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文藝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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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區文化館的小禮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十來張年輕的面孔散落在台下,有的在低聲背詞,有的在活動手指,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緊張味道。

  張大河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旁邊還有兩個許陽沒見過的中年男人,都穿著深色的中山裝,面前的桌上攤著打分表。

  何慧也在,坐在靠過道的位置,看見許陽進來,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考核兩點整開始。

  張大河站起來,言簡意賅地說了幾句規則,便叫了第一個人的名字。

  許陽坐在靠牆的位置,安靜地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上台。

  有唱民歌的,嗓子脆生生像山裡的百靈。

  有吹笛子的,氣息勻稱,笛聲清亮。

  還有個姑娘表演了一段詩朗誦,聲音飽滿深情,把前排一個評委念得直摘眼鏡擦眼角。

  每出來一個人,台下就多幾分沉默。

  能來這裡參加考核的,沒一個是吃素的。

  輪到許陽的時候,前面已經過了七八個人。

  「下一位,許陽同志。」

  張大河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小禮堂都安靜了一瞬。

  許陽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那把口風琴,邁步走上台去。

  舞台的燈光打在他身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後向著台下微微頷首。

  「各位評委老師好,我表演的曲目是《喀秋莎》。」

  他把口風琴送到嘴邊,深吸一口氣。

  第一個音符飄出來的時候,台下的何慧輕輕「嘶」了一聲。

  她聽過許陽吹口風琴。

  在醫院那一次,許陽吹的是《我的祖國》,琴聲磅礴深情,像一條大河在房間裡奔流。

  但那次的震撼里,多少還有些「意外」的成分。

  畢竟誰也沒想到一個剛被從河裡撈上來的小伙子,能吹出那樣的水準。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是帶著預期來的。

  而許陽的琴聲,依然讓她從第一個音開始就起了雞皮疙瘩。

  《喀秋莎》的旋律從口風琴里流淌出來,帶著一種完全不屬於這把廉價國產口風琴的華麗質感。

  琴聲明亮而深遠,像是在春日的白樺林里,有一個女聲在輕聲歌唱。

  每一個音符都飽滿得像熟透的漿果,圓潤、甘甜、帶著微微的迴響。

  當吹到副歌部分的時候,許陽的氣息陡然加重,琴聲變得激昂起來,像是無數的喀秋莎們站在河岸上,目送著心愛的人奔赴戰場。

  那種既悲傷又豪邁的情緒,被他的琴聲拿捏得恰到好處。

  台下的兩個評委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拿起筆,在打分表上寫了一個數字。

  張大河坐在正中間,兩隻手交疊在桌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又鬆開。

  他的表情看起來波瀾不驚,但何慧注意到了他微微泛紅的眼眶。

  這傢伙,又被吹哭了。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小禮堂里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張大河第一個鼓起了掌。

  他的巴掌又厚又響,拍了兩下之後,其他人才像被驚醒了一樣,跟著鼓起掌來。

  掌聲不算熱烈,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實在,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沒有半點客套的掌聲。

  許陽鞠了個躬,不緊不慢地走下台。

  何慧沖他豎了個大拇指,臉上全是藏不住的驕傲。

  許陽有這個表現,入選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許陽走下台,回到自己靠牆的位置坐下,掌心還在微微發燙。

  台上的考核還在繼續,後面還有三四個人。

  有唱京劇的,有拉手風琴的,還有個戴眼鏡的男青年表演了一段快板,竹板打得噼里啪啦響,節奏明快,惹得台下幾個評委都露出了笑意。

  許陽的心思卻沒在台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口風琴琴鍵的觸感,微微發麻。

  剛才那一曲《喀秋莎》,他自己也知道吹得不錯,但到底能不能讓張大河當場拍板,他心裡還是沒底。


  畢竟,他沒有任何「身份」。

  在這個年代,成分、出身、檔案,每一樣都比才藝更沉、更重。

  「最後一位,王紅軍同志。」

  台上那個拉手風琴的小伙子鞠了個躬,下去了。

  許陽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考核已經結束了。

  張大河站起來,沒有馬上宣布結果,而是側過身和旁邊的兩個評委低聲交談了幾句。

  三個人面前的打分表被翻來翻去,偶爾有一隻手在上面指指點點。

  台下十來個人都屏著呼吸,空氣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幾分鐘後,張大河轉過身來,清了清嗓子。

  「感謝各位同志今天的精彩表現。經過評委會的討論,入選名單已經出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台下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許陽身上。

  「許陽同志。」

  許陽心頭一跳,抬起頭來。

  「你的口風琴演奏,是我這幾年聽過的最好的。你的文學功底,何慧同志也跟我詳細介紹過了。」張大河的聲音洪亮而鄭重,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們江城文藝宣傳隊,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歡迎你加入。」

  台下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許陽,有羨慕的,有好奇的,也有不服氣的。許陽卻顧不上那些目光,他站起來,朝張大河和兩位評委鞠了一躬。

  「謝謝張主任,謝謝各位評委老師。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張大河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念了另外兩個入選的名字,一個是那個唱民歌的姑娘,叫田春苗,另一個是打快板的眼鏡青年,叫陳志國。

  散場的時候,何慧走到許陽身邊,嘴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我就說你沒問題。今天晚上讓曉莉多打幾個菜,咱們好好慶祝慶祝。」

  許陽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慧姨,這還沒正式上班呢,先別張揚。」

  何慧佯裝瞪了他一眼:「你是我推薦的人,表現這麼好,我臉上也有光,怎麼就不能張揚了?行了,你趕緊回去把這好消息告訴曉莉吧,那丫頭肯定比你還高興。」

  提到劉曉莉,許陽心裡那股子喜悅才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一下子漫了上來。

  他告別了何慧,推著自行車出了文化館的大門,腿一偏跨上車,腳下一蹬就往家屬院的方向騎去。

  風從耳邊刮過,帶著初春的涼意和路邊早點鋪子裡飄出來的蔥油餅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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