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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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霧是從枯樹根底下的爛泥里一點點滲出來的。

  之前那發信號彈留下的暗紅色余暈早被陰雲徹底吞沒,林間空地邊緣的氣溫降得極快。沒有風,但這股夾雜著腐葉和泥腥味的冷氣,卻像細針一樣直往人的骨縫裡鑽。

  路希安踩著濕滑的苔蘚,左手死死握著那根雷擊木魔杖。他每一次邁步都走得很穩,但略顯粗重的呼吸還是暴露了他強壓下去的疲憊。

  加蘭·羅布爾在左側十幾步外的地方,長劍倒提,目光如隼。這位王室護衛的腳步輕得出奇,靴底幾乎沒有在落葉上留下任何聲音。右側則是克雷托斯,他連劍鞘都沒帶,秘銀長劍的劍尖有意無意地挑開那些低垂的荊棘,暴躁中透著一種野獸般的機警。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腳下偶爾踩斷枯枝的細微斷裂聲。

  「這裡。」

  克雷托斯低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路希安和加蘭瞬間靠了過去。克雷托斯正半蹲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樹前。這棵樹的一側已經徹底枯死,樹皮大面積剝落,露出灰黑色的木質部。

  「看地上。」克雷托斯用劍尖指了指樹根附近。

  那裡的落葉並不凌亂,甚至鋪得很平整。但路希安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落葉太均勻了,像是有人刻意將它們掃平,反而掩蓋了原本該有的錯落感。而在落葉周圍,幾端枯樹枝不自然地斷裂成了好幾截。

  克雷托斯的視線順著樹根往上移,最終停在半人高的一處樹洞上。樹洞口掛著幾根極其自然的藤蔓,但當他用劍尖將藤蔓挑開時,裡面露出的卻不是爛木頭。

  那是一塊嵌在樹幹內部的石板。石板表面刻著一圈極其細密、複雜的紋路。

  「是個機關。」克雷托斯眼神一沉,左手直接按了上去。

  沒有絲毫猶豫,一股魔力順著他的掌心猛地灌入石板。秘銀長劍在他身側發出一聲低鳴,周遭的空氣甚至因為這瞬間的魔力爆發而產生了細微的扭曲。

  然而,石板毫無反應。

  沒有光芒亮起,沒有機括轉動,那股霸道的魔力就像是泥牛入海,順著那些刻痕遊走了一圈,便迅速溢散在空氣中,化作了一陣微弱的冷風。

  「見鬼的死物。」克雷托斯低罵了一聲,收回手。

  「別白費力氣了。」路希安走上前,借著黯淡的月光仔細端詳著石板上的刻痕,眉頭逐漸皺緊。

  他伸出左手,指尖懸停在石板上方半寸的地方,沒有直接接觸,感受著刻痕的深淺走向。

  「這是加密迴路。」路希安的聲音很輕,卻透露著一股自信,「你就算把體內的魔力抽乾,它也不會有反應。」

  加蘭走近了半步,目光落在石板上:「魔法部教過你們破解這個?」

  「我老師教過原理,但破解不了。」路希安搖了搖頭,轉頭看向加蘭,「魔力不能脫離靈魂獨立存在,一旦脫離就會迅速劣化。這種刻在死物上的魔法迴路,本身沒有任何力量,它們只是『管道』。要想讓機關運轉,就需要有人注入魔力。」

  「但我剛才注入了。」克雷托斯冷冷地打斷。

  「因為管道是斷的。」路希安指著石板中心一處難以察覺的空白,「這上面刻著迴路並不完整,它缺少了一個關鍵的解密式——也許是一枚特定的戒指,也許是某個特定的魔法。只有填補了這個空白,迴路才能閉環。你剛才灌進去的魔力,在斷口處就直接溢散劣化了。」

  「所以這門打不開?」克雷托斯握緊了劍柄,「那我就把它連樹一起劈開。」

  「劈開也沒用。」路希安站起身,搓了搓冰冷的手指,「這只是一塊感應板,不是門。設計這個機關的人非常謹慎,感應板和真正的物理入口是分離的。你就算把這棵樹燒成灰,也找不到入口在哪。」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林子裡的霧氣已經沒過了膝蓋,加蘭的臉色比夜色更沉。兩位殿下下落不明,多耽擱一秒就多一分危險。

