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洛林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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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沃庫勒爾的冬天比奧爾良冷得多,城堡的石牆上結了一層白霜,護城河的水面都凍得硬邦邦。

  但有個姑娘,已經站在城堡前等待了一上午,附近的鎮民見怪不怪,衛兵們不知道為何,也沒有趕她走。

  一直到中午衛兵換崗時,才有人走出來見她。

  「回去吧,姑娘。」梅茲有些頭疼地說道,「大人是不會見你的,他早就禁止任何人幫你傳話,早上你的那些建議只能到我這就沒了。」

  「那是最要緊的事,王太子一定要知道勃艮第人這個冬天不會再支援英國人!」這姑娘原來就是讓娜。

  「你這半年說了多少這種話了?」梅茲搖了搖頭,「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幫助我們,但打仗是男人的事,至少不是姑娘的事。大人說了——」

  「說什麼?」讓娜直勾勾地看著他。

  梅茲壓低聲音:「他說你要是再喊著把這種瘋話送給王太子,就要把你扒光了當著整個鎮子抽鞭子。」

  讓娜的臉白了一瞬,但她又重新揚起了頭。

  「我這半年沒有說過一句謊話,即使是大人也沒理由懲罰我。如果抽鞭子是大人就願意給王太子傳話,那我接受!」

  梅茲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背對著她說道:

  「我可以幫你傳話,並且再勸一勸大人。但你得先回去,再不走就得行夜路了。」

  讓娜愣了一下,看著梅茲走入城堡。她微微鞠了個躬,在獵獵作響的寒風中攏了攏頭巾,離開了。

  梅茲走回博垂庫爾在城堡二樓的房間,博垂庫爾坐在桌後,手裡捏著一封信,但卻一直在盯著地圖。

  「梅茲,上面讓我們加派人手偵查,南方的援軍已經抵達了奧爾良,他們要確認勃艮第人不會增兵。」

  梅茲愣了一下,「大人,她又應驗了。那個貞德,她上午又讓我和你傳話,說勃艮第人不會支援英國人,因為勃艮第人沒有準備冬裝。」

  博垂庫爾轉過頭,看著梅茲,但梅茲沒等他開口,繼續道

  「她說英國人會南下,英國人果然進攻了奧爾良;她說要王太子戒備羅亞爾河,後來英國人就搶占了沿岸的渡口。她入冬前說奧爾良可能會被圍死——現在不是正圍著嗎?」梅茲有些激動,「大人,這姑娘也許不是女巫,而是個天生的將領!」

  博垂庫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信,往椅背上一靠。

  「你信她這些胡話?」

  「這些胡話都變成了現實。」

  博垂庫爾沉默了片刻。壁爐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

  「她就算是個先知,也不該是個女人,你當她是瑪利亞?」他說,「不過這樣老天天往城堡里跑,惹得神父過問了。你找個時間把她接到鎮上來,我抽個時間聽聽她還有什麼胡話,如果還是那樣胡言亂語,就永遠不讓她再進鎮子。」

  梅茲欣喜地行了個禮,應下了這個差事。

  博垂庫爾又站起來,看了兩眼那張破舊的地圖。

  「天生的將領。」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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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茲騎馬來到棟雷米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他在村口問清了村長家的位置,把馬拴在院門口的柱子上,敲起了院門。

  一家人正在家裡面忙碌,似乎正準備出去。皮埃爾頭一個出來應門,看見這個穿武裝衣的熟人,興奮地大叫道:「爸爸!鎮裡面的騎士老爺來找我們了,要是他要收我當侍從,你可不能攔著!」

  老雅克沖了出來,似乎想給皮埃爾一個耳光,卻被他跳著躲開。看到院門口的梅茲,他才老臉一紅地停下,帶著家人們行了個禮道:

  「您好,騎士。我記得你是沃庫勒爾的老爺吧?鎮上有什麼事需要棟雷米幫忙嗎?「

  「我是博垂庫爾騎士的侍從,讓·德·梅茲。」他摘下帽子,朝屋裡的人微微欠身,「我是來找您的女兒的,她叫貞德。」

  全家人愣住了。

  讓娜抬起了頭,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是你找我,還是博垂庫爾大人找我?」她問。

  「大人同意見你了。」梅茲說,「他希望你搬到鎮上去住幾天,等他處理完公務再召見你。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老雅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你在說什麼?博垂庫爾大人找讓娜幹什麼?她一個沒出嫁的姑娘家——」

  「爸爸。」貞德打斷了他,「是我先求見博垂庫爾大人的,我已經求見他很多次了。」

  老雅克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女兒:「你找他幹什麼?你什麼時候去見他的?為什麼從來沒和我們說過?」

  讓娜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驚訝的母親和不可置信的兄弟姐妹們開口道。

  「三年前,我聽到了個聲音。那聲音讓我去幫助王太子,幫助他趕走英國人。所以半年之前我就去沃庫勒爾求見博垂庫爾大人,這事我一直沒敢跟你們說。」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伊莎貝拉用手捂住了嘴,三個哥哥和凱薩琳瞪大眼睛,看看貞德。但他們都沒老雅克反應大,他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他猛地去抓讓娜,卻被讓娜躲開,靠在木籬上,農具被他撞倒,叮噹作響。

  「你瘋了!」他的聲音在整個院子裡炸開,「一個姑娘家,聽到不知道哪來的聲音,要去見王太子?你知不知道外面亂成了什麼樣?你知不知道勃艮第人抓住你會怎麼對你?」

  他繞過呆如木雞的皮埃爾,又想去抓貞德的胳膊,這次讓娜邁開腿繞了個圈躲開,到了梅茲身後。

  「我不准你去!你要是敢去,我就——我就把你淹死在河裡!省得你一個沒出嫁的姑娘被其他人禍害!」

  讓娜只是看著父親的眼睛,輕聲回道:「爸爸,我必須要去。」

  老雅克的手在發抖,他再次試著抓住讓娜,這次讓娜挺起腰杆,直直地看著他的雙眼,不再躲避。

  就在這時,梅茲閃出來攔住了他,然後把佩劍從腰間解下。

  老雅克被嚇了一跳,往後退開,但梅茲只是把佩劍橫過來,雙手捧著,舉到老雅克面前。

  「我以騎士的榮譽起誓——」他沉聲道,「貞德小姐作出的預測對王太子的事業至關重要。我保證把她安全地帶去沃庫勒爾,並把她安全地送回來。」

  老雅克看著那把劍,他沒有接過,只是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坐在了地上。

  伊莎貝拉從他身後走出來,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淚。她走到讓娜面前,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然後轉向梅茲。

  「騎士大人,也許這就是我們家族的命運。」她的聲音有些發顫,「讓娜既然被選中了,那就該往前走。請您一定要照顧好她。」

  梅茲站起來,把那把佩劍掛回腰間,然後朝伊莎貝拉深深鞠了一躬。

  「夫人,我用性命擔保,您和您的家人也可以隨時來沃庫勒爾找她。我們並非要監禁誰,而是正式的邀請貞德小姐。」

  老雅克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皮埃爾找準時機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騎士大人,我可以陪讓娜去——」

  「你給我閉嘴!」老雅克猛地跳起來一巴掌拍在皮埃爾後腦勺上,拽著他的領子朝後院走去,「你哪兒也不准去!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

  皮埃爾還在大聲嘟囔著什麼,但緊接著變成了一聲聲慘叫。

  貞德看了看家人們,母親輕輕地對她點了點頭。

  「讓我們出發吧。」她對梅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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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娜在沃庫勒爾住下了,梅茲把她安置在鎮上一戶姓羅耶的人家。雖然博垂庫爾把她叫來了,卻不肯馬上見她,總是推脫著軍務繁忙。

