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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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萊恩沒有急著去敲那扇門。

  他先去港務局上了半天的班,把三份積壓的裝卸記錄歸檔,在局長秘書那裡領了兩份他自己也不太關心內容的例行文件,漫不經心的審查後又交了回去,然後用剩下的時間坐在自己的小格子裡,把關於北七號泊位案件的所有記錄重新過了一遍。

  對不上的地方有兩處。

  第一處是時間。死者被發現是凌晨,早班工人到達碼頭準備裝卸的時候才發現的,也就是說從最後一次夜間巡視到發現屍體,中間有將近兩個小時的空窗。那兩個小時裡發生了什麼,沒有人說得清楚,目擊者只有那幾句關於死者「像是發了瘋」的描述,來自一個在附近守夜的老工人,而那個老工人在教會介入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第二處是圓筒。一個非教會制式的精密器具,出現在一個身份不明的碼頭搬運工手裡。搬運工和精密機械之間有一段暫不清楚的聯繫空白。

  萊恩在格子裡坐著,用筆尖戳了幾下記錄本的空白處,然後把本子合上,拿著它和一份無關緊要的貨運核查表,出了港務局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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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舊城區南段的街口買了一根菸捲,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抽完,然後走進那片他已經熟悉了三條街的區域。

  這次他沒有在皮革鋪對面停留,而是繞到了建築的側面,那裡有一條更窄的小巷,平時用於收取廢料和垃圾。巷裡停著一輛舊手推車,車上有幾捆用麻繩扎著的東西,看起來是廢鐵,但綁法很整齊,不像隨手扔上去的廢料。

  站了大約十分鐘,萊恩繼續走到下一條街,找了一家啤酒攤坐下來,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與其說是啤酒,不如說是摻了一點酒精的泔水。

  萊恩舉起杯子喝了幾口,眼睛盯著窗外看。

  等他看到第三個他認出來的面孔進去之後,他起身,付了酒錢,走到那棟建築的正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道縫,裡面是一張他沒見過的臉,四十多歲,眼神很直接。

  「你是什麼人?」

  「港務局的記錄員,」萊恩說,「我有一張圖紙,應該是這裡的東西。」

  那道縫沒有關上,但也沒有打開。沉默了幾秒鐘,裡面那個人說:「等著。」

  門縫合上了,但沒有上鎖的聲音。

  萊恩等了將近三分鐘,門重新開了,這次開得很大,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側身站在門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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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革工坊」的內部比外面看著大不少。

  底層確實有皮革加工的痕跡,但設備早就撤走了,留下幾個空架子和地板上的棕色漬跡。真正在運作的空間在更裡面,通過一道厚重的內門隔開,內門是鐵的,鉸鏈新換過,轉軸處有新鮮的油脂。

  內門打開之後,熱氣撲出來,帶著金屬和焦炭的氣味,還有一種萊恩沒有立即辨認出來的東西,類似於某種密封物質過熱之後的氣息。

  工坊不大,但東西很多。

  靠左邊的牆是一套不完整的車床裝置,主軸是鑄鐵的,傳動部分用了一段皮帶,皮帶磨損得很厲害,中段已經開始起毛邊。右邊是一個冶煉爐,此刻沒有在運作,爐口邊緣結著一層冷卻的金屬漬。正中央的大桌上擺著各種圖紙和工具,圖紙的堆法是那種長期工作的人才會形成的習慣——每張紙都有自己的位置,但對外人來說完全看不出規律。

  一個老人坐在大桌旁邊的高腳凳上,背對著門,在一張圖紙上做什麼標註。

  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說:「摩恩師傅,人帶來了。」

  老人沒有立即回頭,又在圖紙上劃了兩筆,然後把炭筆插進旁邊的一個筒里,轉過身來。

  摩恩,萊恩在第一眼就意識到,這個人的手是那種在鐵匠行當里幹了幾十年的人才有的樣子——寬,厚,指關節突出,虎口有一塊已經角質化的老繭,那塊老繭的形狀和位置說明他握錘子的方式和普通鐵匠不一樣,更靠近柄尾,力臂更長。他大約六十歲出頭,頭髮灰白,剪得很短,眼神直接,打量萊恩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件他還沒判斷好是不是有用的工具。

  「圖紙在哪裡。」他直接討要道。

  「我需要先知道你們是誰,」萊恩說,「再決定拿不拿出來。」

  「你知道圖紙是從這裡流出去的,就說明你已經查到我們了,」老摩恩說,「既然查到了,現在假裝有什麼籌碼沒有意義。你能查到這裡,說明你不蠢。不蠢的人應該知道,你現在的處境裡,我們對你的威脅是最小的。一個忠告,把東西拿出來,剩下的事情就和你無關了。」


