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雨與追逐
那棟建築的情況，萊恩花了兩天弄清楚。
方法不複雜：他以港務局記錄員的身份，拜訪了附近三家登記在冊的作坊，名義上是核查貨物運輸記錄，實際上是在問問題，以及留心那些他沒有問、但答案卻自動收窄的地方。舊城區的人對官方來人有一套應對方式，配合但不多說，這本身也是信息——他們守著某個集體的邊界，一旦他的問題接近那個邊界，回答就會變短。
他把這些短起來的地方標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第三天傍晚，他大致確認了幾件事：那棟建築的正式租戶是一個皮革商，但皮革商三個月前已經不在灰港了；現在進出的人有四五個面孔，手上都有金屬工匠特有的老繭和疤痕；建築的通風管道是改建過的，出風口的位置似乎是一種刻意藏熱的設計。
碼頭的死者，手掌的灼痕，指甲里的細煤粉，懷裡死死抱著的金屬圓筒。
線索是連得上的。
他決定在第四天晚上去敲那扇門。
-----------------
第三天入夜，他正在房間裡對著小本子整理思路，有人敲了他的門。
不是房東，房東敲門的節奏固定——三下，停頓，再兩下。這個敲法是兩下，停頓，兩下，停頓，然後又是兩下，像是一個沒有確定節奏的人在試探門後有沒有人。
萊恩沒有立即開門，先把小本子和圖紙壓到床墊下面，然後把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才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穿著普通，帽子壓得比較低，右手揣在外套口袋裡。
「你是港務局的希迪格？」
「是，有什麼事？」
「有人想和你談談，」那個年輕人說，「關於你這幾天一直在找的東西。」
「誰？」
「你去了就知道。」
萊恩在門口站了三秒鐘，看了看走廊——兩側沒有人，樓梯口黑著，房東的房間有燈光從門縫透出來，說明她在。他回房間拿了外套穿上，跟著那個年輕人下樓。
出門之後，他們向舊城區方向走去。
萊恩跟在那個年輕人身後，保持著三步左右的距離，一邊走，一邊注意周圍的街道結構，把拐角和出口默默記住。雨在他們走出去大約五分鐘後開始下，不大，但很密，很快就把石板路打濕，燈光在積水裡鋪開橙色的暈圈。
他們走進舊城區南段，然後轉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萊恩走到巷子入口，停了一下。
那條巷子是死胡同。
他看清楚這一點的速度，比他意識到「我應該往回走」要快一些——他的腳已經往右移了半步，往巷子側面那棟建築的方向，那裡有一段外廊結構，如果巷子被堵死，他可以從那裡繞上去，從另一個方向下來。
但那個年輕人沒有進死胡同。他在入口處停下來，回頭看了萊恩一眼。
「進來，沒有人要傷你。我們只是需要知道圖紙在哪裡。」
「你們是誰？」
「我們和你找的那棟建築沒有關係，」那個年輕人說，「我們是另一撥人。」
巷子裡還有人——兩個，靠在兩側的牆上，位置選得很合理，如果萊恩直接走進來，這兩個人會在他身後半包圍。
他在巷子入口站著，雨打在帽檐上，往下滴。
他想了大概兩秒鐘，然後說：「圖紙不在我身上。」
「我們知道，」那個年輕人說，「但你知道在哪裡。」
「我需要知道你們是誰，再決定要不要談。」
「我們不能告訴你。」年輕人的語氣是那種不在威脅、但也不打算商量的平靜，「但你可以想一件事：圖紙的價值，取決於它落在誰手裡。教會不是你唯一的麻煩。」
萊恩沒有說話。
雨聲大了一些。遠處有教會的鐘聲，一下，兩下，三下——九點。
他在那個停頓里把所有已知信息快速過了一遍：碼頭死者，金屬圓筒，圖紙，舊城區南段那棟建築，現在又多了另一撥對圖紙感興趣的人，而且這撥人掌握了足夠的信息來找到他、跟蹤他、選擇今晚這個時機。
太快了，也太巧了。
「你們怎麼知道我有圖紙的信息？」他問。
那個年輕人沒有立即回答，停頓的時間有點長。
這個停頓本身就是一個答案——他們確實掌握著某種信息來源，萊恩今天的遭遇並不是「碰巧不走運」而已。
萊恩往後退了半步，徹底退出巷子，站在街道上。「我需要時間考慮。告訴我應該去哪裡找你們。」
年輕人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條，沒有走過來，只是放在巷子入口的地面上，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萊恩走進去兩步，彎腰撿起紙條，又退後幾步，然後展開看了一眼——是一個地址，萊恩記得這條路，是在舊城區北段。
他把紙條放進口袋，轉身往回走。
走了大約二十步，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那個年輕人的腳步，那個年輕人還在巷子裡，他記住了那人的步態。這個腳步是從另一個方向來的，比年輕人的更急，而且不只一個人。
