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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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時救護點設在距離鐵軌十幾步遠的一片背風坡地上。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踩著滿地焦黑的碎木與扭曲的鐵皮走過去時,那裡的空氣已經被濃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藥草氣味徹底蓋住了。幾件還算完好的乘務員大衣被臨時扯開,墊在地上充當防潮布。重傷員被安置在內側,低啞的呻吟聲在冷風裡斷斷續續。

  凱爾·盧庫斯正跪在一個上臂被鐵片豁開的護衛身邊。他平日裡那副略顯散漫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見,制服袖子擼到了手肘,雙手沾滿暗紅的血污。他沒有立刻使用魔法,而是先熟練地用烈酒清理創口,抓起一把混著灰色礦物粉末的止血草藥糊,狠狠填進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裡,隨後才將手掌懸覆其上。

  魔力慢慢滲透進藥糊,催化著草藥的藥性。傷員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創口邊緣的肉芽在魔力的誘導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收縮,將那些灰綠色的藥糊吞沒、包裹,最終結成一層厚厚且醜陋的硬痂。

  處理完這個,凱爾才脫力般地跌坐地上,胡亂用手背蹭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羅布爾派人跟我簡單說過了。」凱爾頭也沒抬,一邊從隨身的急救包里翻找東西,一邊對走到近前的兩人說道,「手伸出來。」

  路希安遞過右手。剛才強行操控氣流抵禦爆炸衝擊,他的虎口已經徹底撕裂,血跡乾涸在雷擊木魔杖的杖柄上,稍一牽扯便是鑽心的刺痛。

  凱爾看了一眼,從皮帶上解下一個深色的小陶罐,用手指挑出一團刺鼻的深綠色軟膏,毫不客氣地抹在路希安的虎口上。

  「忍著點。」凱爾沉聲道,指尖隨即亮起微弱的藍光。

  那感覺極其難熬。沒有清涼的撫慰,只有一種讓人牙酸的麻癢和灼熱瞬間從骨縫裡鑽了出來。路希安的呼吸微微一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某種能量正被強行抽調過去,向傷口處匯聚。原本撕裂的皮肉在藥膏的輔助下強行黏合,傷口邊緣迅速發紅、發燙,不到半分鐘便結出了一道粗糙的暗紅色血痂。

  治癒魔法的本質是透支肉體自身的潛力進行加速自愈。魔力一撤,路希安只覺得胃裡猛地泛起一陣難以忍受的空虛感,感覺眼前黑了一瞬。

  「身體在自愈,消耗極大。一會兒就算硬塞也得吃點高熱量的東西,不然你們跑出兩里地就會暈倒。」凱爾說著,又如法炮製地給路希安和克雷托斯處理了剩下的傷口。

  克雷托斯倒是咬著牙一聲沒吭,只是在結痂的瞬間深深吸了一口冷氣,原本就繃緊的肌肉又硬了幾分。

  處理完畢,凱爾左右看了一眼,借著低頭整理藥箱的動作,將兩個巴掌大的油布小包塞進了路希安手裡。

  「加蘭在樹林邊等你們。他那人一旦認準了目標,步子邁得比誰都狠。」凱爾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這是幾卷乾淨的繃帶,還有兩管摻了骨湯粉和鹽糖的恢復藥粉,脫力的時候兌水喝。那幫傢伙連王室都敢動,後面肯定有要命的布置。活著回來。」

  「你這邊撐得住嗎?」路希安收好油布包。

  「撐不住也得撐,鎮上的救援隊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凱爾拍了拍沾滿泥土的膝蓋,轉身走向下一個傷員,沒再多說半個字。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沒有停留。飢餓感和體力的流失在治癒魔法結束後變得無比清晰,他們立刻轉身走向那節傾覆在鐵軌旁的餐車車廂。

  餐車只剩下半邊骨架,原本整齊排列的爐灶和銅壺摔得七零八落,車廂內瀰漫著焦糊和未散盡的花茶甜香。兩人一前一後鑽進廢墟,腳下踩著碎裂的瓷盤和彎折的金屬勺,沒有任何挑揀的心思,目光只在那些散落的儲物櫃裡搜尋。

