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援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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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軍在第二天清晨發起了總攻。

  這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昨天黃昏時,雅爾若的所有炮塔都已倒塌,靠近法軍這一側的石牆完全垮塌,只剩下後面的夯土堆。無論亨利怎麼組織修補,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砌起一面新牆。

  薩福克全副武裝,帶著將領們走上了夯土堆。不管他心情如何,他都是索爾茲伯里意志的繼承者。他可以失敗,但不能受辱。

  他站在高處,看著法軍的弩手架起掩體與長弓手對射,北岸的火炮猛轟橋頭堡,披甲士們扛著雲梯和其他器械,在弩手的掩護下直接跳進壕溝,架起梯子開始登城。

  他轉過身,強打精神,面對已經作好準備的英軍將士:「我的朋友們,貝德福德公爵已經知道我們的情況了。他正率領大軍趕來馳援,我們一定能堅持到援軍抵達!我們可能會失敗,但絕不是今天!」

  英軍紛紛歡呼響應。薩福克背過身去,掩飾住臉上的愁容,繼續下令:「亨利,我的親衛隊交給你。今天你只管守住城牆,別的不要管——我們不能放一個法國人進來!」

  亨利肅然領命,帶著薩福克的親衛隊朝壕溝奔去。

  衛隊長頂盔摜甲,親自扼守在壕溝邊上。亨利看了看垮塌的城牆,估算了一下角度,朝後面高聲喊道:「拿投石索來!」

  後方的侍從和民兵很快取來了幾十套投石索和幾筐鐵球。亨利正要給衛隊長示範,那隊長只是呵呵一笑,拿起一個鐵球顛了顛,定了定身子,站在掩體後面,把沉重的鐵球從索兜中甩了出去,砸向壕溝里正在攀爬的法軍披甲士。鐵球砸實了,那披甲士哀嚎著從梯子上摔了下去,不再動彈。

  親衛隊的人紛紛效仿,鐵球雨點般砸向壕溝。法軍顯然沒防備這種古老的武器,即便有幾個勇士架起盾牌強行登城,也被砸斷了手臂,摔下梯子。半個上午過去,英軍將一座座雲梯推開或燒毀,沒有一個法軍能登上城牆。到了正午,壕溝里已經看不到一個敢往上爬的披甲士了。

  衛隊長威風凜凜地站在城牆上,像史詩中的大衛那樣投擲著鐵球。

  薩福克掃視著戰場,突然拉過身旁的副官:「亞歷山大,快去讓他下來!法國人在架炮了!」

  他說得有點太晚了。這一次,「歌利亞」沒有輕視「大衛」——至少三門射石炮瞄準了他,同時開火。一陣塵土揚起之後,「大衛」的身影從垛口上消失了。

  大炮繼續轟鳴。薩福克的親衛隊不得不暫時退避。炮聲停歇時,法軍陣地傳來震天的歡呼。親衛隊返回城牆,只見一面白色的鳶尾花旗打頭,無數法軍正跟著那面旗幟向壕溝衝來。

  旗手把旗杆插在背上,舉著一把雲梯跳進壕溝,直接開始攀登。親衛隊不用亨利指揮,便全力招呼這位不速之客。不知是誰砸出去一塊石頭——不是鐵球——正中那人的頭盔。那人從梯子上摔了下去,帶著那面大旗重重落在地上。

  法軍的歡呼變成了嗚咽。披甲士們慘叫著躍入壕溝,試圖營救那個怪人。親衛隊剛鬆了口氣,卻看見那人從地上爬了起來,摘下被砸癟的頭盔,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用女人的嗓音朝後面的披甲士大吼。薩福克聽得清清楚楚,那是香檳口音的法語:

  「朋友們!向上沖!好運氣已經離開英國人了!」

  她讓人幫忙摘下背後的大旗,高舉著指向城牆,繼續吼道:

  「一切都是你們的!鼓起勇氣來!」

  薩福克聽圖勒爾的殘軍提起過這一幕,如今在他眼前完全重現了。法軍爆發出歡呼,那些披甲士突然勇氣倍增。親衛隊再怎麼拼命,也攔不住他們登上城牆,雙方陷入了肉搏。亨利組織城內的部隊發起反衝鋒,但一次比一次效果差。僅僅幾次禱告的工夫,法軍已經把英軍推下了城牆。薩福克驚訝地發現,他所在的位置已經變成了前線。

  薩福克這才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他絕望地抓住副官:「亞歷山大,去找神父——不,你親自去請降!去告訴那個魔女,只要一天!只要給我們一天時間收斂屍體就行!」