  「既然你懂原理,有沒有替代方案?」加蘭直截了當地問,他不需要聽多餘的困難,只需要解決方法。

  路希安看著加蘭,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石板,腦海中飛速運轉著。

  「正向啟動不行,我們可以逆向追蹤。」路希安抬起頭,語速加快,「迴路雖然是斷的,但它必定有一條極深的地下脈絡連接著真正的終端。克雷托斯,你的魔力只能用於爆發,控制力不夠。羅布爾閣下,你是四級魔法師,我需要你將魔力控制在極低的頻率,像水流一樣,持續、平穩地注入這塊石板。」


  加蘭瞬間領會了他的意圖:「你想讓我用魔力填滿管道,去偵測那個終端的位置?」

  「對。魔力在死物中雖然會劣化,但只要你源源不斷地供給,它在完全消散前,會順著迴路的導嚮往地下延伸。」路希安後退半步,讓出位置,「終端必定在粉塵堆積的空地附近,只要感受到魔力的走向,我們就能確定大致的範圍。」

  「懂了。」

  加蘭沒有廢話,上前一步,扯掉手套,將右手掌心貼在了石板上。

  沒有克雷托斯那種狂暴的威壓,加蘭的魔力輸出平穩得可怕。一股暗紅色的微光在他的掌心與石板接觸的邊緣亮起。他閉上眼,將自己的魔力一點點向地下滲透。

  地下深處仿佛有一根極細的絲線被拉緊了。加蘭的魔力在泥土與岩層的縫隙中艱難穿行,不可避免地在不斷劣化、損耗,但他始終維持著那個微妙的平衡。

  「左前,十一鍾方向。」加蘭猛地睜開眼,「大約十五步,那裡的泥土下面有東西。」

  三人幾乎同時轉身,走向空地邊緣那片堆滿落葉的泥地。

  這裡看起來和周圍沒有任何區別。

  克雷托斯冷笑了一聲。他雙手握住秘銀長劍的劍柄,一股凌厲的魔力瞬間灌入劍身,原本暗淡的劍刃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魔力不僅強化了武器的鋒利度,更在瞬間拔高了他的肌肉爆發力。

  「退後。」

  克雷托斯暴喝一聲,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魔法,而是憑藉著肉體力量,將長劍如鐵鏟般狠狠刺入泥土。

  「起!」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怒吼,一大塊混雜著樹根、苔蘚和厚重黑泥的土層被他硬生生掀飛了出去。泥水四濺中,地下傳來了一聲極為沉悶的「鐺」聲——那是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音。

  泥土之下,露出了一大塊暗青色的鐵板。

  加蘭立刻上前,用靴底掃開表面的浮土。這是一扇長寬接近兩米的重型金屬暗門,門面上同樣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凹槽刻痕。

  「還是加密迴路。」加蘭試著往裡面注入魔力,但沒有起效,「不僅如此,四面沒有鉸鏈和拉環,這是在內部被物理死鎖的。用蠻力掀不開。」

  如果是普通的木門,或者是不設防的薄鐵皮,克雷托斯一劍就能劈碎。但這扇重門不知用了什麼合金,表面甚至可能經過了特殊處理,與周遭的岩層死死咬合在一起。

  「暴力劈不開,那就拆了它的骨架。」路希安跨前一步,魔杖的尖端抵在厚重的金屬門表面。

  杖尖發出一陣極低頻的嗡鳴,路希安閉著眼,感受著金屬板下方傳來的微小回音。

  「這扇門是通過四個內部鎖銷卡在岩壁里的。」路希安的魔杖在暗門邊緣的四個角落分別點了一下,「這裡,這裡,還有這上面兩個點。這就是它的物理受力點。」

  他轉頭看向加蘭:「閣下,能把火焰的溫度集中到極點嗎?不需要爆炸,只需要極度的高溫熔穿這四個點。」

  「讓開。」

  加蘭抽出佩劍。他深吸一口氣,劍身瞬間被一層近乎純白色的高溫火焰包裹。這不是用來殺敵的爆裂火球,而是被極端壓縮、猶如高溫焊槍般的火焰利刃。

  加蘭將劍尖對準路希安標記的第一個點,猛地刺了下去。

  「嗤——」

  刺耳的金屬熔化聲響起,伴隨著一股刺鼻的焦糊與鐵腥味,暗紅色的鐵水順著凹槽流淌出來。加蘭的手臂穩若磐石,在魔力的持續支撐下,第一根隱藏在內部的鎖銷被硬生生熔斷。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當加蘭熔斷第四個鎖銷拔出長劍時,他的額頭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卡扣都斷了。」加蘭喘了口氣,劍身上的火焰瞬間熄滅。