  克雷托斯一腳踹開一扇卡死的木櫃門,裡面滾出幾個帶有鐵路特供標誌的防潮紙盒。

  「接著。」克雷托斯頭也不回地往後拋。

  路希安穩穩接住。撕開紙盒,裡面是標準的鐵路便攜餐。他沒有拿那些雖然精細但極易變質的奶油糕點,而是迅速抽出幾塊硬得像磚頭一樣的咸干奶酪,以及幾包用蠟紙嚴密包裹的風乾肉條。這些原本是為長途列車上的夜班司爐工準備的,高鹽、高脂、極度耐嚼且不易腐壞,正是遠行追蹤最急需的東西。

  他又在另一個箱子裡翻出了幾根焦糖堅果條。這東西甜得發苦,但在魔力透支和體力見底的當下,卻是救命的口糧。路希安立刻撕開包裝咬了一大口。粗糙的堅果碎和濃膩的焦糖在咀嚼中化開,迅速轉化為熱量湧入空蕩蕩的胃袋,稍稍壓下了那股因魔法治癒而產生的眩暈感。

  克雷托斯在另一邊找到了兩個尚未破損的皮質水囊,他在傾倒的儲水桶邊將水囊灌滿,隨手扔給路希安一個,自己仰起脖子猛灌了幾大口,然後將剩下的肉條和堅果條一股腦塞進斗篷內側的口袋裡。


  整個搜集過程不到三分鐘。沒有交談,只有撕裂包裝的響動和快速咀嚼的吞咽聲。他們都清楚,犯人不會在原地等他們,哪怕多耽擱一秒,樹林裡的痕跡就可能被風吹散一分。

  走出廢墟時,兩人的氣息已經平穩了許多。

  加蘭·羅布爾正站在距離殘骸幾十米外的樹林邊緣。這裡的風已經不再帶著刺鼻的焦糊味,而是透著初春林間特有的濕冷與土腥氣。

  加蘭沒有回頭看身後的慘狀,他的視線死死釘樹林深處,似乎不想放過任何犯人留下的痕跡。他的手一直搭在腰間的佩劍上,下頜的肌肉緊繃著。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才略微側過頭。

  路希安的包袱已經重新繫緊,雷擊木魔杖插在最順手的位置;克雷托斯的秘銀長劍歸鞘,背後那柄粗糙大劍上的封簽早被扯得粉碎。兩人的臉色雖然因為傷勢和疲憊而略顯蒼白,但眼神中已經沒有了屬於普通乘客的驚惶。

  「處理好了?」加蘭的聲音又冷又沉。

  「水和乾糧夠撐兩天,傷口結痂了。」路希安簡短地回答。

  加蘭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幽暗的樹林深處。林間的霧氣正在緩慢升起,像是一張巨大的灰色帷幕,正一點點將那些匆忙逃竄的痕跡吞沒。

  「他們帶了兩個人,走的是直線,沒有掩飾痕跡的打算,應該是急於趕到某個接應點。」加蘭拔出長劍,劍刃折射出冰冷的弧光,「跟緊我。一旦遇敵,不用留手。」

  說完,他便一步跨入了那片未知的陰影中。路希安與克雷托斯緊隨其後,三人的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枝葉與霧氣徹底掩蓋,只剩下身後的列車殘骸與微弱的哀嚎聲,在風中漸漸遠去。

  初春的林地並不好走。常年不見天日的腐葉踩上去像一層滑膩的厚毯,橫生在半空的荊棘和帶有倒刺的低矮灌木隨時準備撕扯過路者的衣物。

  加蘭·羅布爾在最前方開路。他沒有刻意放慢速度去遷就身後的兩人,軍靴在濕滑的苔蘚和錯結的樹根上每一次借力都極其精準。路希安緊隨其後,雷擊木魔杖被他牢牢握在手中,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用餘光警惕著兩側的動靜。克雷托斯則壓在最後,右手一直搭在腰間的秘銀長劍上,即便是在這種高速的穿林奔襲中,他的腳步聲也輕得出奇。

