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燃燒的拉弗萊什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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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熬夜的頭疼讓蓋伊心情不太好。

  實際上,誰在熬夜後睡到一半就起床縱馬奔馳幾個小時還沒吃上飯,恐怕心情都不會好;但普通人心情不好也就是罵罵娘,蓋伊心情不好就要有人死。何況他手下有全副武裝的一整個連,和他一樣心情不好。

  本來不該這麼急的,按計劃,他應該和約翰那個老古董一起慢悠悠地蹭過來,在下午時分到達這次騎行劫掠的終點。把那些蠢貨村民聚起來,宣布貝德福德公爵的大度赦免了他們,然後享受幾個村姑,用那點破爛裝滿馬車,再去教堂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東西。最後派幾個倒霉鬼在這當駐軍,然後充滿榮譽地回到魯昂。

  但鬼知道那些村民哪來的情報知道他們要來,偵察兵看到他們一大早就在運乾草和木柴,甚至還拆了幾座房子。如果只是想堵住他們還好說,但一旦燒了那座橋,即使以公爵的大度,他恐怕也要在加萊看一輩子的海鷗了。

  畢竟公爵在他們出發之前叮囑過儘量不要在門口劫掠;但他還是沒忍住洗劫了一個村子,這已經惹得約翰非常生氣了。

  可他也沒辦法,手下都是他家鄉的小伙,他們的家人都在問他們戰利品在哪。偏偏法國人又是豬狗一樣的動物,你對他們好根本沒用,你還要鞭打他們,讓他們疼,才能從他們手裡面榨出油來。

  昨天約翰苦勸下他餵了那群女人一頓飽飯,結果當晚她們就想逃跑。他不得不把帶頭的三個女人,釘在樹上,讓她們嚎了一整夜。法國人就是永遠記不住你的好,要把他們當做動物讓他們害怕才行。

  不過就算是約翰那個農民也得承認,得把馬勻出來讓他先來穩住這些村民。貝德福德公爵的命令其實就一個:橋;所以哪怕只能帶一半人,也要搶在他們燒橋之前趕到。不過對付幾個鄉巴佬又有什麼關係?八百還是四百對他們都一樣。

  已經離村子不遠,看到偵察兵報告的高坡,蓋伊不再胡思亂想,抬手止住了隊伍。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四百人的隊伍拉得老長,最前面的幾十個人還能坐直,後面的已經開始東倒西歪了。長途奔馳加上沒午飯吃,這些平時耀武揚威的騎兵現在看起來和一群土匪沒什麼兩樣。

  「集合!」蓋伊吼了一聲,「下馬,休息一刻鐘!」

  他招招手,副手打著方形旗幟和幾個侍從跟著他爬上小高坡。侍從遞過來一隻水囊,他灌了兩口,把水囊扔回去,抬頭望向河對岸。

  「這就是那座橋?」他問副手。副手把旗幟交給侍從和他站在一起,回道:「是的,大人,這是當年攻城戰後重修的木橋,雖然比不過石橋但也能過大軍。上午偵察兵就回報有鄉巴佬在堆乾草,他走的時候甚至在拆房子。」

  蓋伊點了點頭,看來幾個鄉巴佬的確打算頑抗到底。北邊幾個入口都被牛車堵死了,有些屋子的院子裡面堆滿了乾草,從這都能看見。

  「你覺得這些鄉巴佬想幹嘛,熏死我們不成?或者當我們是瞎子打算讓我們進去再燒死我們?」蓋伊問著副手。

  副手想了想,答道:「我猜可能附近有法國軍隊,他們燒房子是想擋住我們。」

  蓋伊搖搖頭:「那為什麼不拆橋板?或者乾脆把橋燒了?卸了橋板,我們今天就要乾瞪眼;燒了橋,我們只能掉頭就走。還有拆房子幹嘛?」

  副手聳了聳肩。蓋伊突然看到了什麼,打了下馬鞭:「我懂了,你看這群鄉巴佬,居然在南岸列陣!」

  副手跟著看去,果然如此。南岸的民兵居然就在那塊拆出來的小空地上,百來號人擠在一起,最前面幾排舉著長矛和草叉,後面有幾個拿獵弓的,再後面就是些拿著斧頭棍棒的。不知道已經在那等了他們多久,一些人已經在累得站不穩了。而且掃過去,一副正經鎧甲都沒有,有些人甚至連頭盔都沒戴。

