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聖城
一支商隊沿著塵土飛揚的大道，緩緩駛向蘭斯城。馬車上掛著一面小小的鳶尾花旗幟，在香檳地區可不常見。
領頭的是個中年商人，穿著一件考究的深灰色羊毛長袍，騎著一匹步伐穩健的騾子。他摘下寬檐帽，抬頭看了看蘭斯緊閉的城門，左右環顧了一圈，竟沒發現一個衛兵，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時，門樓上才有個衛兵探出頭來，聲音粗魯：「什麼人？不是運糧隊就趕快滾！」
中年商人仰起頭，大聲回應：「大人，我們是商隊，帶來了鹹魚，還想採購一些蘭斯布。」
門樓上騷動了一陣，一個軍官打扮的人探出頭來：「商隊？兵荒馬亂的哪來的商隊？那旗幟——你們怕不是奸細吧！再不走我們就放箭了！」
商隊聞言有些緊張，幾個護衛模樣的人上前兩步，似乎想護住領頭人。中年商人卻示意他們不要緊張，繼續回應道：「大人，正是因為掛著這面鳶尾旗，我們才能平安無事——法軍不會為難掛這旗子的車隊。還有，我們帶了很多鹹魚，想必貴城上下都急需！」
門樓上的動靜更大了。不一會兒，一整排弩兵在城牆上架起了弩，黑洞洞的箭孔對準了商隊。那幾個護衛嚇得舉起盾牌，擋在中年商人面前，催促他趕緊轉向。
可是弩手沒有射擊。城門反而緩緩打開了——那個軍官帶著一隊步兵走了出來。
「鹹魚？給我看看。」軍官上下打量著商隊，「誰耍花樣，立刻格殺！」
中年商人推開護衛，一臉討好地領著軍官去看馬車上的大桶鹹魚。軍官跟著他走過去，也不在意身後的步兵被護衛們擋住、不准過來。
「大人，您看這鹹魚，用了雙倍的鹽，整整三車呢。」中年商人湊上去，壓低聲音，「但是再好的魚，賣不掉也是白費。我願意捐獻一整車給大人。」
軍官一愣，隨即笑著拍了拍中年商人的肩膀：「你倒是個懂道理的。進城去吧！」
他招呼著步兵去搬那一車鹹魚。護衛們不太情願地讓開，被人推搡了幾下。
中年商人又走到軍官身旁，把一隻小小的錢袋遞到他手心裡。軍官掂了掂分量，樂了：「你可真是大方。」他把錢袋揣回去，低聲說，「我沒興趣管你們到底來幹嘛。進了城，讓你那幾個穿甲的護衛別惹事！城裡面其他的旅館就不要去了，直接去教堂對面那家。」
中年商人點了點頭，帶著商隊入城。
整條街道上空蕩蕩的，沒有行人，沒有士兵，連難民都見不到。市集空無一人，攤位只剩光禿禿的架子。偶爾有一兩個行人匆匆走過，看見他們，立刻繞道走。
商隊按那軍官的囑咐，在城中最有名的朝聖旅館門前停了下來。這家旅館因正對蘭斯大教堂而聲名顯赫，平日裡朝聖者絡繹不絕，門口的石階被一代代人磨得光滑發亮。可如今，門口只孤零零地站著一個夥計，無精打采地靠著門框。他看見商隊到來，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轉身跑進去報信。
店老闆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圍著一條髒兮兮的圍裙，從櫃檯後面站起身來。他看了看門口的商隊，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街面，搓了搓手，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客官，您這是……從哪兒來的？」
中年商人走進大堂，環顧四周，偌大的廳堂里果然連一個客人都沒有。他轉過身答道：「我們從特魯瓦來的。本來想採購一些蘭斯布，怎麼都封城了？還有，這店平日裡不是住滿朝聖者的嗎？今天怎麼一個人也沒有？」
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客官，您怎麼還能從特魯瓦來？那裡不是已經投降了嗎？封城當然是因為王室的軍隊馬上就要殺過來了！」
中年商人眉頭一挑：「特魯瓦投降的時候我就在城裡，可王室軍沒喊打喊殺。」
老闆驚訝地挑了挑眉，但馬上強裝鎮靜，拿過一根抹布開始擦拭乾淨得反光的櫃檯，一邊儘量裝作閒聊：「那可真是好運氣！但您說，別的地方陛下能放過，可蘭斯這裡有個沙隆，是公認的假貨主教，被勃艮第人硬塞上去的。到時候法軍一進城，肯定要搜捕他的黨羽。城裡為這事兒怕得緊，可不得封城？」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跟您說句實話，連教堂里的幾個神父都把聖器藏起來躲進軍營了，生怕被當成陛下的人。您看看我這旅館，平日擠破門檻，如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您行行好，我不要您的住宿錢，就求您告訴我——陛下什麼時候來蘭斯？」
中年商人不動聲色地聽著，聞言搖了搖頭：「那是軍情，我如何知道？不過我是趁著陛下辦入城式那天離開的，想必還有幾天。倒是我還想買些蘭斯布，您認識賣家嗎？」