  路希安注意到一個細節。加蘭並沒有像尋常的獵人那樣低頭去尋找被踩斷的樹枝或是泥地里的腳印。在好幾個完全被硬石覆蓋、根本留不下物理痕跡的岔路口,加蘭連半秒的停頓都沒有,便毫不猶豫地折向了其中一個方向。

  「你怎麼確定他們走這邊?」路希安借著躍過一條滿是積水的淺溝,把聲音順著風遞了過去。

  加蘭揮劍劈開一叢擋路的藤蔓,頭也沒回:「出發前,雖然有些冒犯,但出於安全考量,我在兩位殿下外套上提前做了一些手腳。」

  「我準備了些經過特殊處理的礦物粉塵,無色無味,很難憑藉肉眼看見。」加蘭腳下一蹬,翻過一段粗大的倒木,「但只要在眼睛上施加特定的視覺強化魔法,就能看到粉塵在沿途留下的螢光痕跡。這種粉塵也是為了防止隨行護衛在人群中走散,凱爾那邊如果脫得開身,也能順著這個找過來。」

  話音剛落,加蘭猛地在一個下坡前穩住身形,借著下滑的慣性轉頭看了兩人一眼。

  「閒話到此為止。」加蘭的聲音在風中有些發沉,「敢在首發列車上動手,對方肯定留了後手。我們馬上就會進入他們的警戒範圍。報一下你們的實力,我需要知道你們能撐多久。」

  這種時候沒有謙虛或隱瞞的餘地。

  「三級魔法師。」路希安跟著滑下坡地,皮靴在泥土上犁出兩道淺溝,「各系法術都懂一點。不過我的魔杖是雷擊木製成的,和雷電系相性更好。」

  加蘭微微點頭,三級魔法師的身份在這個年紀已經算是不錯的戰力。他的目光隨即越過路希安,落向後方的克雷托斯。

  「二級魔劍士。」克雷托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呼吸甚至比路希安還要平穩些。

  大圖書館魔法部的評級系統,考核的核心是高等級魔法的熟練度以及「魔力持續輸出量」。但魔劍士是一個極端的例外。他們的魔力通常不用於構造複雜的擬造物或轉化元素,而是如同泄洪一般,在瞬間灌入劍身的魔法式中,換取短時間內摧枯拉朽的物理與魔法雙重爆發,或者用各種能增強身體機能的魔法,結合本身的武藝,近距離快速壓制敵人。這種戰鬥方式,註定了他們在魔法部的考核中拿不到高分,但真要論近戰的瞬間殺傷力,一個二級的魔劍士絕對能輕易撕開四級魔法師的防禦。

  「懂了。」加蘭沒有廢話,立刻拋出了自己的底牌,「我是四級,同樣是魔劍士。主修火焰系的魔法和劍術。」


  他抬手指向前方的幽暗密林,快速敲定戰術:「既然如此,陣型變一下。我主攻打頭,負責撕開防線;克雷托斯,你走中鋒位置,隨時準備接應;路希安,你殿後,用你的雷系魔法封鎖側翼和高處,不要讓任何人包抄我們。」

  「明白。」

  「行。」

  沒有任何多餘的討論,三人的走位在奔跑中迅速調整,形成了一個充滿攻擊性的倒三角陣型。這種明確的分工讓剛才還只是臨時拼湊的隊伍,瞬間咬合成了某種冰冷而高效的機器。

  樹林裡的霧氣開始變濃了。濕冷的空氣混雜著植被腐敗的氣味,吸進肺里像吞著冰渣。路希安感覺自己剛才受損的虎口在冷風的刺激下一跳一跳地發疼,但他將魔杖握得更緊了些,把那股疲憊感強行壓制下去。

  突然,跑在最前方的加蘭身形猛地一頓,右手瞬間攥緊了劍柄。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腳步,克雷托斯甚至半蹲下身,秘銀長劍已然出鞘半寸。