  「交給我。」

  克雷托斯大步上前。他將長劍隨手插在身旁的泥地里,雙手十指死死摳住被加蘭熔出的金屬豁口。

  此時的金屬邊緣還滾燙著,暗紅色的餘溫甚至將他手套的邊緣燙出了焦味。但克雷托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低吼一聲,雙臂肌肉瞬間暴漲,青筋如小蛇般凸起。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在黑夜中響起。這扇重達數百斤的金屬暗門,在失去了內部鎖扣後,被克雷托斯以純粹的蠻力硬生生抬起了一角。

  「搭把手!」


  加蘭立刻上前,兩人合力,終於「轟」的一聲,將整扇暗門掀翻在泥地里。

  一股陳舊、陰冷,夾雜著些許潮濕土腥味的風,從黑洞洞的地下入口噴涌而出。

  入口下方,是一條深不見底的石砌旋轉樓梯,一直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處。沒有一點光,連空氣流動都顯得極度滯澀。

  三人都停在入口邊緣,沒有貿然下去。

  加蘭將佩劍收回鞘中,伸手探入腰間的皮袋。他摸索了一下,掏出三根約莫手指粗細、外殼似玻璃的短棒。

  「接著。」加蘭隨手拋給路希安和克雷托斯各一根。

  路希安接在手裡,觸感冰涼。那是用特殊防水材料包裹的管子,裡面裝著半管淡黃色的粉末。

  「折斷它。」加蘭自己先握住短棒的兩端,用力一掰。

  伴隨著「啪」的一聲輕響,管子內部的一層薄膜破裂,某種無色液體與淡黃色粉末瞬間混合。緊接著,短棒爆發出了一陣柔和卻極其穩定的螢光,將周圍幾米的黑暗驅散得乾乾淨淨。

  路希安認得這東西。大圖書館的閱覽室里有記載,這是提取自南方群島幻光淺灘某些生物的螢光粉末,混合了特定的礦鹽製成的冷光照明棒。造價不菲,通常只有在礦井深處,或者是無法使用明火的瓦斯地帶,礦工和救援隊才會應急使用。王室護衛隨身攜帶這種東西,顯然是為了應付各種極端環境。

  「下去之後,路希安居中。」加蘭拿著冷光棒,目光在微綠色的光芒映襯下顯得格外冷峻,「我打頭陣,克雷托斯殿後。儘量不要出聲,下面情況不明。」

  「行。」克雷托斯拔出插在泥地里的長劍,連上面的泥土都沒擦,看著加蘭邁上了通往地下的石階。

  路希安將螢光棒拿在右手,用左手握緊魔杖,跟著走了下去。

  當克雷托斯最後一個走入地道時,頭頂上的濃霧已經重新合攏,將這片泥濘的空地和那扇掀開的鐵門徹底掩蓋。

  只有沿著螺旋樓梯一路向下的腳步聲,在冰冷潮濕的石壁間,發出低沉而壓抑的迴響。

  通往地下的螺旋階梯仿佛沒有盡頭。

  三人的隊形在狹窄的通道內自動拉長。加蘭走在最前方,他手中的那根照明棒散發著淡黃偏綠的冷光。光線並不刺眼,卻極具穿透力,將他軍靴碾過石階的每一個動作都拉出一條長長搖晃的扭曲黑影。

  路希安走在中間。他右手的虎口處那層粗糙血痂,正隨著他緊握照明棒的動作不時傳來針扎般的刺痛。但他沒有鬆手。左手中的雷擊木魔杖被他壓在斗篷邊緣,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從黑暗中撲出的危險。

  克雷托斯落在最後,秘銀長劍在冷光下泛著幽暗的微芒。他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但在這種封閉的螺旋結構中,他靴底落地的聲音卻與加蘭的步伐形成了某種錯落的奇異迴響,像是在粗糙石壁上敲擊的沉悶鼓點。

  越往下走,周圍的石壁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只是粗鑿出輪廓的天然岩層,逐漸被人工打磨得相對平整。加蘭手中的螢光掠過一處拐角時,光暈在牆面上晃了一下,映出了一些不屬於自然紋理的刻痕。

  加蘭停下了腳步,將照明棒舉高。

  「停一下。」他壓低聲音。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立刻靠攏過去。借著兩根冷光棒交疊的光亮,通道兩側的景象終於完整地浮現出來。