  副手也失笑了:「這些人恐怕還不如野豬威脅大吧,大人,你覺得該派點探子看看嗎?說不定他們背後藏了些正經法國軍隊撐腰。」

  蓋伊搖搖頭,轉身往坡下走去:「你給我當侍從的時間短,沒見過,十來年之前,法國佬的村民經常這樣。幾個當過侍從或者僱傭兵的帶頭鼓譟一下,一群民兵列個陣,就覺得能把我們嚇退,最後腦袋都不知道掛到哪去了。」

  副手又接過旗幟跟在他身後。「但是大人,他們從哪裡知道我們要來的?要知道我們離這有足足12英里*,還是派點探子看看有沒有其他人吧。」

  蓋伊已經戴上了頭盔,笑罵道:「幾個農民看到我們紮營,跑一晚上去報信了唄,他們那樣子至少等了我們小半天了吧?真有法國軍隊,那也離這還遠,他們明顯想拖時間。我們就是要搶時間——」


  他臉色一正開始下令:「——讓弓箭手下馬,不要過河,就在北岸,他們列陣太近,在北岸就能射到。你去組織一下,讓騎士和侍從都換上騎槍,我們先來一個衝鋒探探他們底。讓披甲士先別下馬,保持速度跟著我們,到了南岸就丟下馬步戰,只要別讓馬跑回北岸就行了。」

  副手點點頭下去傳令,蓋伊也在侍從協助下開始披掛那套米蘭甲。雖然沒拋光,但這是真正的米蘭貨,跟著他去過韋爾訥伊。

  部隊已經整好隊,騎士都跟著蓋伊,他們開始緩步向著那橋而去。蓋伊又打量了一下,這橋面太窄,最多只夠三個騎士並排,不過也就五十步長。他重新安排了一下陣型,讓副手把他的旗幟揚起來,自己站在第一排。

  「跟我來!」蓋伊一馬當先,踏上木橋。

  馬蹄踩在橋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即使只是緩步前進,他也能看見那些鄉巴佬肉眼可見地害怕起來了:前排的人往後退了半步,後排有人已經在往後張望。儘管裡面有個穿著鑲鐵甲的男人在上躥下跳地喊著什麼,隊伍還是止不住地退了幾步。

  果然是鄉巴佬,幾把草叉和長矛就想攔住騎兵衝鋒?只有沒上過戰場的人才會有這種可笑的想法。

  但是瞎想不影響蓋伊的動作,他開始提速了。

  幾秒鐘的工夫,他就越過了剩下的橋面,果然如他所料,大部分人根本沒那個膽子面對衝鋒的騎兵。那個領頭的帶著幾個人硬著頭皮頂上,但是除了他之外都把矛舉得高高的,而不是抵在地上。

  蓋伊用騎槍輕鬆挑開了一把長矛和一柄草叉,擦著領頭的那隻長矛把騎槍捅進了第三個民兵的胸口——那人把矛舉得太高了。

  領頭的那人丟下長矛,從腰間拔出一把長劍,向著蓋伊撲來。蓋伊沒管他,夾著馬提了個速,鬆開騎槍換成斧子,把一個已經嚇得逃跑的民兵的腦袋直接砍了下來。蓋伊的副手拿著旗幟直接跟上,單手持劍把那個領頭的砍倒在地。

  蓋伊勒住馬,抬頭環視,面前的民兵幾乎已經逃了個精光,披甲士已經跟著他們過了橋,弓箭手也在橋北列好陣。很好。接下來就是步戰,只需要——

  「Ionnsaigh!」

  一聲大吼從前面傳來,把蓋伊嚇了一跳。蘇格蘭語?他猛地轉頭,馬上就確定了。面前的幾棟屋子後面,湧出了一群披甲士,他甚至能看見那些頭盔下面顯眼的紅頭髮,在灰撲撲的巷子裡像幾團燃燒的炭火。