萊恩沒有回頭，只是把步幅加大了一些，然後在下一個路口往左拐。那條路他白天走過，往前大約四十步有一個開著的雜貨鋪，鋪子側面有一條通向內院的過道。
他進了雜貨鋪，穿過鋪子，往側面過道走。掌柜在櫃檯後面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叫住——這類舊城區的鋪子，開著門就默認有人借道，這是這片區域的規則。
過道很暗，他靠感覺走，右手扶著牆，腳踩著石板的邊緣，避免積水的聲響。內院有一棵樹，樹下停著兩輛手推車，他繞過去，從院子另一側的矮牆翻出去，落在另一條巷子裡。
他站了幾秒鐘，聽聲音。
追的人進了鋪子，然後停了，停了足夠長的時間，看來他們不確定他走了哪個方向。
萊恩趁這個空檔往北走，走了兩條街，確認身後沒有人跟上來，才放慢腳步。
雨已經下得很大了，路上的人都往屋檐下躲，街道顯得很空。他走在雨里，把外套領子翻上來，腦子裡整理剛才發生的事情。
那撥人不是審判庭——審判庭的行事風格更正式，不會用這種方式約談。他們也不是舊城區那棟建築里的人——那幫人到目前為止應該還不知道他的存在，或者至少他沒有證據證明他們知道。
那是第三撥人。對圖紙感興趣的第三撥人。
他在街角停下來，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情況——外套濕了，帽子濕了，圖紙沒在身上，小本子也沒在身上，兩樣東西都壓在床墊下面。
然後他想到一件事：那個年輕人說，我們和你找的那棟建築沒有關係。
他沒有提過那棟建築。他的調查動作很小，他確認過沒有被人明顯注意到。
但那個年輕人知道他在找那棟建築。
他在雨里站了一會兒，然後繞了一個大圈，回到住處。上樓之前，他先在樓道里站了一分鐘，聽了聽動靜，確認沒有人在埋伏，才上去，把門鎖上，把床墊掀開，確認圖紙和小本子都還在。
他坐在椅子上，把外套掛起來晾著，打開小本子，在今晚的日期下面寫了幾行字。
寫到一半，他停下來，想到了今天早上伊琳娜站在停屍房門口的樣子。
她沒有問他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她只是說了她注意到的事情，然後讓他自己判斷。
他在小本子裡補了一行字，加了一個括註：問她圓筒的來歷是否有醫院方面的記錄，教區醫療系統的事故檔案，可能有相關線索。
然後他合上本子，把它和圖紙一起重新壓到床墊下面。
窗外，雨還在下，港口方向有一艘船在鳴笛，長而低沉，像是某種困在霧裡的動物在確認自己還在原地。
方法不複雜：他以港務局記錄員的身份，拜訪了附近三家登記在冊的作坊，名義上是核查貨物運輸記錄，實際上是在問問題，以及留心那些他沒有問、但答案卻自動收窄的地方。舊城區的人對官方來人有一套應對方式，配合但不多說，這本身也是信息——他們守著某個集體的邊界，一旦他的問題接近那個邊界，回答就會變短。
他把這些短起來的地方標在自己的小本子上。
第三天傍晚，他大致確認了幾件事：那棟建築的正式租戶是一個皮革商，但皮革商三個月前已經不在灰港了；現在進出的人有四五個面孔，手上都有金屬工匠特有的老繭和疤痕；建築的通風管道是改建過的，出風口的位置似乎是一種刻意藏熱的設計。
碼頭的死者，手掌的灼痕，指甲里的細煤粉，懷裡死死抱著的金屬圓筒。
線索是連得上的。
他決定在第四天晚上去敲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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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入夜，他正在房間裡對著小本子整理思路，有人敲了他的門。
不是房東，房東敲門的節奏固定——三下，停頓，再兩下。這個敲法是兩下，停頓，兩下，停頓，然後又是兩下，像是一個沒有確定節奏的人在試探門後有沒有人。
萊恩沒有立即開門，先把小本子和圖紙壓到床墊下面，然後把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才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穿著普通，帽子壓得比較低，右手揣在外套口袋裡。
「你是港務局的希迪格？」
「是，有什麼事？」
「有人想和你談談，」那個年輕人說，「關於你這幾天一直在找的東西。」
「誰？」
「你去了就知道。」
萊恩在門口站了三秒鐘，看了看走廊——兩側沒有人，樓梯口黑著，房東的房間有燈光從門縫透出來，說明她在。他回房間拿了外套穿上，跟著那個年輕人下樓。
出門之後，他們向舊城區方向走去。
萊恩跟在那個年輕人身後，保持著三步左右的距離，一邊走，一邊注意周圍的街道結構，把拐角和出口默默記住。雨在他們走出去大約五分鐘後開始下，不大，但很密，很快就把石板路打濕，燈光在積水裡鋪開橙色的暈圈。
他們走進舊城區南段，然後轉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萊恩走到巷子入口，停了一下。