  那是一整片綿延在螺旋石壁上的古老壁畫。

  畫風極其粗獷、蠻荒,沒有翡翠平原那些大型教會穹頂上追求比例與透視的精細感,全是用暗紅色與灰黑色的顏料混合著某種礦物粉末粗暴地塗抹上去的。年代久遠,邊緣已經有些剝落,但在微綠的冷光照射下,那些暗紅的線條仿佛在石壁上緩慢地蠕動。

  壁畫的中心,是一尊龐大得令人感到窒息的巨獸。

  它的身軀占據了石壁的大半個穹頂,形態扭曲,既有類似深海魚類的黏滑觸鬚,又生著宛如遠古飛禽般殘破的巨大羽翼。它的眼睛被刻意放大了無數倍,像是一輪輪懸在天空中的暗星,俯瞰著下方。

  而在巨獸的陰影里,密密麻麻地畫著無數渺小的線條——那是人,或者說,是各種各樣的智慧種。有人類輪廓的雙足生物,有帶著明顯獸類特徵的身影,它們無一例外地匍匐在地上,雙臂高舉,呈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獻祭與崇拜姿態。

  空氣似乎變得更加黏稠了。

  加蘭的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他的下頜線條繃得猶如刀鋒。「果然是異端。」


  這位王室護衛的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在守護者教會確立了七大正統信仰的世界裡,任何不指向七大守護者的狂熱崇拜,皆屬重罪。

  「這群劫持列車的瘋子,不僅僅是個有組織的暴力團伙。」加蘭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冷冷地掃過那些匍匐的人形,「他們是一群躲在地下拜祭怪物的異端邪教。」

  「這不完全是邪教祭祀。」路希安盯著巨獸那些不合常理的肢體拼接,低聲說道,「這是圖騰崇拜。在很久以前,當某些普通動植物機緣巧合下容納了複數的完整靈魂,就有可能變異成極為龐大、力量恐怖的高階智慧種。古代的先民無法理解那種壓倒性的力量,只能將其視為自然偉力的具象化,從而產生恐懼與膜拜。」

  「不管它是遠古巨獸還是什麼別的泥鰍,」克雷托斯在後面冷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慣有的不以為然,「要是讓守護者教會的審判庭看到這面牆,他們大概會為了所謂的『純淨』,把上面那整片樹林連同泥巴一起燒成灰。這群傢伙還真會挑地方做窩。」

  加蘭沒有理會克雷托斯的調侃,他舉著照明棒繼續往下走。「無論他們拜的是什麼,敢動王室的血脈,今天這裡就是他們的墳墓。」

  路希安沒有立刻跟上。他的視線從那幅壓抑的巨獸圖騰上移開,落到了壁畫最下方的位置。

  那裡有一排排雜亂無章的刻字。

  光線很暗,路希安將螢光棒貼得很近。最底層的是一些完全無法辨認的古怪符號,像是由某種鋒利的爪子直接撓出來的,透著一股瘋狂的戾氣。但在這些刻痕之上,覆蓋著一些年代稍近的字跡。

  「是維爾迪斯古語……還有一些通用語。」路希安眯起眼睛,輕聲念出聲來。

  這些字跡顯然是後來者刻上去的注釋,或者是某種祈禱詞的轉譯。刻字的人似乎處於極度的狂熱與焦躁之中,線條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導致岩石崩裂。

  路希安的視線順著那些通用語一行行掃過去,原本只是出於記錄者本能的觀察。

  突然,他的視線凝固了。

  在一段雜亂的維爾迪斯古語注釋旁邊,刻著一個極其突兀的符號。

  它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文字體系,甚至不像是一個字。它是由兩個不規則的螺旋線條強行扭結在一起的圖案,邊緣帶著鋒利的尖刺感,像是一隻被強行縫合的殘破眼睛,又像是一張正在無聲尖叫的嘴。

  路希安的瞳孔在看清那個符號的瞬間驟然收縮。

  「嗡——」

  毫無預兆地,一陣尖銳的耳鳴聲在路希安的腦海深處猛地炸開。這聲音不像是外界傳來的,而像是有一根生鏽的鐵釘直接從他的太陽穴狠狠鑿了進去,直達腦髓。

  周圍潮濕陰冷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瞬間被抽乾,變成了一團沉重的膠水,死死地糊住了他的口鼻。