  後面的披甲士也明顯被嚇了一跳,愣在原地。

  「列陣!迎擊!」蓋伊抬著戰斧大吼道,「他們最多五十個人!」

  好在此時至少也有快百來號英國人過了河,他們急急忙忙地下馬,把馬往路邊一拴,剩下的乾脆撒手讓馬自己跑。後面的人還在橋上擠著,被前面的人堵住了,整個橋上罵聲一片。弓箭手們瞄來瞄去,發現就算是拋射也會傷到自己人。

  但還沒等披甲士列好陣,就發現那幾個牛車也被之前逃跑的民兵推開了。街道兩側開始湧出更多的步兵,從每一條巷子裡冒出來,裡面甚至還混了點弓箭手,拿著真正的長弓。蓋伊看見一個侍從直接在馬上被射中,箭杆穿透了他的大腿,釘在馬鞍上,人和馬一起慘叫。

  但蓋伊來不及管這些。他打馬回到橋面上,招呼更多披甲士過河。他們必須列陣,還要組織弓箭手來幾個齊射才能擋住這些法國人。他們雖然有埋伏,但肯定人不多,不然不至於要靠一群鄉巴佬誘敵。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是長弓那種「嗡」的一聲悶響,是十幾根弦整齊劃一的「嘣」,緊接著是弩矢破風的尖嘯。

  蓋伊的副手被直接射倒了。那支弩矢從他的鎖骨上方穿進去,從後背穿出來,帶著他往後飛了半尺遠,直接落入了河中。水花濺起來的時候,蓋伊還能聽見他的慘叫。

  熱那亞的重弩。

  蓋伊見過——雖然他寧可認錯了。那是比長弓還恐怖的重甲克星,離得夠近可以正面射穿他的胸甲。而那些熱那亞人標誌性的大盾,已經立在了矮堤上,整整齊齊的一排,像一堵突然長出來的牆。整個橋面都被他們的火力輕鬆覆蓋,並且射擊沒有絲毫間斷*。

  弩矢從側面飛來,像一把看不見的鐮刀,把橋上的人一排一排地割倒。

  但是比起人,馬的反應更大。有幾匹已經發了瘋,嘶鳴著往河裡跳,把背上的騎士摔進水裡。剩下的在原地亂撞,把排好的陣型沖得七零八落。

  蓋伊知道待在南岸已經沒有勝算了。他的弓箭手正在還擊,但是完全止不住弩手的射擊,他們可以從容地躲在盾牌後面,像打靶子一樣一個個點殺橋上的披甲士們。


  「撤退!重整!撤回北岸!」

  他大吼著,彎腰扶起副手落下的旗幟,和剩下的幾個侍從艱難地挪到了北岸。他的嘴有點發酸,這次看起來麻煩大了。

  他正準備指揮弓箭手改為拋射,掩護披甲士撤回來,然後再讓披甲士堵住橋頭時,大地忽然震顫起來。

  蓋伊在馬上立起身子,環顧四周,然後呼吸停住了。

  東西兩側,兩支騎兵正在疾馳而來。

  那是真正的騎兵,身著重甲,穿著罩袍,打著瓦盧瓦王朝的旗幟,一朵朵藍底金邊鳶尾花在風裡展開。

  東面領頭的那位銀甲騎士沖在最前面,騎槍平端,槍尖上綁著一面小小的三角旗。他的鎧甲擦得很亮,亮得讓蓋伊想起了一個人,那個在阿金庫爾帶著騎士們沖向國王的銀甲身影。

  他苦笑了一下,拉下面罩,奪過旁邊侍從手中的騎槍。

  朝著那位銀甲騎士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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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翰趕到戰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雖然探子已經多次確認過情況,但看到眼前的慘狀,他還是一陣頭疼。

  靠近自己這一側的北岸,屍體倒是不多,但幾乎都不成人樣。橋面上的屍體更是看不清楚。重重疊疊的,怕是有好幾層,鎧甲和血肉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南岸已經被打掃乾淨了,雖然地上還有不少血跡和散落的雜物,但至少那些法蘭西人已經列好了陣,整整齊齊地等著他們。而他們兩側的屋子上,更是架上了他最頭疼的東西:大盾。熱那亞人的大盾,整整齊齊的立在那裡;雖然看起來數量不多,但是真只有這些人嗎?北岸這明顯衝鋒形成的踩踏是誰幹的?