  沒有陷阱,也沒有伏擊。

  加蘭的視線越過重重疊疊的枯樹冠,死死盯著遠處的方向。路希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在林海盡頭,那片原本被厚重陰雲和暮色籠罩的灰暗天際,毫無預兆地竄起了一道刺眼的紅光。那光芒不像是自然升起的火柱,更像是某種被高度壓縮的火魔法在半空中被強行引爆,化作一顆懸停在天空中的猩紅眼瞳,將下方的一小片雲層映得如血般慘烈。

  「是信號。」克雷托斯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可惡,和粉塵所指的方向是一致的。」加蘭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要將牙齒咬碎。

  襲擊者在通知更遠處的同夥——他們已經得手了。

  這意味著犯人很可能即將與接應的大部隊匯合。一旦王子和公主被轉移到更隱秘的載具或據點中,在這茫茫荒野,就真的再也找不回來了。

  「沒時間顧及體力了。」加蘭猛地轉過頭,雙眼因為焦急與怒火而泛紅,「他們快到了。」

  不需要更多的指令。加蘭轉過身,速度在瞬間拔高了一個檔次,像一頭狂怒的獵豹般撞開攔路的灌木。克雷托斯緊咬牙關,身形化作一道暗影緊隨其後。路希安深吸一口冷氣,忍著肺部的刺痛,強行壓榨著體內剩餘的體力,跟著沖入了那片被紅光映照的幽暗深林。

  密林的盡頭被粗暴地撕開了一個缺口。

  三人幾乎是同時衝出灌木叢,靴底踩進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泥地。初春的晚風在這裡打了個旋,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類似硝石與硫磺燃燒後的焦苦味。就在不久前,那道猩紅的信號彈正是從這片空地的正上方升起,將這片原本死寂的林間空地照得如同白晝。

  但現在,這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接應的綁匪,沒有被劫持的王室血脈,甚至連一聲馬匹的嘶鳴都聽不見。頭頂上,銀月與血月的光芒被厚重的雲層切割得支離破碎,勉強在泥濘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斑駁的冷斑。

  加蘭·羅布爾的呼吸粗重,他沒有浪費半秒鐘去打量四周的黑影。他猛地閉上雙眼,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自己的眉骨處重重一抹。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瞳孔深處泛起了一層極淡的微光。這是專門用來捕捉那種特製礦物粉塵的魔法視覺。

  他大步向前跨出幾步,視線在泥地上快速掃動,隨後,他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空地中央。

  「粉塵斷了。」

  克雷托斯立刻跟了上來,手裡的秘銀長劍在夜色中透著森冷的光:「什麼叫斷了?」

  「字面意思。」加蘭指著腳下的一灘爛泥,「痕跡一路延伸到這裡,然後就像是被人刻意抖落了一樣,大面積地堆積在這一塊。再往外,半點粉末都沒有了。」

  他蹲下身,修長的手指在泥漿邊緣撥弄了兩下:「他們在這裡上了車,粉塵沒法散落在外面,線索到此為止。」

  路希安站在幾步開外,沒有出聲,目光越過加蘭的肩膀,落向空地的另一端。

  在粉塵堆積的終點前方,泥濘的地面上赫然印著四條凹槽。那是極其清晰的車轍印,看寬度和深度,絕不是那種運送乾草的單馬輕板車,而是一輛足以承載數人甚至帶有封閉車廂的大型四輪馬車。車轍在空地邊緣碾斷了幾根乾枯的藤蔓,毫不掩飾地朝著西北方向的深邊荒野延伸過去。

  加蘭站起身,順著車轍的方向望去,下頜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抽搐。

  「他們有馬車接應。」加蘭的語氣里透出一種難以遏制的懊惱與焦躁,「距離信號彈升起到我們趕來,中間只有不到十分鐘的空隙。馬車已經跑起來了。」


  「那就追。」克雷托斯眼神一沉,握著劍柄的手背暴起青筋,「四輪馬車在春天的泥地里跑不快。順著車輪印,十分鐘的距離,能追上。」

  「用什麼追?用腿嗎?」加蘭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他,「這是荒野,不是鋪著石板的王都大道。馬的耐力遠超人類,等他們上了硬土路,距離只會越拉越大!」