老闆苦笑著點點頭：「認識是認識。可這兵荒馬亂的，您還只關心生意，真是心大。您等我聯絡一下——現在賣東西怕遇到巡邏的衛兵，到時候直接被抓起來。」
中年商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教堂還能進去禮拜嗎？」
老闆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解：「您還要去禮拜？您沒聽見嗎——這當口，神父都在往軍營跑！我看那教堂的門鎖得比國庫還緊，誰也進不去。您要是想祈禱，在自己屋子裡念叨兩句就行了，犯不著去教堂。」
中年商人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布袋，輕輕放在櫃檯上，推了過去。老闆下意識地伸手按住，打開一看，是滿滿當當的銀幣。他捏了捏，拿出一枚咬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立刻真誠了幾分。
「客官，您先住下，先住下。」老闆把布袋飛快地塞進圍裙下面的暗兜里，壓低聲音，「您想進教堂的事……我幫您問問。教堂裡面還有幾個侍奉過老主教的人，不願意走。我去跟他們說說，總有人能通融。您先上樓歇著，吃食我馬上讓人送上去。」
中年商人點了點頭，招呼夥計們卸貨搬行李。他們剛安頓好，老闆果然帶著一個穿著舊袍子的教士從後門進來了。那教士神色緊張，東張西望，像個做賊的。老闆朝樓上喊了一聲，中年商人走下樓來。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中年商人點點頭。那教士也不多話，只是招了招手，便從後門領著他出去了。
傍晚時分，中年商人回來了。他一進旅館大門，腳步就頓了一下。
大堂里坐滿了人。
不像是住店的客人——這麼多身穿體面長袍的商人，在商行可能更常見。大廳里奢侈地點起了蠟燭，把整個廳堂照得通明。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中年商人的護衛湊上來，低聲解釋道：「大人，這些人下午就來了，點名要見您，什麼都不肯跟我說。」
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朝他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像是在說「不關我的事，他們自己來的」。
坐在最前面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綢緞長袍，領口別著一枚金質徽章——那是聖城商會的標誌。他站起身來，朝中年商人行了個禮，開門見山：「您好，遠道而來的朋友。我是蘭斯商會的會長。請問您是從特魯瓦來的嗎？」
中年商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會長看著他點頭，壓住激動，語氣急切地問道：「聽說特魯瓦投降時您就在城中。到底是什麼情形？大軍進城之後有沒有搶劫？有沒有殺人？您這樣的商隊又是怎麼離開的？您能不能給我們說說？」
中年商人猶豫了一下，看向窗外——黑乎乎一片。
會長看出他的顧慮，舉起了右手，神情莊重：「我們這些人在城裡還有些薄面，今夜絕不會有巡邏隊經過這間旅館。如果您擔心有人把話傳到城裡的軍隊耳朵里，我們現在就可以起誓。」他側身讓了讓，露出身後坐著的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色教士袍，臉色有些蒼白，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這位是沙隆主教的侄子，是一位助祭。他跟我們一樣，只想聽聽特魯瓦的真實情況——絕無害人之心。」
中年商人沉默了片刻，終於邁步在眾人對面坐了下來。他摘下帽子，對護衛示意——那護衛立刻走到門口放哨。
他嘆了口氣：「眾位大人的確誠懇，但我畢竟人微言輕，請理解我處處小心。法軍紀律很好，進城之後，沒聽說過有搶劫。商鋪、市集都能照常營業，據說陛下還免除了鹽稅以外的所有稅收。至於我這樣的商隊，只要願意繳納一筆錢，買一張通行證掛靠到皇家商會，就能隨意出入特魯瓦。」
會長追問：「皇家商會是哪個商會？一張通行證多少錢？」
中年商人想了想：「皇家商會好像是陛下自己的商會，帶頭的是布盧瓦那個放貸的雅克。至於通行證的價格是浮動的，得看貨物、身份、跟誰討來。反正我從雅克手裡花了十五個金幣弄了一個，蓋著陛下本人的戳。」
會長滿意地點了點頭。身旁幾個人低聲議論了幾句，神色明顯放鬆了不少。
一個人又湊過來問：「那……特魯瓦有沒有清算那些幫英國人辦事的人？我是說，那些跟勃艮第人走得近的？」
中年商人搖了搖頭：「至少目前沒有。甚至陛下還放勃艮第人的軍隊離開了。據說陛下的政策是既往不咎。我倒是見到有幾個勃艮第商行連夜搬遷，也沒人去攔。」
眾人的神色又鬆了幾分。