  路希安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握著照明棒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淡綠色的冷光在石壁上瘋狂地搖晃,將那個扭曲的符號拉扯得如同活物。

  他認得這個符號。

  哪怕化成灰他也認得。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路希安的視野邊緣開始扭曲、發黑。在這片剝離了現實的感官錯亂中,一些被塵封在腦海深處的記憶碎片,如同被狂風捲起的鋒利玻璃渣,呼嘯著割裂了他的神經。

  那是一個昏暗的房間。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發霉的羊皮紙氣味,以及劣質墨水久未乾涸的腥臭味。

  一本皮封已經磨得起毛的筆記本攤在木桌上。書頁的邊緣因為長時間的翻閱和受潮而嚴重捲曲、發黃。

  一根被削得很尖的羽毛筆正在紙面上瘋狂地划動。筆尖劃破了羊皮紙,發出令人不安的「嘶啦」聲。墨水因為用力過猛而在紙面上洇開一團團刺目的黑斑,力透紙背。

  拿著筆的那隻手瘦骨嶙峋,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個熟悉的身影佝僂在桌前,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類似於某種野獸受傷後的粗重喘息聲。他在畫一個符號。一遍又一遍地畫,重重地圈劃,直到那個符號將整頁紙徹底填滿,變得漆黑一團。

  「佩雷格林……」

  路希安聽見記憶中母親虛弱而擔憂的聲音。

  那是他的父親。那個曾經在小鎮上小有名氣,總是帶著爽朗笑容的冒險家父親,在失蹤前留給他的最後印象。

  就是這個符號。

  父親在留下那本充斥著胡言亂語的筆記里,到處都用最顯眼的方式寫下了這個扭曲圖案。

  「呃……」

  路希安的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聲極度壓抑的悶哼。他踉蹌了半步,後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手中的雷擊木魔杖在岩石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怎麼了?」

  克雷托斯敏銳地察覺到了後方的異動。他瞬間轉身,右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目光警惕地掃向路希安周圍的黑暗,以為是有襲擊者從牆壁的暗道里摸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加蘭也立刻停下腳步,回頭將螢光棒舉高。

  淡綠色的光暈照在路希安的臉上。他此刻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額頭上布滿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胸口在劇烈地起伏著,左手死死地按在右側的胸肋處。

  「敵襲?」加蘭的聲音又沉又冷。

  「沒……」

  路希安閉上眼睛,強行將腦海中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和翻湧的記憶碎片壓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這陰冷渾濁的空氣,借著這股涼意讓自己的大腦恢復清醒。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已經掩去了所有的震驚與波瀾,只剩下一種過度消耗後的虛弱感。

  「沒有敵人。」路希安鬆開按在胸口的手,輕輕擺了擺頭,讓自己的呼吸聽起來像是真的在忍受某種物理上的傷痛,「是空氣太悶了。這地方通風極差,剛才列車爆炸時肺部受的震傷,加上魔力透支……被這裡的霉味一衝,稍微有點沒喘過氣來。」

  克雷托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眉頭緊皺,目光在路希安的臉和周圍的石壁上掃了兩個來回。

  「撐不住就說。」克雷托斯鬆開了劍柄,語氣雖然依舊生硬,但緊繃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在這種地方暈過去,我可沒手扛你。」

  「多謝關心,護衛先生。」路希安借著石壁站直了身體,順勢將螢光棒的光芒從那個符號上移開,照向前方。

  「調整呼吸,不要把每一口空氣都吸得太深。」加蘭轉回身,繼續帶路,「我們快到底了。底下的氣流走向有變化。」

  路希安跟在克雷托斯身後,重新邁開腳步。

  他的雙腿還有些發軟,但他的意識卻比進入這片樹林時還要清醒可怕。

  他原本只以為這是一次針對王室的政治綁架或恐怖襲擊。他捲入其中,一部分是出於採風官不能袖手旁觀的責任感,另一部分則是被加蘭半徵召半裹挾。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螺旋階梯的弧度開始變得平緩,腳下的石階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鋪著大塊青石板的平地。

  空氣中的那股土腥味和霉味被另一種氣味蓋住了——那是燃燒的動物油脂混合著松脂的焦糊味。

  「熄滅照明棒。」加蘭低聲命令道。

  三人同時將手中的照明棒塞進厚實的皮袋或者斗篷深處,將那微弱的綠光徹底掐斷。

  前方的通道盡頭,不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而是透出了一片搖曳的、昏黃偏紅的暖光。那光線在石壁上跳躍著,偶爾還能聽見微弱的、類似於某種沉重金屬鏈條拖拽在地上的聲響。

