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棟雷米的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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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底的棟雷米村迎來了羊毛季。家家戶戶都急著在這個季節剪下長了一年的羊毛,趕在商人來時換取寶貴的錢幣。整個村里最大的養羊戶就是村長家,剪毛的活兒多得忙不過來,伊莎貝拉不得不把大女兒也拉來幫忙。

  「讓娜,你來抓住羊腿!這是這一欄的最後一隻了!」

  伊莎貝拉拿著一把巨大的羊毛剪,按住一隻羊。讓娜跑過來,一前一後緊緊抓住那羊的四條腿。羊不停地嚎叫,可被讓娜抓得牢牢的,半天動彈不得,一直到剪完才被鬆開。

  伊莎貝拉把羊毛收攏,坐下用布條擦了擦汗,想幫讓娜擦擦卻發現她一滴汗都沒有。她伸手摸了摸讓娜柔順的髮絲,感嘆道:「我的讓娜真是幹活的好手,不僅手巧,力氣還大。只要廚房裡再熟絡些,嫁給騎士老爺都配得上!」

  讓娜耳根有點發紅,只默默點了點頭,沒說話。

  伊莎貝拉還想再說點什麼,遠遠地卻傳來了呼喊聲。她定眼一看,是皮埃爾和讓。

  等他們走近,她有些疑惑地問:「你們不是被喊去參加民兵、防著勃艮第人嗎?怎麼回來了?」

  皮埃爾興奮地走過來,抓住一隻可憐的沒毛小羊,邊揉著它的頭邊笑道:「勃艮第人都被嚇跑了!沃庫勒爾來的中士說,今年開春勃艮第人就沒來過附近。我看是去年的我們的勝仗把他們嚇到,勃艮第人要投降了!」

  讓接過母親手裡的羊毛,開始往麻袋裡塞,接話道:「皮埃爾別胡說。今年勃艮第人是沒來,但跟投降沒什麼關係,中士說他們可能去了別處。我們想著最近在剪羊毛,天沒亮就和幾個村里人先回來了。」

  伊莎貝拉點點頭,看著讓把羊毛收好,又走向另一欄羊。皮埃爾也走過來配合著讓抓住羊腿,就是有些不太穩當,那羊老是掙扎,反而蹦得更凶了。讓娜想替他,皮埃爾卻怎麼都不肯。

  伊莎貝拉嘆了口氣,對大女兒說:「讓娜,你先回家去照顧凱薩琳吧。這兒有他們兩個幫忙了。」

  讓娜朝皮埃爾努了努嘴,轉身往家裡走去。到了院門口,卻發現父親和大哥都在。

  讓娜有些奇怪地問:「爸爸,你和雅克怎麼也回來了?」

  雅克打了招呼,解釋道:「你不知道,迪朗叔叔回來了。他說明天就去沃庫勒爾幫忙聯繫賣羊毛的事。我們覺得割草這活不急,先把羊毛搞定。」

  讓娜把兩個哥哥回來的事說了一遍。中年男人聽了有些疑惑:「你迪朗叔叔是從特魯瓦回來的。他說今年那裡的勃艮第人也特別少,好像都往西去了,但當地對糧食和布匹的需求比往年大。他想組織一支小商隊,把咱們的糧食和羊毛賣到那兒去。」

  讓娜若有所思。中年男人看了看她,吩咐道:「讓娜,要不你去找神父問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既然讓和皮埃爾都回來了,家裡人手夠。馬上就是五朔節了,神父那兒可能用得著你。」

  讓娜點點頭,往教堂走去。遠遠就看見教堂門口已經立起了一棵剝去枝葉的高大楊木,樹幹筆直。神父正指揮侍從用花冠裝飾它——野薔薇、雛菊和新鮮的月桂葉編在一起,紅紅綠綠地纏在樹幹上,像給這棵光禿禿的楊木穿上了一件花衣裳。

  神父看見讓娜過來,朝她招了招手。

  讓娜走過去,把今天家裡的事簡單說了下,詢問神父需不需要她幫忙掛花環。

  神父想了想,笑道:「好姑娘,這些事我們干就行了。你說明天迪朗要去沃庫勒爾,你得幫我問問他,能不能從鎮上的教堂借個聖像回來,我好掛在這『五月柱』*上。」

  讓娜應下來,又往村東頭去了。到了迪朗家門口,正碰上他要出門。讓娜大聲喊著「叔叔」,把他攔了下來。

  迪朗穿著一件羊毛外套,戴著一頂羊毛帽子。那帽子看著怪得很:圓環戴在頭上,另一部分垂在耳邊,像一隻大耳朵。他看見讓娜,笑著開口道:「讓娜,我的好侄女,一個冬天沒見,長得更俊俏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啊?」

  讓娜轉述了神父的請求。迪朗搖了搖頭,面露難色:「聖像得有多大啊?我現在正要去找木匠,問問我的板車修得怎麼樣。明天我可是走路去,還可能要帶點雜貨回來。如果太大,我也帶不動啊。」