一直沉默的年輕人——沙隆的侄子——忽然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那……查理會不會殺我叔叔？你有沒有聽說？」
中年商人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蘭斯大主教沙特爾就在軍中。別的，一概不知。」
年輕人的臉一下子灰了，像被人抽去了血色。旁邊一個議員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勸道：「沙特爾老主教最是宅心仁厚，又和你叔叔沒什麼仇怨。正因為他在軍中，你叔叔反而多半不會有事。別自己嚇自己。」
年輕人點了點頭，但手還是抖的。
旅店老闆抬頭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經爬上了樹梢。他使勁推了推會長。會長領悟，站起身來，朝中年商人拱了拱手：「多謝您如實相告。天色不早，我們不打擾了。」
他遞過來一個錢袋。中年商人揣入懷中，會長才鬆了口氣。眾人一一離去，大堂里恢復了安靜。中年商人坐在桌邊，端起老闆送來的熱酒，慢慢喝了幾口，轉身上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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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中年商人還沒起床，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他披上外衣，拉開房門，看見旅店老闆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昨天見過的那幾個人，卻沒有會長。他們臉色煞白，滿頭是汗，顯然是剛剛跑來的。
老闆搶先開口，聲音都變了：「客官，出大事了！勃艮第人跑了！城裡的士兵全跑光了，一個不剩！」
中年商人的眉頭猛地一擰：「跑了？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人上前一步，聲音急促：「今天凌晨。沙隆派他侄子來報信，說軍隊要撤退到巴黎去。他們居然只給我們留了口信——他們撐了這麼久，已經對得起勃艮第公爵了。還說援軍六周之內必到，讓城裡的人自己想辦法堅持住！」他咽了口唾沫，臉色發青，「六周！他們自己跑了，讓我們拿什麼堅持六周？」
會長從後面擠上來，喘著粗氣：「客官，您知不知道查理陛下現在在哪兒？我們得趕在大軍到之前把城門鑰匙交出去，免得他們攻城。您知道的——一攻城，我們就都得破產！」
中年商人沉吟了一下：「我出發之前，聽說陛下要前往十英里外的賽普索爾。但他現在到了沒有，我不敢保證。」
會長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像年輕了二十歲。幾個議員跟在他後面，一路小跑，袍角翻飛，轉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中年商人站在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轉身回到大堂，招呼夥計們準備啟程。
結帳的時候，夥計推辭不收，但他還是從錢袋裡數出幾枚銀幣，拍在櫃檯上。夥計無奈，一邊收錢，一邊到處亂看。他的目光落在中年商人的手上，忽然愣了一下。
「客官，您這手套……」夥計盯著那隻黑手套的小指——那兒套著一枚戒指，做工精緻，在燭光下泛著暗暗的光。
中年商人收回手，不動聲色：「怎麼了？」
夥計搖了搖頭，笑著打哈哈：「沒事，沒事。」
中年商人沒有接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轉身走出了旅館。
商隊離開了蘭斯城，沿著大路緩緩南下。出了城門大約兩里地，中年商人翻身下馬，看了看前後，確認沒有人跟蹤，朝身後揮了揮手。
那幾名護衛騎著快馬從商隊中脫離出來，揚起一片塵土，朝東邊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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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斯是法蘭西的宗教中心。
巴黎固然偉大，圖爾固然輝煌，但克洛維在蘭斯接受大主教聖雷米的洗禮。這不僅是他個人的皈依，更標誌著整個法蘭克民族從異教轉向了正統基督教。
成為蘭斯主教，是任何一位高盧教士的畢生追求。
——
《朱韋納爾合集——蘭斯主教加冕發言》[法]讓·朱韋納爾·德·於爾森