  三人貼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像三道沒有質量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向著出口摸去。

  路希安從加蘭的肩膀上方探出視線。

  通道的盡頭,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被生生從地下岩層中掏出來的極其寬闊的地下空間。空間的邊緣,每隔十步就插著一支粗大的火把,火光將這裡的輪廓照得影影綽綽。

  這地方的布局,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對稱感。高聳的石柱支撐著上方龐大的重量,盡頭處甚至有一個類似於祭台或布道台的高聳石台。

  如果忽略掉那些火把散發出的刺鼻氣味,以及牆壁上那些更加狂亂、用暗紅顏料塗抹的巨獸圖騰,這裡的結構,簡直就像是一座被倒置深埋在地下的、畸形而扭曲的禮拜堂。

  油脂燃燒的焦糊味混合著某種刺鼻的香料氣息,在偌大的空間裡沉悶地翻滾。路希安、克雷托斯和加蘭緊貼著入口處一根粗大的承重石柱,將身形完全融進火把照不到的死角里。

  路希安屏住呼吸,借著搖曳的昏黃火光,冷冷地打量著這座深埋地下的異端巢穴。

  這絕不是守護者教會那神聖、肅穆的祈禱所。


  翡翠平原上哪怕是最偏遠鄉村的小教堂,也會在穹頂和祭壇前刻繪代表七大守護者的抽象符號——象徵著秩序、庇護與理性的幾何圖形。

  但這地方沒有這種東西。

  四壁的火把光芒照亮的,是一座座扭曲、怪誕的具象化雕像。這些雕像用黑色的岩石雕成,形體極其龐大,有的像是由無數條藤蔓和樹根死死纏繞而成的畸形巨人,有的則長著猶如昆蟲般尖銳的口器和節肢。它們不再是象徵著自然偉力的抽象圖騰,而是某種具有可怕壓迫感的實體再現。

  祭壇更是不堪入目。

  正統教會的祭壇通常是一塊平整光潔的白石,用於擺放聖典或潔淨的供品。而眼前這座祭壇,是一整塊被鮮血浸透得發黑的粗糙石台。石台後方的牆壁上,懸掛著一面巨大的、用不知名獸皮縫製而成的黑色掛毯,上面用暗紅色的顏料塗抹著那個路希安在通道壁畫上見過的、也曾在他父親筆記中反覆出現的雙螺旋畸形眼球符號。

  「真是可怕的褻瀆。」加蘭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從緊咬的齒縫裡擠出來的。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從祭壇後方的一扇石門內傳出。

  三人的肌肉瞬間繃緊。

  石門被推開,三個穿著長袍的人影從陰暗的通道里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身形高瘦。他穿著一件拖地的黑色主教長袍,長袍的邊緣用銀線繡著各種奇異的扭曲符號。

  但路希安一眼就認出了那雙手。

  那雙手上,依然戴著那副熟悉的灰色薄手套。

  這是那個在列車上以極度冰冷的平靜,為所有車廂送去摻了炸藥引信的「花茶」,並將一切掌控在股掌之間的假乘務員。

  此刻,他的臉上不再有那種服務行業標誌性的溫和假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與傲慢交織的陰冷神情。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人,穿著灰褐色的連帽長袍,看不清面容,但步伐顯得有些侷促和慌亂。

  「準備工作為什麼拖了這麼久?達塞爾。」黑衣人走到祭壇前,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地下教堂里迴蕩,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金屬質感。

  左邊那個被稱為達塞爾的教眾渾身一顫,連忙上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拉米烏斯大人,儀式法陣已經全部刻畫完畢,祭壇的導血槽也清理乾淨了。但是……」達塞爾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是那兩個祭品……非常不配合。特別是那個大的,那個公主。」

  黑暗中,加蘭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握劍的手背上,一條青筋如小蛇般暴突而起。

  「不配合?」拉米烏斯轉過身,灰色的手套輕輕摩挲著祭壇邊緣發黑的石壁,語氣里透出毫不掩飾的輕蔑,「你們連兩個還沒成年的孩子都搞不定嗎?需要我親自去把他們的手腳打斷嗎?」