  讓娜沉默了一下,才開口:「要不我跟叔叔一起去吧?聖母升天節我抱著十字架走完過全程,這次抱一個聖像走回來,不算什麼大事。」

  迪朗遲疑了。他仔細看了看讓娜結實的手臂,才問道:「我的好讓娜,你去過沃庫勒爾嗎?那可足足要走三里格!咱們天不亮出發,才能勉強趕上午飯,返程還要走夜路!要不還是叫你的幾個哥哥來吧。」


  讓娜搖搖頭:「哥哥們要剪羊毛,凱薩琳又太小。叔叔您別看我是個女孩,我幹活從來不喊累,這點路我走得了。」

  迪朗有些為難,想了想,回道:「那這樣,好姑娘,你回去問問你爸媽同不同意。要是同意,就知會我一聲,明天天不亮咱們就得出發。」

  讓娜應下來,告別了叔叔,回家去了。

  晚飯時,她把這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其他人還沒開口,皮埃爾先炸開了鍋:「讓娜一個女孩去什麼?明天我替她去!一個聖像我也拿得動!」

  中年男人直接站起來,把皮埃爾按回座位上,狠狠罵道:「你去沃庫勒爾,明年是不是棟雷米要少個農夫、多個士兵了?誰去也不准你去!」

  他轉頭對讓娜說:「按理說不該讓你去的。可家裡忙,你今年也十六了,是個大姑娘了,去見見市面是好的。迪朗是個可靠的人,走南闖北這麼多年沒出過岔子。跟他去趟沃庫勒爾吧。但是你得帶把匕首防身,什麼事都要聽你叔叔的話。」

  伊莎貝拉出來打了圓場,讓皮埃爾去給迪朗遞話,又轉過頭來叮囑道:「讓娜,我聽說管轄那鎮的博垂庫爾長官是個脾氣不好的人,你去了要避開城堡和軍營。」

  夜裡,讓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到清晨迷迷糊糊間被母親喊起來,原來是該出發了。

  伊莎貝拉遞給她一個小行囊,裡面裝了些銅板和吃食,又給她換了一雙鹿皮靴,把那把匕首小心地插在一側,才讓她去找叔叔會合。

  讓娜在村口見到迪朗叔叔時,還有些渾渾噩噩。跟著他走了好一會兒,才完全清醒過來。回頭一看,村子在剛剛升起的太陽下已經遠得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一直走到天已經大亮,到了隔壁村子,讓娜看見路邊的田裡有幾個男人在。她仔細一看,頓時驚呆了——田裡的幾個男人,正弓著腰,赤著上半身,拽著一副沒有輪子的舊犁。繩子勒進皮肉,渾身都是血痕,可他們一聲不吭,咬著牙繼續拉。後面扶犁的甚至還是個小孩,看起來還沒凱薩琳大,連這種小犁都掌不穩方向,咬著牙使勁往下壓。

  迪朗也注意到了,他拉著看呆的讓娜繼續往前走,輕聲說:「這些人失了牲畜,這個季節又沒哪家有餘力,只能這樣犁地。這都是勃艮第人害的慘勝,西邊更多,你看了千萬別往心裡去。」

  讓娜被叔叔拽著向前,可耳朵里似乎一直迴響著那些男人嘴裡的悶哼,眼前也總是晃著他們身上的血痕。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他們終於到了沃庫勒爾。

  那是一個圍著矮牆的小鎮,幾百戶人家擠在一起,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城堡從牆頭探出來。

  迪朗帶著讓娜在鎮口坐下,用幾個銅板換了點葡萄汁,隨便吃了點東西。他把讓娜帶到教堂,說明來意後很容易就借到了聖像。但迪朗還有買賣要忙,便讓讓娜在市場附近待著等他忙完。

  讓娜抱著聖像坐在路邊,看著小鎮上來來往往的人,心裡卻還是早晨見到的那幾個耕地的農夫。幾個鎮民在她身邊閒談,聽到有個人說自己從巴黎來,讓娜湊上去問道:「大人,巴黎現在情況如何?英國人在那裡兇殘嗎?」

  那人看到是個小姑娘,也沒擺架子,而是嘆口氣道:「我也不是什麼真巴黎人,在那做生意罷了。這幾年巴黎形勢壞極了,連糧食都供不上,城牆外就有野狼。冬天還沒過完,就說要為大軍籌措軍糧,全城都要加稅,我是實在待不下去了,才回了老家。」