領頭的是個中年商人，穿著一件考究的深灰色羊毛長袍，騎著一匹步伐穩健的騾子。他摘下寬檐帽，抬頭看了看蘭斯緊閉的城門，左右環顧了一圈，竟沒發現一個衛兵，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時，門樓上才有個衛兵探出頭來，聲音粗魯：「什麼人？不是運糧隊就趕快滾！」
中年商人仰起頭，大聲回應：「大人，我們是商隊，帶來了鹹魚，還想採購一些蘭斯布。」
門樓上騷動了一陣，一個軍官打扮的人探出頭來：「商隊？兵荒馬亂的哪來的商隊？那旗幟——你們怕不是奸細吧！再不走我們就放箭了！」
商隊聞言有些緊張，幾個護衛模樣的人上前兩步，似乎想護住領頭人。中年商人卻示意他們不要緊張，繼續回應道：「大人，正是因為掛著這面鳶尾旗，我們才能平安無事——法軍不會為難掛這旗子的車隊。還有，我們帶了很多鹹魚，想必貴城上下都急需！」
門樓上的動靜更大了。不一會兒，一整排弩兵在城牆上架起了弩，黑洞洞的箭孔對準了商隊。那幾個護衛嚇得舉起盾牌，擋在中年商人面前，催促他趕緊轉向。
可是弩手沒有射擊。城門反而緩緩打開了——那個軍官帶著一隊步兵走了出來。
「鹹魚？給我看看。」軍官上下打量著商隊，「誰耍花樣，立刻格殺！」
中年商人推開護衛，一臉討好地領著軍官去看馬車上的大桶鹹魚。軍官跟著他走過去，也不在意身後的步兵被護衛們擋住、不准過來。
「大人，您看這鹹魚，用了雙倍的鹽，整整三車呢。」中年商人湊上去，壓低聲音，「但是再好的魚，賣不掉也是白費。我願意捐獻一整車給大人。」
軍官一愣，隨即笑著拍了拍中年商人的肩膀：「你倒是個懂道理的。進城去吧！」
他招呼著步兵去搬那一車鹹魚。護衛們不太情願地讓開，被人推搡了幾下。
中年商人又走到軍官身旁，把一隻小小的錢袋遞到他手心裡。軍官掂了掂分量，樂了：「你可真是大方。」他把錢袋揣回去，低聲說，「我沒興趣管你們到底來幹嘛。進了城，讓你那幾個穿甲的護衛別惹事！城裡面其他的旅館就不要去了，直接去教堂對面那家。」
中年商人點了點頭，帶著商隊入城。
整條街道上空蕩蕩的，沒有行人，沒有士兵，連難民都見不到。市集空無一人，攤位只剩光禿禿的架子。偶爾有一兩個行人匆匆走過，看見他們，立刻繞道走。
商隊按那軍官的囑咐，在城中最有名的朝聖旅館門前停了下來。這家旅館因正對蘭斯大教堂而聲名顯赫，平日裡朝聖者絡繹不絕，門口的石階被一代代人磨得光滑發亮。可如今，門口只孤零零地站著一個夥計，無精打采地靠著門框。他看見商隊到來，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轉身跑進去報信。
店老闆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圍著一條髒兮兮的圍裙，從櫃檯後面站起身來。他看了看門口的商隊，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街面，搓了搓手，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客官，您這是……從哪兒來的？」
中年商人走進大堂，環顧四周，偌大的廳堂里果然連一個客人都沒有。他轉過身答道：「我們從特魯瓦來的。本來想採購一些蘭斯布，怎麼都封城了？還有，這店平日裡不是住滿朝聖者的嗎？今天怎麼一個人也沒有？」
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客官，您怎麼還能從特魯瓦來？那裡不是已經投降了嗎？封城當然是因為王室的軍隊馬上就要殺過來了！」
中年商人眉頭一挑：「特魯瓦投降的時候我就在城裡，可王室軍沒喊打喊殺。」
老闆驚訝地挑了挑眉，但馬上強裝鎮靜，拿過一根抹布開始擦拭乾淨得反光的櫃檯，一邊儘量裝作閒聊：「那可真是好運氣！但您說，別的地方陛下能放過，可蘭斯這裡有個沙隆，是公認的假貨主教，被勃艮第人硬塞上去的。到時候法軍一進城，肯定要搜捕他的黨羽。城裡為這事兒怕得緊，可不得封城？」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跟您說句實話，連教堂里的幾個神父都把聖器藏起來躲進軍營了，生怕被當成陛下的人。您看看我這旅館，平日擠破門檻，如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您行行好，我不要您的住宿錢，就求您告訴我——陛下什麼時候來蘭斯？」
中年商人不動聲色地聽著，聞言搖了搖頭：「那是軍情，我如何知道？不過我是趁著陛下辦入城式那天離開的，想必還有幾天。倒是我還想買些蘭斯布，您認識賣家嗎？」
老闆苦笑著點點頭：「認識是認識。可這兵荒馬亂的，您還只關心生意，真是心大。您等我聯絡一下——現在賣東西怕遇到巡邏的衛兵，到時候直接被抓起來。」
中年商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教堂還能進去禮拜嗎？」
