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怎麼又看我？
許陽轉過頭，正好對上她的眼睛。
她大概是急著打飯趕回來，額角有一層薄薄的細汗，臉上還帶著被晚風吹過的紅潤。
「快寫完了。」許陽把鋼筆擱下，活動了一下手腕。
「你呢，下午彩排順利嗎？」
「還行，方老師就是老嫌我踢腿的勁兒太大，說我一點都不像個女民兵，倒像個要跟人單挑的女霸王。」劉曉莉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
許陽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也跟著笑：「那你下次收著點，別把舞台踹穿了。」
「你就會取笑我。」劉曉莉白了他一眼，轉身去拆飯盒，又指了指那個牛皮紙包。
「那個是三嬸讓我帶給你的，說是在單位翻到了一些以前的資料，可能對你有用。」
許陽打開牛皮紙包，裡面是幾本過了期的《電影文學》和《劇本》雜誌，還有一本油印的內部刊物《文藝戰報》。
紙張都有些發黃了，但保存得很平整，看得出何慧是用心收著的。
「慧姨對我太好了。」許陽翻著這些刊物，心裡確實有些感動。
這些東西在這個年代可不是隨便能弄到的，尤其是那幾本內部刊物，估計是從文化局的資料室里翻出來的。
「她也說了，讓你別急著想起來，順其自然。」劉曉莉把何慧的話複述了一遍，然後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
「我也是這麼想的。想不起來也沒關係，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但許陽一個字都沒漏掉。
「曉莉姐。」他忽然叫了她一聲。
「嗯？」
「謝謝你。」
劉曉莉愣了一下，隨即抿著嘴笑了：「謝什麼呀，是你救了我，要說謝也該是我說。」
許陽沒有解釋。
他謝的不是這一件事，而是從他在醫院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
她的擔心、她的照顧、她的支持，還有她眼睛裡的那些藏不住的東西，都是他來到這個陌生年代後，最溫暖的一束光。
兩人把飯菜在桌上擺開，紅燒肉的香氣混著炒青菜的清爽，還有一大碗蛋花湯。
許陽吃得很香，劉曉莉坐在對面，一邊吃一邊跟他說歌舞劇院的趣事。
「今天來了一個新同事，是個剛從上海音樂學院分來的姑娘，長得白白淨淨的，但一開口就是濃重的上海腔，把『紅燒肉』說成『紅騷肉』，惹得整個排練廳笑了半天。」
許陽聽她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
她自己大概沒注意到，晚霞從窗戶照進來，剛好落在她半邊臉上，把她的眉眼鍍成了一種極溫柔的金色。
她說到一半，忽然察覺到許陽的眼神，筷子頓了一下。
「你怎麼又看我？」
「因為你好看啊。」許陽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說甜言蜜語，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劉曉莉的臉一下子又紅了。
這人怎麼這樣，每次都用最正經的語氣說最讓人害臊的話，讓人想罵他又找不到由頭。
「我不跟你說話了。」她把臉別過去，假裝專心吃飯，耳朵尖卻紅得能滴血。
許陽見好就收，換了個話題：「對了，明天就是宣傳隊的考核了，你跟我說說考核的流程吧，我心裡好有個底。」
劉曉莉這才轉過頭來，正色道：「我正要跟你說這個事呢。我問過三嬸了，考核是下午兩點，在區文化館的小禮堂。參加考核的人大概有十來個，大多是返城知青。考核就三輪，一輪才藝展示，一輪即興表演，一輪問答。」
「即興表演？」許陽放下筷子，這個環節他之前不知道。
「就是張大河主任出題目，讓你當場來一段。可能是讓你扮個角色說幾句台詞，也可能是讓你根據一段音樂即興編舞，總之就是看你的臨場反應。」劉曉莉解釋道。
「不過你也別緊張，我聽三嬸說，張大河主任對你印象特別好，你只要正常發揮，肯定沒問題。」
許陽點了點頭，心裡已經在盤算著到時候唱哪首歌了。
吃過飯，劉曉莉去廚房洗碗。許陽本來要幫忙，被她趕了出來：「你一個大作家，別來廚房添亂。」
許陽無奈，只好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她把辮子甩到前面，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臂。