  「不是的,大人!」達塞爾急促地解釋道,「那個男孩已經嚇暈過去了,不足為慮。但是那個公主……她明明被鎖住了手腳,嘴也被我們堵住了,可是當我們試圖把她搬上儀式台的時候,她的體內竟然爆發出了一股極強的排斥力!」

  達塞爾咽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恐懼。

  「她甚至沒有念誦任何禱詞,也沒有使用魔杖。僅僅是那種本能的掙扎,就憑空掀起了一陣詭異的風暴,甚至把祭台周圍幾根插著火把的鐵柱都給絞斷了。那根本不像是普通的魔法,大人,那簡直像……像是這片地下樹林的根須在回應她的憤怒!」

  路希安在暗處微微眯起了眼睛。

  維爾迪斯王室的西爾瓦雷斯家族,過去曾與精靈通婚。這個傳說在翡翠平原的酒館裡早已傳了上百年,大多數人都只當它是一個為了給貧弱王室貼金的浪漫故事。哪怕是路希安,也只是將這視為一種古老的政治包裝。

  但達塞爾的描述,顯然超出了普通人類魔法師在絕境下的反抗範疇。不依靠魔杖,不念誦近代語言,甚至在被禁錮的情況下,本能地引動自然元素——這分明是某些古老的長壽種,或者是那些直接由元素構成的現代精靈才具備的特質。

  「蠢貨!」

  拉米烏斯突然暴喝一聲,反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達塞爾的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達塞爾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便如同破布袋般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祭壇旁的石階上,半邊臉頰瞬間腫脹變形,嘴角溢出鮮血。

  另一名教眾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你們這些短視的廢物,難道直到現在還不明白我們今晚為什麼要冒著暴露的風險,去劫持那輛破銅爛鐵上的列車嗎?」拉米烏斯甩了甩那隻戴著灰色手套的手,仿佛嫌棄沾染了灰塵,他大步走到癱倒在地的達塞爾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以為那是普通的魔法?那是真正的、純淨的『源血』在沸騰!」拉米烏斯的聲音因為狂熱而變得尖銳,「西爾瓦雷斯家族那稀薄得可憐的古代精靈血脈,已經在無數代的稀釋中幾乎斷絕。但是,幾百年來的沉澱,終於在這一代迎來了奇蹟般的返祖現象!」

  拉米烏斯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仰望著穹頂上那些怪誕扭曲的巨獸雕像,宛如一個瘋癲的布道者。

  「看看這片大地吧!三千年前,那群偽善者,那群由『賢者』薩凡圖斯·托特帶領的騙子,他們用一個荒謬的謊言,把整個世界的歷史燒成了灰燼!他們把那些真正擁有偉力的、能夠溝通天地本源的古老存在全部抹殺,用七個死氣沉沉的『守護者』雕像,把凡人圈養在虛假的信仰里!」

  「他們以為把歷史的痕跡全部剷除,把那些古老的圖騰砸碎,就能永遠掩蓋真相嗎?」拉米烏斯冷笑著,手指猛地指向祭壇後方那扇深邃的石門。

  「就在這片土地之下,就在這座王都的腳底深處,『古老森林的主人』已經在黑暗中沉睡了數千年!那群蠢貨王室,竟然以為自己占據的是一塊貧瘠的封建領土,卻不知道他們就睡在一座隨時可以顛覆整個虛假秩序的活火山上!」

  拉米烏斯的雙眼在火光下閃爍著駭人的凶光。

  「我們等待了這麼久,隱忍了這麼久。而現在,鑰匙終於出現了。」他猛地轉頭,盯著地上瑟瑟發抖的達塞爾,「那對姐弟,就是喚醒主人的完美祭品。他們體內返祖的精靈血脈,是唯一能夠與古老森林主人的本源產生共鳴的引子!只要他們的血流進祭壇的凹槽,只要他們的靈魂在絕望中被徹底撕碎、獻祭,主人的意志就會甦醒!」

  「到那時……」拉米烏斯的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顫抖,「那些虛假的守護者教堂將轟然倒塌,我們主人的根須將重新撕裂這片大地,將真正的偉力與混沌的恩賜,重新降臨在這個被謊言統治的世界!」

  陰影中,加蘭的呼吸已經完全亂了。

  他無法忍受。

  作為一名深受王室信任的護衛,作為一名將榮譽和忠誠視為生命的騎士,親耳聽到這些躲在陰溝里的老鼠,不僅侮辱了七大守護者的正統信仰,更將他宣誓效忠、拼死保護的殿下視為砧板上的牲畜,視為喚醒某種邪惡怪物的祭品!