老闆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解：「您還要去禮拜？您沒聽見嗎——這當口，神父都在往軍營跑！我看那教堂的門鎖得比國庫還緊，誰也進不去。您要是想祈禱，在自己屋子裡念叨兩句就行了，犯不著去教堂。」
中年商人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布袋，輕輕放在櫃檯上，推了過去。老闆下意識地伸手按住，打開一看，是滿滿當當的銀幣。他捏了捏，拿出一枚咬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立刻真誠了幾分。
「客官，您先住下，先住下。」老闆把布袋飛快地塞進圍裙下面的暗兜里，壓低聲音，「您想進教堂的事……我幫您問問。教堂裡面還有幾個侍奉過老主教的人，不願意走。我去跟他們說說，總有人能通融。您先上樓歇著，吃食我馬上讓人送上去。」
中年商人點了點頭，招呼夥計們卸貨搬行李。他們剛安頓好，老闆果然帶著一個穿著舊袍子的教士從後門進來了。那教士神色緊張，東張西望，像個做賊的。老闆朝樓上喊了一聲，中年商人走下樓來。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中年商人點點頭。那教士也不多話，只是招了招手，便從後門領著他出去了。
傍晚時分，中年商人回來了。他一進旅館大門，腳步就頓了一下。
大堂里坐滿了人。
不像是住店的客人——這麼多身穿體面長袍的商人，在商行可能更常見。大廳里奢侈地點起了蠟燭，把整個廳堂照得通明。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中年商人的護衛湊上來，低聲解釋道：「大人，這些人下午就來了，點名要見您，什麼都不肯跟我說。」
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朝他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像是在說「不關我的事，他們自己來的」。
坐在最前面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綢緞長袍，領口別著一枚金質徽章——那是聖城商會的標誌。他站起身來，朝中年商人行了個禮，開門見山：「您好，遠道而來的朋友。我是蘭斯商會的會長。請問您是從特魯瓦來的嗎？」
中年商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會長看著他點頭，壓住激動，語氣急切地問道：「聽說特魯瓦投降時您就在城中。到底是什麼情形？大軍進城之後有沒有搶劫？有沒有殺人？您這樣的商隊又是怎麼離開的？您能不能給我們說說？」
中年商人猶豫了一下，看向窗外——黑乎乎一片。
會長看出他的顧慮，舉起了右手，神情莊重：「我們這些人在城裡還有些薄面，今夜絕不會有巡邏隊經過這間旅館。如果您擔心有人把話傳到城裡的軍隊耳朵里，我們現在就可以起誓。」他側身讓了讓，露出身後坐著的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裁剪考究的深色教士袍，臉色有些蒼白，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這位是沙隆主教的侄子，是一位助祭。他跟我們一樣，只想聽聽特魯瓦的真實情況——絕無害人之心。」
中年商人沉默了片刻，終於邁步在眾人對面坐了下來。他摘下帽子，對護衛示意——那護衛立刻走到門口放哨。
他嘆了口氣：「眾位大人的確誠懇，但我畢竟人微言輕，請理解我處處小心。法軍紀律很好，進城之後，沒聽說過有搶劫。商鋪、市集都能照常營業，據說陛下還免除了鹽稅以外的所有稅收。至於我這樣的商隊，只要願意繳納一筆錢，買一張通行證掛靠到皇家商會，就能隨意出入特魯瓦。」
會長追問：「皇家商會是哪個商會？一張通行證多少錢？」
中年商人想了想：「皇家商會好像是陛下自己的商會，帶頭的是布盧瓦那個放貸的雅克。至於通行證的價格是浮動的，得看貨物、身份、跟誰討來。反正我從雅克手裡花了十五個金幣弄了一個，蓋著陛下本人的戳。」
會長滿意地點了點頭。身旁幾個人低聲議論了幾句，神色明顯放鬆了不少。
一個人又湊過來問：「那……特魯瓦有沒有清算那些幫英國人辦事的人？我是說，那些跟勃艮第人走得近的？」
中年商人搖了搖頭：「至少目前沒有。甚至陛下還放勃艮第人的軍隊離開了。據說陛下的政策是既往不咎。我倒是見到有幾個勃艮第商行連夜搬遷，也沒人去攔。」
眾人的神色又鬆了幾分。
一直沉默的年輕人——沙隆的侄子——忽然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那……查理會不會殺我叔叔？你有沒有聽說？」
中年商人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蘭斯大主教沙特爾就在軍中。別的，一概不知。」