  亞歷山大看了他一眼,艱難地點點頭,拿過一面早已準備好的白旗,帶著幾個衛兵朝壕溝小步跑去。

  薩福克看著英軍的陣線被法軍繼續往後推,自己就要被逼入最後半座塔樓時,亞歷山大終於回來了。但他是被人抬回來的——小腹上插著一支弩箭,身邊的衛兵只剩兩人。

  薩福克衝上去,捧住亞歷山大的肩膀:「你怎麼了?說話啊!」

  扛著他回來的衛兵黯然道:「我們高喊著談判,法軍根本不聽。一個弩手趁機偷襲了大人,其他人也在掩護我們撤退時失散了。」


  薩福克看著弟弟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抬起頭,只見滿城英軍已陷入絕境。雅爾若本就是個孤立的據點,在法軍堵住橋頭之後,他們無處可逃。殺紅了眼的法軍毫無憐憫之心,不接受任何人的投降。亨利和他的親衛隊已經消失在了最後一次反衝鋒中,只剩下身邊的最後幾十人跟著薩福克退進了塔樓。

  法軍已經逼近,薩福克辨識出他們的旗幟好像是王室騎兵,決定做最後一次嘗試。他把已經沒有呼吸的亞歷山大交給衛兵,摘下頭盔,高舉著自己的家族旗幟走出了塔樓。

  他對著前面的披甲士高喊:「我是英軍總指揮薩福克伯爵,英格蘭的陸軍司令!我請求投降!」

  法軍停下了腳步。幾個披甲士低聲商議了一會兒,一個穿著米蘭板甲的走出來問:「我們不認識薩福克是誰。陸軍司令是什麼官?」

  薩福克想了想:「在法國那邊,應該是王室總管,和你們的阿蒂爾元帥一樣的官。」

  話音剛落,法軍就騷亂起來,有幾個人眼睛都直了,想要撲上來。那領頭的披甲士轉頭喝止他們,又想了想才答道:「我們可以接受你的投降。但塔樓里的人要先把鎧甲卸下,把武器丟出來。」

  薩福克示意身後的英軍照辦。幾個人雖有不甘,還是在別人的催促下脫起了鎧甲。

  薩福克盯著領頭那人身上的鎧甲看了幾圈,忍不住問:「請問閣下是誰?我沒在您的鎧甲上看到家徽,您能否告知?」

  那人身後傳來嗤笑聲。領頭人無奈道:「大人,我沒有家徽。我只是個中士。」

  薩福克不可置信:「一個中士怎麼穿得起米蘭板甲?你祖上沒有什麼貴族或騎士嗎?」

  那人更無奈了,摘下頭盔,指著自己的臉說:「大人,這套鎧甲是阿蒂爾大人賞的。我是拉弗萊什的鎮長,祖上沒有貴族,只受過兩年侍從訓練。」

  薩福克如遭重擊,跌坐在地上,敢相信自己是被一個平民俘虜。他想了想,忽然跳起來,拔出了腰間的長劍。馬丁等人被嚇了一跳,也拔出斧子和長槍。

  但薩福克只是長嘆一聲:「我是英格蘭的第四代薩福克伯爵,威廉·德拉波爾。讓一個無名之輩俘虜我,會讓我的家族蒙羞。」他看著馬丁,「馬丁中士,你願意被我冊封為騎士嗎?」

  這一次,不敢置信的人換成了馬丁。他指了指自己,見薩福克點了點頭,更加迷茫了。

  薩福克補充道:「雖然我是英國的貴族,但你可以將我的冊封上報給你的主官——同樣適用於法國騎士。」

  看到馬丁還在磨磨唧唧,他身後的勒布朗一腳把他踹了個踉蹌,大罵道:「你猶豫個什麼勁?一個伯爵還不能冊封你嗎?馬丁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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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雅爾若的圍攻,在貞德小姐抵達後數天即宣告結束,其過程本身乏善可陳,遠不如西邊默恩附近的據點反覆易手來得激烈。

  但這場攻城戰中發生的兩件軼事,陛下聽聞之後十分感興趣,特別要求我記下。

  第一件事是阿朗松公爵本人回憶,貞德小姐有一次提醒他要立即離開所處位置,否則雅爾若城鎮的一門火炮「將殺死你」。將信將疑的阿朗松公爵走開後不久,火炮果然擊中了站到他位置上的迪呂德大人,這使他十分後怕,並更加佩服貞德小姐。我個人的觀點是,貞德小姐在火炮操作上有著超出常人的天賦,畢竟在圖爾的碼頭上我親眼看到她已經學會了如何使用那種複雜的射石炮。

  第二件事是一位「騎士」稟報給拉海爾,他在作戰中俘虜了英軍總指揮薩福克伯爵。薩福克伯爵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位無名之輩俘虜的事實,當場將對方冊封為騎士。拉海爾本人對此不置可否,但陛下對此很感興趣,據他稱在阿金庫爾這種事很常見——不過當時是法國貴族冊封英國騎士。他決定承認這個騎士冊封,並且按照傳統親自接見這名披甲士。

  無論如何,成功奪回雅爾若都讓整個宮廷信心大增——直到迪努瓦公爵發出警報,諾曼第的大軍已經出動,羅亞爾河谷奪回戰必須趕快結束。

  ——

  《查理七世》[法]讓·朱韋納爾·德·於爾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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