  萊恩看了他一會兒。

  「圖紙不在我身上,」他說,「但我可以明天帶來。我需要知道那張圖紙上的東西是什麼,以及碼頭死的那個人是什麼來歷。」

  老摩恩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眼神在萊恩臉上停了片刻,比剛才要長一些。

  「坐下,」他說,「喝點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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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談了將近一個小時。

  嚴格來說,是老摩恩說,萊恩聽,偶爾問一個問題,老摩恩看他一眼,判斷要不要回答,然後回答或者不回答。

  萊恩了解到的事情,比他預計的要多,也比他預計的要沉:

  死在碼頭的那個人,名字叫科勒,是工坊的外圍聯絡者,專門負責在碼頭和舊城區之間傳遞東西,不做技術工作,只跑腿。三個星期前,科勒說他找到了一個新的材料來源,一種密封用的特種銅合金,價格比正規渠道便宜得多。老摩恩讓他去看,他就去了。然後就變成了碼頭上發現的那具屍體。

  金屬圓筒是工坊自己做的,是一個高壓測試裝置的早期樣品,交給科勒是為了送給一個學過基礎鍊金的人看,讓那個人幫他們判斷密封結構設計上的問題。圓筒里裝的是測試用的圖紙備份。

  科勒死的時候,圖紙備份沒了,圓筒被帶走了。

  老摩恩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桌上的一隻金屬杯轉了半圈,然後說:「所以圖紙是怎麼到你手上的。」

  萊恩把那晚的情況簡略的講了講。老摩恩聽完,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說剩下的部分。

  「我不知道是誰把圖紙放進我口袋裡的,」萊恩說,「但那個人知道我在碼頭上注意到了什麼,也知道我不會直接交給審判庭。」

  「那說明那個人在碼頭上看到了你,而且能在事後找到你,」老摩恩說,「你在港務局工作,你的名字在公開記錄里,找你不難。」

  「昨晚有人來要圖紙,」萊恩說,「不是教會的人,是其他人。他們知道我在查舊城區,知道我在找工坊。」

  老摩恩的眼神沒有變化,但他把金屬杯重新放平,杯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音。「什麼人?」

  「不知道,他們沒說。」萊恩從口袋裡取出那張紙條,放到桌上,「只留了這個。」

  老摩恩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拿,然後把紙條推回萊恩這一側。

  「在約定時間之前,你先不要去那個地址,」他說,「把圖紙帶回來,我們談過之後,你再決定要不要見那撥人。」

  萊恩把紙條收起來,站起身。

  「科勒的銅合金材料來源,」他說,「你知道是誰嗎?」

  老摩恩搖了搖頭。「如果我知道,我就不需要讓他去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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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恩出了皮革鋪後面的工坊,走在舊城區南段的街道上,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煤油路燈一盞一盞地被點起來,光暈在還沒散去的雨後濕氣里顯得模糊。

  他想了想,然後往醫院方向走去。

  伊琳娜在下午的時候通常有一段處理檔案的時間,他上次來的時候在大廳的日程表上看到了這個規律。

  他到的時候,她確實在,坐在一個小辦公間裡整理一摞文件,看到他站在門口,沒有表現出驚訝。

  「事故檔案,」萊恩說,「教區醫療系統,最近三個月里,有沒有和非常規燙傷相關的傷亡記錄?」

  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手裡的文件放下,去旁邊的架子上找。

  找了大約五分鐘,她取出一份檔案,放到桌上。

  一份是三周前,舊城區一名工人手掌燒傷,來教區醫院處理,地址在南段,沒有留名字,付了診費就走了。描述里寫:雙手掌心有熱源接觸性灼痕,形態規則,診斷為可能的高溫金屬燙傷。

  萊恩看到這裡,把手指放在那一行字上,沒有說話。

  「你認識這個傷,」伊琳娜說。

  「和碼頭死者的手掌傷勢描述幾乎一樣,」他說,「但這個人是三周前來的,還活著,付了錢走了。」

  「那意味著死者不是第一個接觸到這個金屬的人,」伊琳娜說。

  「也意味著那個金屬已經存在了至少三周,」萊恩說,「而且造成過傷亡,但沒有被正式記錄,或者記錄被清走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辦公間裡的煤油燈發出細微的嗤嗤聲,窗外傳來街上馬車駛過的聲音,軲轆壓在濕石板上,發出一種低沉而規律的顛簸聲。

  「你去哪裡查這件事?」伊琳娜問。

  「先從調查這個金屬開始,」萊恩說,「你這份檔案,我可以做一份副本嗎?」

  她想了一下,然後去取了一張空白表格,把那份記錄的關鍵信息手抄了一份,遞給他。

  萊恩接過來,折好,放進外套內側。「謝謝。」

  「你要小心,」她說,聲音很平,「科勒死的時候,不止一個人知道他在做什麼。」

  萊恩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解釋她怎麼知道科勒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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