  讓娜還想問話,那人卻又被其他人圍住了,她正出神,卻看到一個士兵打扮的信使從她面前疾馳而過,朝城堡方向去了。她忽然站起來,跟了上去,一直到城堡門口,才被衛兵攔住。

  一個高個衛兵問道:「小姑娘,你有什麼事嗎?」

  讓娜咬了咬牙,把聖像抱得更緊了,開口道:「我是棟雷米的貞德,是村里老雅克的大女兒。我想求見你們的指揮官,我有要事報告!」

  兩個衛兵面面相覷。高個的那個又問:「請問是什麼事?能先告訴我嗎?博垂庫爾大人很忙,不會隨便見人。」

  讓娜不斷搖頭,只是堅持說這件事很重要。

  一個明顯是軍官的年輕男子走出來,問清情況,對著讓娜介紹道:「我是讓·德·梅茲,博垂庫爾指揮官的侍從。我得提醒你,博垂庫爾大人不會見一個小女孩的,除非有軍情。」

  讓娜咬住嘴唇,最後憋出一句:「就是軍情,非常重要的軍情,我一定要見到他才能說。」

  梅茲再次打量了她一圈,湊上來低聲道:「你可不要撒謊,按軍令謊報軍情要被戴枷示眾三天。就算你是個女孩,博垂庫爾大人也不會放過你的。」


  讓娜只是繼續堅持,梅茲沒辦法,只能進去傳話。再出來時,他身後跟著一個穿武裝衣的男人,罵罵咧咧地朝門口走來。

  那人看見抱著聖像的讓娜,噗嗤一下笑出了聲:「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女孩,還能有什麼軍情,梅茲你昏了頭吧?她要是想討幾個銅板,你直接給她不就行了!」

  讓娜的耳根紅了。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回道:「博垂庫爾大人,我不是什么小娃娃,我是棟雷米的貞德。我來是想告訴您——勃艮第人要向西配合英國人進攻了,很可能是去奧爾良。請您馬上通知王太子,做好防範!」

  博垂庫爾笑得更誇張了,把腰都笑彎了,旁邊的衛兵想去扶他,他才擺擺手直起身來。可臉上已沒了笑意,只剩怒容。他衝著貞德大吼道:「你個村姑,哪來的勃艮第人動向?你是勃艮第的間諜,還是誰雇來消遣我、看我博垂庫爾笑話的?」

  貞德這次沒再害怕。她高高舉起懷裡的聖像:「大人,我是棟雷米村長的女兒。您只要隨便找個棟雷米的村民,他們每一個都認識我!這是我剛從教堂借出來的聖像,以它作見證,如果我在撒謊,那我必入火獄!」

  博垂庫爾的怒容稍斂,但仍然惡狠狠地問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你一個村姑,靠什麼知道勃艮第人在幹嘛?你是女巫還是魔鬼不成?難不成是腓力見你可愛,給你寫在情書裡面?」

  貞德把聖像抱回懷裡,挺直身子答道:「大人,我之所以知道勃艮第人在幹嘛,是因為我有個叔叔去過特魯瓦。他說勃艮第的軍隊往東去了,又在採買糧食和布匹。今年這附近一個勃艮第人都沒有,而我又聽說英國人南下比往年還早,不正說明他們配合著英國人要進攻我們西邊的土地嗎?」

  博垂庫爾又笑了一聲,但這回很快停住了。他朝貞德擺了擺手:「我當你真有什麼情報,原來只是鄉野村婦的胡思亂想。你這輩子都沒上過戰場,憑什麼靠些流言推測軍隊要幹什麼?」

  貞德張口欲言,博垂庫爾已經轉過身去,對旁邊的梅茲說:「快把這個棟雷米的女巫趕走,我不想聽她再胡言亂語。這次看你年紀小,不懲罰你了。再敢胡言亂語一句,當眾抽你鞭子!」

  看到讓娜還想說什麼,梅茲趕緊捂著嘴把她拖走了。一直拖到博垂庫爾聽不見的地方,梅茲才停下,小聲對她說:「我的好姑娘,您可別再說了。博垂庫爾大人最近心情不好,你快回家吧!」

  讓娜抱著聖像,呆呆地站在路邊,她的手臂越抱越緊。她就那麼站著,一直站到太陽西斜,才被到處找她的迪朗發現,被拉著離開。

  沃庫勒爾一切如常,似乎從沒來過這樣一個「女巫」。

  直到五月中旬,一個信使急急忙忙地馳入城堡,把一封信交給博垂庫爾,又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博垂庫爾看完信,臉色大變,信紙從手裡滑落,喃喃自語的走回二樓。

  梅茲奇怪的撿起那封信。內容很長,可有幾行字格外刺眼:

  英格蘭人從巴黎南下,配合勃艮第人全面圍攻羅亞爾河北部要塞。東部地區要儘可能收集物資兵員,馳援各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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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此女試圖求見沃庫勒爾指揮官一事,歷來有兩種說法。一說她在此之前從未離開過棟雷米,另一說她曾多次前往沃庫勒爾。無論何種說法屬實,其行徑已屬僭越——一介村女,未經徵召,擅自求見王室軍官,妄議軍國大事,此等狂悖之舉,實屬罕見。博垂庫爾將其逐出,已是寬宏大量。然此女竟不死心,次年一月再度前來,可謂冥頑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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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列顛與法蘭西諸王戰紀》[英]約翰·普萊斯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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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柱是在春天慶祝五朔節時豎立的一種傳統節日用柱。這個節日在今天仍然普遍流行於西歐,但是其起源並非天主教節日,雖然不同地區的教會態度不一,法蘭西地區的教會普遍採取「改造」策略——將五月柱與基督教節日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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