺了很多人,救過他很多次命。劍刃上有缺口,劍鞘上有裂紋,但它還在。

  「你這把劍該換了。」蘇清月說。

  「不換。」林衍把劍插回腰間,走到修煉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溶洞裡的人。林虎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呼吸粗重,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忍疼。林伯在給孩子們分最後一點乾糧,每人一小塊,掰得很均勻。周嬸在幫林安清洗後背的傷口,傷口很深,但林安咬著牙沒吭聲。蘇清月在靈泉邊蹲著,用泉水洗手指上的血。阿英抱著那把鬼頭大刀,坐在修煉室門口,像一尊小門神。

  十幾個人。

  這就是林家所有的家底。

  「把東西收拾好。」林衍說,「明天天亮之前,離開這裡。」

  「去哪兒?」林虎睜開眼。

  林衍從懷裡掏出那枚玉簡,靈力注入,地圖在空中展開。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越過南疆三十六域,越過散修聯盟的勢力範圍,越過黑風谷的眼線,落在一個點上。

  那裡不是林家十七處隱藏據點中的任何一個。

  那裡是南疆邊境,三不管地帶。散修、逃犯、落魄世家、亡命之徒——什麼樣的人都有。

  「這裡。」林衍說,「沒人能找到我們。」

  「也沒人知道我們是誰。」林虎接過話頭。


  「對。」

  林虎看了一眼地圖上的那個點,又看了一眼林衍。少爺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知道少爺在想什麼。那個地方,叫葬仙墟。南疆三十六域最亂的地方,沒有規則,沒有法律,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林家的覆滅,不會有人在意;林家的復興,也不會有人關心。但那個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最不缺的就是走投無路的人。

  那些人,可以變成林家的刀。

  林衍收起玉簡,走進修煉室,關上門。洗靈還差半成,封印還能撐兩天半。他要在兩天半之內,把這半成補上。

  不是因為不補上就會死,是因為不補上就來不及了。

  門外,蘇清月的聲音傳進來,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葬仙墟……你瘋了。」

  林衍沒有回答。

  他在蒲團上坐下,服下最後一枚培元丹,閉上眼睛。

  靈力在經脈中奔涌。

  洗靈,繼續。

  (第二十五章完字數:3364字)

  下章預告:天亮之前,他們離開了據點。林衍走在最前面,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沒有停。身後是林虎、蘇清月、林伯、周嬸、阿英、小花,還有那些半大的孩子。十幾個人,拖著傷,背著僅剩的一點糧食和丹藥,走進了南疆的夜色中。他們的目的地是葬仙墟,是龍潭虎穴,是一個沒有規矩的地方。但林衍知道,越是沒規矩的地方,越適合重建一個家族。因為沒有規矩的地方,拳頭就是規矩。而他的拳頭,還不夠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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