  「大人,我們還要準備進攻嗎?」

  約翰苦笑著看向問話的副手:「你說呢?要不你去給我找四百個人,那我今晚上就衝過去。」

  副手搖了搖頭:「大人,我不是讓您強攻。是我們是否需要試探性進攻一下,也好對公爵有個交待?」

  約翰想了想,回道:「只是徒勞浪費人命,倒是蓋伊那個蠢貨確定死了嗎?對面的指揮官有沒有要求談判?」

  副手斟酌了一下措辭:「對面指揮官的確有要求談判,但是沒提到蓋伊大人。他可能是……當場戰死了。」

  「他想談什麼?羞辱我們還是決鬥?」

  「都不是。」副手的表情有點古怪,「他是問您想不想當場付贖金。如果不想,他就去魯昂問。不過他說,現付的贖金必須多兩成。」

  約翰這次是徹底笑出了聲:「我們不僅輸給了一個戰略家,還輸給了一個窮鬼!」他拍了拍大腿,收了笑,「拒絕他!讓他和公爵大人手下的那些商人去談吧,何況我也沒那麼多錢。」

  他正了正色,吩咐道:「給他正式傳話:約翰·法斯托夫向他致意,打得很漂亮,我們無意再戰。把那群法國女人給他們送去。北岸很可能有支騎兵,今天我們要後退至少兩英里才能紮營,今晚上設二十組哨兵,全部用雙人崗。」

  他勒轉馬頭,最後看了一眼河對岸。

  「我們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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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結束了,但是鎮子裡面卻比白天還吵鬧。

  橋邊的房子還是被燒了幾棟,負隅頑抗的英國人不知道哪來的火源,點燃了一個院子,帶著隔壁幾棟燒起來。剩下的那棟的石牆也被火熏得烏黑,屋子屋頂塌了半邊。老人帶著幾個民兵站在廢墟前面,臉上被菸灰糊得看不出表情。而那座橋,雖然沒被燒,但是看樣子更換橋板和一次大修是不可避免了。

  安托萬已經從林子裡帶著女人和老人小孩回來了。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門口,門檻上還留著昨天沒來得及帶走的半袋麵粉,現在已經被血和泥蓋了厚厚一層。她彎下腰去撿那袋麵粉,手指碰到布袋的時候,忽然哭了起來。旁邊另一個女人扶著她,兩個人互相攙著走進了屋子。

  民兵們解散了,大約十幾個人的命留在了橋頭,他們的屍體用門板抬到了空地上;還有差不多同樣數量的人受了傷,被抬進屋子裡。一個年輕婦人蹲在一個傷兵旁邊,一邊給他包紮手臂上的傷口,一邊罵他。傷兵咧嘴笑了笑,沒回嘴。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女人拉了她一把;那婦人也不再罵,而是把臉埋進傷兵的肩窩裡。

  安托萬被喊出去,帶了幾個侍從去了北岸。他們接到了那些被英國人送回來的女俘虜:二十五個女人,或者說是二十五個還活著的東西。所有人身上的衣服碎成了布條,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淤青和傷痕。其中一個已經走不動了,被兩個村婦架著,沒有靴子,腳底板已經血肉模糊。安托萬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最衣不遮體的女人的肩上。那個女人沒有看他,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面的路,嘴唇發白,一句話也不說。


  阿蒂爾騎著馬往鎮民扎堆的空地過來。

  他騎得很慢,鎧甲也沒卸,馬蹄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鎮民們看見他,主動讓開了路。不少人對他致敬,一個腿上纏著布條的年輕人甚至想站起來行個禮,被旁邊的人按住了。