  「那是你跑得不夠快。」克雷托斯毫不退讓地迎上加蘭的目光,「魔力不是只能用來放火或者凝結冰塊。只要運用得當,十分鐘的距離,我們最多一刻鐘就能咬住他們的車尾。」

  「這是自殺!」加蘭厲聲反駁,「你是二級魔劍士,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魔力透支的代價!強行用魔力置換物理速度,對肉體的負荷是毀滅性的。等你耗盡了魔力追上那輛馬車,你要怎麼打?用你那把發不出半點魔法的鐵片去砍對方養精蓄銳的魔法師嗎?」

  「那也比站在這裡看著泥巴發呆強!」克雷托斯上前一步,身高的優勢讓他帶著十足的壓迫感,「你是不是在宮廷里待久了,連怎麼拼命都忘了?等我們慢吞吞地追過去,那兩個孩子早就被轉移了!」

  「我的職責是把他們活著帶回來,而不是去送死然後再搭上他們!」加蘭一把揪住克雷托斯斗篷的邊緣,幾乎是咬著牙低吼,「我們必須保持接敵時的絕對戰力。沿著車轍追,但必須用常規體力。或者,我們分出一個人去附近的村莊徵用馬匹,同時留下標記等凱爾和後續的安保部隊……」

  「等你借來馬,馬車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兩人的爭吵在空寂的林地里迴蕩,劍拔弩張的氣氛幾乎要將周圍的冷空氣點燃。

  路希安沒有捲入這場爭執。

  之前在列車廢墟里吞下的那根焦糖堅果條,此刻正混合著胃酸在腹中翻騰。剛才的治癒魔法透支了太多的體能,劇烈奔跑後的眩暈感讓他耳畔嗡嗡作響。但他強行將這股不適感剝離出大腦,獨自走到那幾道深深的車轍印旁。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路希安眯起眼睛。車轍不算很深,邊緣的泥土被擠壓得向外翻卷,這確實符合一輛四輪馬車的特徵。可是,哪裡不太對勁。

  他沿著車轍向前走了兩步,目光在一處車輪碾過的水坑邊停了下來。

  那裡躺著一隻老鼠的屍體。

  它正好位於車轍的正中央,看樣子是馬車駛過時,這隻倒霉的小東西沒來得及逃跑,被沉重的車輪直接碾過。老鼠的身體已經扁平,灰色的皮毛和黑色的泥漿混在一起。

  但路希安的心跳卻慢慢加快了。他蹲下身,膝蓋貼著冰冷的泥地,沒有理會身後加蘭和克雷托斯越來越激烈的爭吵聲。

  他需要確認。靠肉眼無法確認的細節,只能用別的方式。

  路希安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強行壓平。他緩緩伸出右手,那隻剛剛被凱爾用藥膏和魔法強行癒合的虎口,此刻正泛著一層詭異的紅暈。他沒有拿出魔杖,只是將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地、毫無防備地按在了那隻死鼠沾滿泥漿的皮毛上。

  在外人看來,他只是一個細心的追蹤者,正在檢查馬車碾壓過的痕跡。

  「呃……」

  一聲極度痛苦的悶哼從路希安的喉嚨里滾了出來。

  他觸碰老鼠的手指猛地痙攣了一下,隨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頭,雙膝一軟,重重地栽倒在泥地里。

  爭吵聲戛然而止。

  「路希安!」

  克雷托斯的反應快得驚人,他幾乎是瞬間放棄了與加蘭的對峙,一步跨出,寬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路希安的肩膀,將他從地上半提了起來。

  加蘭也立刻拔劍出鞘,身形一晃擋在兩人身前,凌厲的目光如刀鋒般掃視著四周幽暗的樹林,以為是有躲在暗處的敵人發動了無聲的魔法襲擊。

  「咳……咳咳……」

  路希安半跪在地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他猛地偏過頭,一口溫熱的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濺在那些枯黃的落葉和黑泥上,觸目驚心。