  羅耶的妻子已經快臨盆,儘管請了僕婦幫忙,但讓娜在住進來的第一天,就把袖子卷了起來。

  她掃地、生火、照看爐灶、幫羅耶夫人做些針線。她不多話,也不挑活,什麼髒的累的都干。羅耶夫婦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後來看她幹得比僕婦還利索,也就由著她做些家務,只是不讓她做飯。

  貞德重啟了那台已經沉寂數月的紡車,紡出來一卷卷線,又織成布,她說要用這些布來做自己借住的報酬。羅耶的妻子靠在床上,撫著肚子,看著這位闖入自己家中的少女工作,感嘆道:

  「你真是上帝派來的的天使,我在洛林從沒見過一個人有你這樣的巧手。」

  貞德只是笑了笑,手上忙個不停。

  除了工作,她幾乎每天都去教堂。教堂的老神父早就在半年間和貞德熟絡了,有時也讓貞德幫著做事情。城堡有幾個比較虔誠的士兵,聽說那個「瘋女巫」來了鎮上住,也趁著去參加晚禱或晨禱時偷偷觀察她。讓娜從不主動跟他們說話,只是做自己的事情。士兵們開始只是好奇,後來漸漸習慣了她的存在,見了她會點個頭,有時候還和她一起祈禱。


  梅茲隔幾天就會來羅耶家坐一坐。雖然主要是再一次傳達博垂庫爾要推遲見面,但有時帶一點食物或蠟燭。他還帶來了幾封家裡面來的口信,似乎是因為皮埃爾的鬧騰,家裡面暫時沒法來看她。

  「你為什麼一定要去見王太子?如果真有什麼話,讓我們代傳也是可以的,我可以幫你寫信。」他看著紡線的讓娜,突然問道。

  讓娜手裡的活沒停。

  「我必須面見王太子,這樣我才知道應該如何支持他的事業。」她答道。

  梅茲不知道如何再問,只能說道:

  「你知道嗎,城堡裡面現在都不喊你『瘋女巫』了,現在大家喊你『貞德小姐』。」

  讓娜點了點頭,手裡開始把絲線漸漸織成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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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垂庫爾還是一直不肯見貞德,但羅耶妻子肚子中的那個孩子可沒他那麼好的耐性。

  在一月底的一個夜晚,貞德和僕婦幫著接生婆忙了半夜,孩子總算平安落地——是個女孩。

  這孩子一直哭個不停,把羅耶夫婦急得滿頭是汗,直到讓娜試著接過孩子,她才止住哭鬧睡過去。羅耶夫人不由得笑道

  「這孩子喜歡你,就你哄得睡。」

  貞德把孩子輕輕交回給母親,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也許因為她是洛林人的女兒,我的母親祖上有些洛林的血統。」她說。

  羅耶的妻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伸手擦了擦讓娜額角的汗水:「你也是洛林的女兒,貞德。你也是。」

  不過雖然妻子剛剛生產,羅耶卻沒什麼時間陪她。

  羅耶的馬車坊每天都是天不亮就開工,天黑透了才結束。院子裡堆滿了木板和鐵件,他和兩個幫工加班加點,連吃飯都是在作坊里囫圇吞幾口,忙得沒時間多看看剛出生的女兒。

  讓娜幫著送飯時,隨口問了一句:「怎麼這麼忙?馬車坊的話,冬天不是應該閒一些嗎?」

  羅耶拿起碗,喝了口湯,抹了抹嘴:「四旬節快到了。軍隊和附近的城鎮都需要大量的齋戒食物。醃魚、鹹肉、乾麵包——這些東西都得用車拉。我們這些做馬車的,每年冬天就這時候最忙。」

  讓娜站在院子,看著幾輛明顯加裝了護板的馬車,忽然對著門口問了一句:「軍隊也過四旬節?」

  她問的不是羅耶,是剛好來串門的梅茲。

  梅茲繞開院子裡面的雜物,把手裡面的包裹放下道:「當然過,不管是哪裡的軍隊都過。打仗歸打仗,齋戒歸齋戒嘛。上周我們還收到一封信——奧爾良那邊問我們能不能做出點動靜吸引勃艮第人回去,說是要在四旬節趁著英國人過節狠狠地打疼他們。」