年輕人的臉一下子灰了，像被人抽去了血色。旁邊一個議員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勸道：「沙特爾老主教最是宅心仁厚，又和你叔叔沒什麼仇怨。正因為他在軍中，你叔叔反而多半不會有事。別自己嚇自己。」
年輕人點了點頭，但手還是抖的。
旅店老闆抬頭看了看窗外——月亮已經爬上了樹梢。他使勁推了推會長。會長領悟，站起身來，朝中年商人拱了拱手：「多謝您如實相告。天色不早，我們不打擾了。」
他遞過來一個錢袋。中年商人揣入懷中，會長才鬆了口氣。眾人一一離去，大堂里恢復了安靜。中年商人坐在桌邊，端起老闆送來的熱酒，慢慢喝了幾口，轉身上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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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中年商人還沒起床，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他披上外衣，拉開房門，看見旅店老闆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昨天見過的那幾個人，卻沒有會長。他們臉色煞白，滿頭是汗，顯然是剛剛跑來的。
老闆搶先開口，聲音都變了：「客官，出大事了！勃艮第人跑了！城裡的士兵全跑光了，一個不剩！」
中年商人的眉頭猛地一擰：「跑了？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人上前一步，聲音急促：「今天凌晨。沙隆派他侄子來報信，說軍隊要撤退到巴黎去。他們居然只給我們留了口信——他們撐了這麼久，已經對得起勃艮第公爵了。還說援軍六周之內必到，讓城裡的人自己想辦法堅持住！」他咽了口唾沫，臉色發青，「六周！他們自己跑了，讓我們拿什麼堅持六周？」
會長從後面擠上來，喘著粗氣：「客官，您知不知道查理陛下現在在哪兒？我們得趕在大軍到之前把城門鑰匙交出去，免得他們攻城。您知道的——一攻城，我們就都得破產！」
中年商人沉吟了一下：「我出發之前，聽說陛下要前往十英里外的賽普索爾。但他現在到了沒有，我不敢保證。」
會長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像年輕了二十歲。幾個議員跟在他後面，一路小跑，袍角翻飛，轉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中年商人站在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轉身回到大堂，招呼夥計們準備啟程。
結帳的時候，夥計推辭不收，但他還是從錢袋裡數出幾枚銀幣，拍在櫃檯上。夥計無奈，一邊收錢，一邊到處亂看。他的目光落在中年商人的手上，忽然愣了一下。
「客官，您這手套……」夥計盯著那隻黑手套的小指——那兒套著一枚戒指，做工精緻，在燭光下泛著暗暗的光。
中年商人收回手，不動聲色：「怎麼了？」
夥計搖了搖頭，笑著打哈哈：「沒事，沒事。」
中年商人沒有接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轉身走出了旅館。
商隊離開了蘭斯城，沿著大路緩緩南下。出了城門大約兩里地，中年商人翻身下馬，看了看前後，確認沒有人跟蹤，朝身後揮了揮手。
那幾名護衛騎著快馬從商隊中脫離出來，揚起一片塵土，朝東邊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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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斯是法蘭西的宗教中心。
巴黎固然偉大，圖爾固然輝煌，但克洛維在蘭斯接受大主教聖雷米的洗禮。這不僅是他個人的皈依，更標誌著整個法蘭克民族從異教轉向了正統基督教。
成為蘭斯主教，是任何一位高盧教士的畢生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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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韋納爾合集——蘭斯主教加冕發言》[法]讓·朱韋納爾·德·於爾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