  血液裡帶著濃重的鐵鏽味。他的耳膜還在嗡嗡作響,眼前的世界在重影和清晰之間來回拉扯。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那種撕裂般的疼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什麼方向的攻擊?」克雷托斯單膝跪在他身邊,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秘銀長劍的劍柄上,聲音里透著森冷的殺意。

  「沒……沒有敵人……」路希安大口地喘息著,反手抓住克雷托斯的小臂,借著對方的力量勉強穩住身形。


  「你怎麼回事?」加蘭沒有回頭,依舊保持著戒備的姿態,但語氣里的緊張顯而易見。

  「之前受的傷……」路希安咬著牙,將喉嚨里湧上的第二口血腥氣硬生生咽了回去,「剛才跑得太狠,肺部的震傷……發作了。」

  克雷托斯皺緊了眉頭。他低頭看著路希安蒼白的臉色和嘴角的血跡,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彩。他沒有再像剛才那樣暴躁,只是沉默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穩穩地托著路希安。

  「如果撐不住,你就在這裡等後續的救援。」加蘭終於收劍入鞘,轉過身看著他,語氣雖然生硬,卻少了幾分防備,「我剛才的話也適用於你。拖著重傷的身體去追擊,只會成為累贅。」

  「我還沒……沒到走不動的時候。」

  路希安藉助克雷托斯的支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雙腿還在發軟,但當他抬起頭時,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卻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清明與冷酷。

  他看著加蘭,又看向克雷托斯,嘴唇上還沾著刺目的猩紅。

  「不要再吵要不要去追馬車了。」路希安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像是在宣告某種不可辯駁的判決。

  加蘭眉頭一皺:「你什麼意思?」

  「他們沒跟著那輛馬車離開。」路希安抬起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向地上那四條一直延伸向荒野的車轍印,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這就是個專門做給我們看的戲台。我找到他們的破綻了。」

  路希安推開克雷托斯攙扶的手臂,手背胡亂抹去嘴角的血跡。他靠著旁邊一截樹幹,手指顫抖著從懷裡摸出凱爾塞給他的那個油布包。

  他抖開包裹,將裡面那種帶著刺鼻草藥味、摻了骨湯粉和鹽糖的恢復藥粉直接倒進嘴裡,然後拔開水囊的塞子,用冰冷的清水強行沖服下去。粗糙的顆粒刮過喉嚨,帶著一股濃重的咸腥與甜膩。這東西絕不美味,但落入空蕩蕩的胃袋後,迅速化作一股微弱的熱流,勉強鎮壓住了五臟六腑翻騰的噁心感。

  克雷托斯站在一步開外,手按在劍柄上,眉頭皺得極緊,但沒有催促。

  路希安深吸了一口氣,肺部仍有隱痛,但他的眼神已經完全恢復了清明。他撐著樹幹站直身體,沒有看兩人,而是徑直走向空地中央。

  「離開的是一輛空車,這是個專門用來誘騙我們的陷阱。」路希安的聲音在冷風中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加蘭的眉頭猛地一挑,快步走上前來:「空車?憑什麼這麼說?」

  路希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魔杖的尖端指向地上那四條清晰的凹槽,最後停在那隻被壓扁的老鼠旁邊。

  「看這些泥地里的車轍。」路希安平靜地開口,「四條壓痕,碾過泥土的深度,幾乎完全一致。」

  他抬眼看向加蘭,目光銳利:「一輛這種大小的四輪馬車,如果裡面塞著幾個成年綁匪,外加兩位殿下,它的重量必然會發生顯著變化,馬車離開的時留下的車轍必然會比來的時候留下的痕跡更深。但這四道車轍深度幾乎完全一致,說明馬車來去時所承載的重量沒有變過。」

  加蘭緊盯著泥地上的車轍,瞳孔微微收縮。

  路希安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緊接著拋出第二個證據:「羅布爾閣下,你剛才說,你灑在殿下衣服上的粉塵,無色無味,只有通過特定的魔法視覺才能看到?」