那條巷子是死胡同。
他看清楚這一點的速度，比他意識到「我應該往回走」要快一些——他的腳已經往右移了半步，往巷子側面那棟建築的方向，那裡有一段外廊結構，如果巷子被堵死，他可以從那裡繞上去，從另一個方向下來。
但那個年輕人沒有進死胡同。他在入口處停下來，回頭看了萊恩一眼。
「進來，沒有人要傷你。我們只是需要知道圖紙在哪裡。」
「你們是誰？」
「我們和你找的那棟建築沒有關係，」那個年輕人說，「我們是另一撥人。」
巷子裡還有人——兩個，靠在兩側的牆上，位置選得很合理，如果萊恩直接走進來，這兩個人會在他身後半包圍。
他在巷子入口站著，雨打在帽檐上，往下滴。
他想了大概兩秒鐘，然後說：「圖紙不在我身上。」
「我們知道，」那個年輕人說，「但你知道在哪裡。」
「我需要知道你們是誰，再決定要不要談。」
「我們不能告訴你。」年輕人的語氣是那種不在威脅、但也不打算商量的平靜，「但你可以想一件事：圖紙的價值，取決於它落在誰手裡。教會不是你唯一的麻煩。」
萊恩沒有說話。
雨聲大了一些。遠處有教會的鐘聲，一下，兩下，三下——九點。
他在那個停頓里把所有已知信息快速過了一遍：碼頭死者，金屬圓筒，圖紙，舊城區南段那棟建築，現在又多了另一撥對圖紙感興趣的人，而且這撥人掌握了足夠的信息來找到他、跟蹤他、選擇今晚這個時機。
太快了，也太巧了。
「你們怎麼知道我有圖紙的信息？」他問。
那個年輕人沒有立即回答，停頓的時間有點長。
這個停頓本身就是一個答案——他們確實掌握著某種信息來源，萊恩今天的遭遇並不是「碰巧不走運」而已。
萊恩往後退了半步，徹底退出巷子，站在街道上。「我需要時間考慮。告訴我應該去哪裡找你們。」
年輕人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條，沒有走過來，只是放在巷子入口的地面上，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萊恩走進去兩步，彎腰撿起紙條，又退後幾步，然後展開看了一眼——是一個地址，萊恩記得這條路，是在舊城區北段。
他把紙條放進口袋，轉身往回走。
走了大約二十步，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那個年輕人的腳步，那個年輕人還在巷子裡，他記住了那人的步態。這個腳步是從另一個方向來的，比年輕人的更急，而且不只一個人。
萊恩沒有回頭，只是把步幅加大了一些，然後在下一個路口往左拐。那條路他白天走過，往前大約四十步有一個開著的雜貨鋪，鋪子側面有一條通向內院的過道。
他進了雜貨鋪，穿過鋪子，往側面過道走。掌柜在櫃檯後面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叫住——這類舊城區的鋪子，開著門就默認有人借道，這是這片區域的規則。
過道很暗，他靠感覺走，右手扶著牆，腳踩著石板的邊緣，避免積水的聲響。內院有一棵樹，樹下停著兩輛手推車，他繞過去，從院子另一側的矮牆翻出去，落在另一條巷子裡。
他站了幾秒鐘，聽聲音。
追的人進了鋪子，然後停了，停了足夠長的時間，看來他們不確定他走了哪個方向。
萊恩趁這個空檔往北走，走了兩條街，確認身後沒有人跟上來，才放慢腳步。
雨已經下得很大了，路上的人都往屋檐下躲，街道顯得很空。他走在雨里，把外套領子翻上來，腦子裡整理剛才發生的事情。
那撥人不是審判庭——審判庭的行事風格更正式，不會用這種方式約談。他們也不是舊城區那棟建築里的人——那幫人到目前為止應該還不知道他的存在，或者至少他沒有證據證明他們知道。
那是第三撥人。對圖紙感興趣的第三撥人。
他在街角停下來，檢查了一遍身上的情況——外套濕了，帽子濕了，圖紙沒在身上，小本子也沒在身上，兩樣東西都壓在床墊下面。
然後他想到一件事：那個年輕人說，我們和你找的那棟建築沒有關係。
他沒有提過那棟建築。他的調查動作很小，他確認過沒有被人明顯注意到。
但那個年輕人知道他在找那棟建築。
他在雨里站了一會兒，然後繞了一個大圈，回到住處。上樓之前，他先在樓道里站了一分鐘，聽了聽動靜，確認沒有人在埋伏，才上去，把門鎖上，把床墊掀開，確認圖紙和小本子都還在。
他坐在椅子上，把外套掛起來晾著，打開小本子，在今晚的日期下面寫了幾行字。
寫到一半，他停下來，想到了今天早上伊琳娜站在停屍房門口的樣子。
她沒有問他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她只是說了她注意到的事情，然後讓他自己判斷。
他在小本子裡補了一行字，加了一個括註：問她圓筒的來歷是否有醫院方面的記錄，教區醫療系統的事故檔案，可能有相關線索。
然後他合上本子，把它和圖紙一起重新壓到床墊下面。
窗外，雨還在下，港口方向有一艘船在鳴笛，長而低沉，像是某種困在霧裡的動物在確認自己還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