  阿蒂爾沒有在意這些,他穿過人群,在石碾子旁邊找到了馬丁。

  馬丁正在門板上趴著,和那些戰死的民兵有點像。背上纏了一圈布條,滲出來一點血,但看起來要不了這個結實男人的命。他的老婆蹲在他面前,正把一個枕頭往他胸口下面比劃,嘴裡嘟囔著什麼。

  看見阿蒂爾走過來,馬丁撐著門板想站起來,被阿蒂爾抬手止住。

  「別動。」

  馬丁的老婆也愣住了,半蹲在那裡,手裡還攥著枕頭,不知道該不該站起來。

  阿蒂爾下馬,蹲下來,和馬丁平視。周圍的人安靜了,只有遠處安托萬低沉的禱告聲隱約傳來。

  「你,或者說你們,今天表現得很勇敢。像高盧人應該的那樣勇敢。」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叫阿蒂爾,布列塔尼的阿蒂爾。讓公爵的幼子,王室騎兵的總管,查理王太子的統帥。」

  他頓了頓,朝身後招了招手。副手羅蘭從馬上解下一個包袱,走過來,在他面前展開。

  那是一套鎧甲。

  胸甲、肩甲、臂甲、護喉、作為內襯的鎖子甲以及頭盔,這是一整套米蘭板甲。雖然還有些暗紅色的痕跡滲在接縫裡擦不掉,但已經被仔細清理過了。胸甲中央靠右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破損,是一個洞,邊緣被錘子敲平了,又從裡面襯了一塊鐵片補上。補得不算好看,鉚釘打得有點歪。

  那是蓋伊的鎧甲,阿蒂爾親手把騎槍從這個破洞送進去,結束了他的命。

  周圍的人聞言都屏住了呼吸,阿蒂爾把那套鎧甲推到馬丁面前。

  「這是對你勇氣的回報。民兵中每個戰死者和殘疾者的家庭也能獲得一份撫恤。」他看著馬丁的眼睛,「你現在是王室承認的披甲士了,願你們勇氣常在。」

  他說完,站起來,牽著馬轉身走進了暮色里。

  周圍的人沉默了幾息,然後不少人低聲抽了一口氣。馬丁的老婆伸手摸了摸那套鎧甲,又縮了回去。

  「大人——」馬丁撐著老婆的肩膀站起來,朝阿蒂爾的背影喊了一聲。

  阿蒂爾沒有回頭。他已經走遠了,銀色的鎧甲在暮色里漸漸模糊,輪廓像一柄插在田野里的劍。

  紅頭髮的老約翰從後面追上來,和他並排走。他笑罵道:「你個肉麻鬼,怎麼不直接封個騎士?」

  阿蒂爾的腳步沒停。

  「封騎士要用查理的劍拍肩膀。」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我怕那劍太重,把他拍趴下了。」

  約翰大笑起來。

  羅亞爾河在暮色里流著,河南岸的鎮子漸漸亮起來了,火光在水面上拉成一條條顫動的金線。河北岸的森林沉默著,偶爾有一聲渡鴉的啼叫,很快又被壓了下去。風吹過來,帶著水的腥氣和燒焦的木頭的味道。

  阿蒂爾站在河岸上,望著南面的火光。他的影子被最後一抹夕陽拉得很長,投在水面上,被水流扯碎,又聚攏。

  他一個人站了很久。

  河還在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阿蒂爾轉身,走回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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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人營建的家屋

  比羅馬的巍巍宮門更能令我悅樂,

  平滑的青石板比冷峻的大理石更能令我歡暢。

  我高盧人的盧瓦河遠勝於拉丁的底伯赫江,

  我的里赫山丘遠勝於巴拉丹山嶽,

  而昂熱的溫煦遠勝於海洋之風。

  ——

  《鄉愁》[法]杜·貝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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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那亞人並沒有連發弩,他們採用的是更古老的戰術:兩人上弦,一人射擊,可以起到類似連射的效果。

  *中世紀一英里約合1.5公里,和現代差不多,英里本質是「千步」,即1古羅馬里(Roman Mile)為一千步。之後統一採取這個數值,不再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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