  貞德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段時間天氣一直不好,四旬節恐怕還有大暴雪吧?」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士兵們守著齋戒在這種天氣強行和英國人開戰,他們願意嗎?這不是違反戒律嗎?」

  梅茲愣了一下:「你是說——」

  貞德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回廚房,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灶台上。然後她把那塊幾乎成型的布匹從紡機上輕輕取下,換上皮鞋。

  「現在立刻帶我去見博垂庫爾大人。」她說。

  梅茲追著她走出馬車坊,馬都來不及牽,兩個人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城堡走去。

  博垂庫爾這次沒攔住她,至少大半個城堡的衛兵都不願意再阻攔「貞德小姐」,更何況他本人好像也不是很抗拒和貞德再見上一面。

  貞德站在他的指揮室中,對著背著她看地圖的博垂庫爾說道。

  「大人,四旬節發起進攻我們一定會失敗,你要通知王太子等待更好的戰機。」

  博垂庫爾身子一僵,轉過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們要進攻的?又憑什麼說我們要失敗?」

  「梅茲騎士告訴我的。」貞德說,「四旬節是齋戒的日子,應該放下爭鬥的心,我們主動發起戰爭是不義的。而且在即將到來的風雪中,士兵能保持多久的體力?只要英國人把戰鬥時間拖長一點,我們就沒有任何勝算。」

  博垂庫爾直接坐回椅子,看著她。

  「那你想讓我幹什麼?」

  「寫信給王太子,告訴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動手。」


  博垂庫爾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出聲來。

  「我一個沃庫勒爾的駐防長官,寫信給王太子,說『有個姑娘讓我告訴你別打仗』——你覺得他會聽嗎?」

  貞德沒有退讓:「大人,您不用提我。您就以自己的名義寫,就說把剛剛的理由都告知王太子,或者您現在就讓人送我去見王太子。」

  博垂庫爾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從這裡去見王太子有多遠嗎?要走上百里格,穿過勃艮第人和英國人的控制區!就算我寫信,王太子收到時四旬節都已經開始了!」他吼道。

  「那就給我一匹馬,我自己去見王太子。我會騎馬,我也能問路,我們不能看著我們的軍隊走向失敗!」貞德昂著頭答道。

  「太危險了,你個小姑娘,都出不去香檳。你先回去吧,我之後再抽空和你談談。」

  貞德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博庫垂爾已經站起來轉過身不再搭理她。貞德只能把話咽回去,行了個禮,轉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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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人有所謂「聖女」者,其名貞德,出身棟雷米,一牧羊女耳。自其謁見王太子以來,法民中愚夫愚婦競相呼為「聖女」,此誠法蘭西人顛倒黑白、罔顧事實之極。查彼時民間對彼女之稱呼,實五花八門,莫衷一是。最常見者,乃是「棟雷米的女巫」——因她屢稱聞天音、見異象,鄉人最初視其為妖異,躲之不及。待到投軍之後,軍中或稱「奧爾良的少女」,概因其於奧爾良現身,而非尊稱。此外尚有「洛林的女兒」「香檳的村姑」等雜號,皆隨地隨口而發,毫無神聖之意。

  所謂聖女雲者,純系偽王一系編造,用以蠱惑軍心、籠絡貴族之工具。其手法之拙劣、用心之險惡,實屬無恥至極。至於彼女本人,不過一介村婦,稍有膽識,便被推至風口浪尖,其狼子野心,亦可見一斑。偽王一系以這等妖女惑眾,又逼迫教會承認,活人封聖乃是公然踐踏宗教戒律,此等行徑,真乃虔信者之奇恥大辱也。

  ——《不列顛與法蘭西諸王戰紀》[英]約翰·普萊斯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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