  「沒錯。」加蘭的聲音沉了下來,「這是我們維爾迪斯王室的秘法,他們不可能憑肉眼發現。」

  「既然看不見,就不存在被犯人察覺後刻意『抖落』的可能。」路希安轉過身,指著空地中央那塊粉塵堆積的區域,「那麼,粉塵在這裡大量聚集,只有一個解釋——犯人帶著兩位殿下,在這裡活動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使得衣服上的粉塵自然飄落,密集地堆疊在了同一片區域。」

  路希安的語速不快,但邏輯如同鐵錘砸釘,不容置疑:「如果是走到這裡立刻上車逃跑,絕不可能留下這麼多和散亂的粉塵。他們沒有上車,他們一直在這附近做什麼。」

  克雷托斯眼神一閃。他看了看地上的車轍,又看迴路希安,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一動:「那剛才那發信號彈算什麼?」

  「算一聲招呼。」路希安冷冷地說,「招呼我們趕緊順著車轍去荒野上吃灰。」

  他轉頭看向剛才紅光升起的方向:「這荒野四面透風。真正劫了人急著逃命的兇徒,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陰影里,怎麼會生怕追兵找不到方向,專門在半空中點個紅燈籠?那枚信號彈,純粹是為了配合地上的車轍,給我們演的一出『接頭成功、乘車離去』的好戲。」


  三個證據,環環相扣,死死地釘在了這片詭異的空地上。

  加蘭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此刻,這層被焦急蒙蔽的障壁被路希安乾脆利落地挑破,加蘭腦海中的迷霧瞬間散去。一陣冷汗從他的脊背上滲了出來。

  如果剛才他們真的順著車轍追出去,不僅會白白耗盡體力,更會徹底錯失營救王室血脈的最後機會。

  「他們根本沒有離開這片林子。」加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指一點點握緊了劍柄。

  「不僅沒離開,還在我們眼皮底下藏起來了。」路希安用魔杖點了點地面,目光掃視著四周濃密的灌木和錯落的岩石,「既然粉塵沒有繼續向前延伸,那就說明,在這片空地,或者周圍的枯樹和石壁後面,絕對有一條通往地下的暗門或機關。那才是他們真正的去向。」

  克雷托斯深深地看了路希安一眼。

  這個看似普通的採風官,剛才吐血虛弱得像個舊傷復發的將死之人,轉眼卻能如此敏銳地剖析出整個騙局,連一絲一毫的線索都不放過。敏銳得……甚至讓人覺得他像是親眼看到了犯人留在這裡的全過程。

  但克雷托斯沒有多問。在危機四伏的荒野上,比起追究同伴的秘密,找准敵人的喉嚨才是第一要務。

  「那就把它挖出來。」克雷托斯反手握住秘銀長劍的劍柄,劍身在黯淡的月光下散發出淡淡的冰冷寒光。

  加蘭已經徹底恢復了護衛應有的冰冷與高效。他沒有說任何道謝的廢話,只聽到「鏘」的一聲輕響,他的長劍已經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暗銀色的弧光。

  「分頭行動。」加蘭沉聲下令,聲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注意腳下和岩壁。任何一處不自然的隆起、枯死的樹根、大塊的岩石,都不要放過。動作要輕,他們可能就在我們腳底下聽著。」

  三人立刻默契地散開。

  克雷托斯壓低身形,用劍尖挑開一叢叢帶刺的灌木,仔細檢查著那些被落葉掩蓋的泥土;加蘭走到空地邊緣,劍柄的配重球在幾塊巨大的岩石周邊輕輕敲擊,側耳傾聽著石壁傳回的微弱回音;路希安則緊握雷擊木魔杖,借著稀薄的月光,在空地另一側的落葉堆中一寸寸地摸索前進。

  冷風穿過林梢,發出猶如嗚咽般的低鳴,掩蓋了三人細碎的腳步聲。整片空地陷入了一種只剩下心跳和呼吸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緊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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