  「錚——」

  一聲極其細微的、劍刃摩擦劍鞘內部的金屬顫音,在黑暗的石柱後方響起。

  加蘭的右手已經死死握住了劍柄,大半截長劍已經被他強行拔出了劍鞘。他的雙眼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猶如一頭即將暴起噬人的困獸,身上的肌肉緊繃到了隨時會崩斷的臨界點。

  就在他即將一步跨出陰影、不顧一切地殺向祭壇的瞬間

  一左一右,兩隻手同時按住了他。

  克雷托斯那隻布滿老繭、剛剛在列車廢墟里硬生生掀起重型鐵門的大手,猶如鐵鉗一般,死死地鉗住了加蘭拔劍的右臂。魔劍士恐怖的物理力量在這一刻展露無遺,他硬是生生將加蘭拔出了一半的劍刃,一點點壓回了劍鞘里。

  另一邊,路希安的左手緊緊扣住了加蘭的肩膀。他沒有用多大的力氣,但手指上傳來的那種絕對冷靜的壓迫感,卻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澆在加蘭即將沸騰的腦門上。

  路希安的臉湊得很近,目光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里冷硬得像一塊寒冰。

  他沒有說話。在這種距離,任何一絲呼吸聲都可能驚動祭壇前的拉米烏斯。但他那雙漆黑的眼睛,卻將要表達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傳達給了加蘭。

  冷靜。

  現在衝出去,你一個人能殺光他們嗎?

  殿下還在他們手裡。

  你想讓他們立刻撕票嗎?

  加蘭死死地盯著路希安的眼睛。兩人的目光在極近的距離內無聲地碰撞著。加蘭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動著破舊的風箱,但他眼中的狂熱,終於在克雷托斯的鉗制和路希安的冷視下,一點點退去了。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了握住劍柄的右手,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顫。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見狀,這才緩緩鬆開了手,但依舊保持著隨時可以壓制他的姿態。


  祭壇前方,拉米烏斯並沒有察覺到黑暗中發生的這一幕短暫而致命的衝突。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平復自己剛剛因為激動而有些失控的情緒。他整理了一下黑色的主教長袍,重新戴好了那雙灰色的手套,恢復了那種令人作嘔的冰冷威嚴。

  「時間不早了。」拉米烏斯冷冷地俯視著還跪在地上的兩名教眾,「儀式必須在今夜最黑暗的時刻,也就是雙月的光芒最微弱的節點完成。這是我們唯一的窗口期。」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扇石門。

  「帶上你們的刑具。既然祭品不配合,那就用物理的手段讓他們安靜下來。挑斷他們的手筋腳筋,只要別讓他們在血流干之前死掉就行。」

  拉米烏斯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如何宰殺兩隻家禽。

  「是……是!主教大人!」達塞爾和另一名教眾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身,低頭應諾。

  「我倒要親自看看,他們能堅持多久。」拉米烏斯轉過身,大步向著祭壇右側的石門走去。

  石門被重新推開,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拉米烏斯率先走進了那條通往側室的黑暗通道,達塞爾兩人緊隨其後。

  「砰。」

  隨著最後一名教眾進入,石門在他們身後重重地合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地下教堂重新陷入了只有火把燃燒的死寂之中。

  路希安、克雷托斯和加蘭同時從石柱後方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沒有了敵人的注視,加蘭壓抑的怒火再也無法掩飾。他猛地拔出長劍,劍刃在火光下反射著他憤怒的臉龐。他的呼吸粗重,目光死死地釘在緊閉的石門上。

  「這群該死的傢伙!」加蘭轉過頭,壓低了聲音,像是一頭正在護崽的孤狼,「他們要挑斷殿下的手筋!我要親手將這些傢伙都砍成兩半!」

  「別廢話了。那幫雜碎已經進去了。」克雷托斯看著那扇石門,「門後是什麼情況,法陣怎麼破,由這個精通魔法的傢伙負責。咱倆只管對付那些穿破袍子的傢伙。」

  路希安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他的虎口還在隱隱作痛,之前被強行壓下的頭痛和噁心感也沒有完全消退,但他不能在這裡倒下。

  他握緊雷擊木魔杖,與克雷托斯和加蘭並肩走向那扇石門。

  「破門之後,不要戀戰,優先破壞祭壇和解救殿下。」路希安的聲音低沉而果斷。

  「準備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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