水龍頭嘩嘩響著，她洗得很認真，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又有節奏。
「曉莉姐。」
「又幹嘛？」
「劇本寫完了，你要不要幫我看看？」
劉曉莉回過頭，手上的動作停了：「真的？這麼快？」她三下五除二把碗洗好，擦了手就催著許陽把劇本拿出來。
兩人回到許陽的房間，他拉開抽屜，把那個寫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遞給她。
劉曉莉接過去，坐在書桌前，擰亮了檯燈。
昏黃的燈光照在紙頁上，把她的側影投在牆壁上，輪廓柔美得像是剪紙畫。
她看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偶爾會輕聲念出台詞，像是在品味每一個字的分量。
許陽就坐在旁邊的床上，安靜地等著。
看了大約兩幕，劉曉莉忽然轉過頭來：「許陽，這個男主角的獨白，寫得太好了吧。」
「哪段？」
「我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要知道自己到哪裡去。我的根在這片土地上，它就跟腳下的草一樣，哪怕冬天枯了，春天也會再長出來。」劉曉莉念出台詞的時候，聲音微微發顫，眼裡亮晶晶的。
「你寫這些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許陽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法告訴她這些話是另一個世界裡那些了不起的藝術家寫出來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這些文字在這個年代重新呈現出來，讓它們在新的時代紮根。
「在想，什麼是真正的歸屬感吧。」他斟酌著說，「不是出生在哪裡，或者戶口本上寫的是什麼。是你選擇了什麼，願意為了什麼留下來，願意把根扎在什麼地方。」
劉曉莉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很深。
「那你呢？」她輕輕地問，「你找到自己的歸屬感了嗎？」
她大概是急著打飯趕回來，額角有一層薄薄的細汗，臉上還帶著被晚風吹過的紅潤。
「快寫完了。」許陽把鋼筆擱下，活動了一下手腕。
「你呢，下午彩排順利嗎？」
「還行，方老師就是老嫌我踢腿的勁兒太大，說我一點都不像個女民兵，倒像個要跟人單挑的女霸王。」劉曉莉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
許陽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也跟著笑：「那你下次收著點，別把舞台踹穿了。」
「你就會取笑我。」劉曉莉白了他一眼，轉身去拆飯盒，又指了指那個牛皮紙包。
「那個是三嬸讓我帶給你的，說是在單位翻到了一些以前的資料，可能對你有用。」
許陽打開牛皮紙包，裡面是幾本過了期的《電影文學》和《劇本》雜誌，還有一本油印的內部刊物《文藝戰報》。
紙張都有些發黃了，但保存得很平整，看得出何慧是用心收著的。
「慧姨對我太好了。」許陽翻著這些刊物，心裡確實有些感動。
這些東西在這個年代可不是隨便能弄到的，尤其是那幾本內部刊物，估計是從文化局的資料室里翻出來的。
「她也說了，讓你別急著想起來，順其自然。」劉曉莉把何慧的話複述了一遍，然後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
「我也是這麼想的。想不起來也沒關係，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但許陽一個字都沒漏掉。
「曉莉姐。」他忽然叫了她一聲。
「嗯？」
「謝謝你。」
劉曉莉愣了一下，隨即抿著嘴笑了：「謝什麼呀，是你救了我，要說謝也該是我說。」
許陽沒有解釋。
他謝的不是這一件事，而是從他在醫院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
她的擔心、她的照顧、她的支持，還有她眼睛裡的那些藏不住的東西，都是他來到這個陌生年代後，最溫暖的一束光。
兩人把飯菜在桌上擺開，紅燒肉的香氣混著炒青菜的清爽，還有一大碗蛋花湯。
許陽吃得很香，劉曉莉坐在對面，一邊吃一邊跟他說歌舞劇院的趣事。
「今天來了一個新同事，是個剛從上海音樂學院分來的姑娘，長得白白淨淨的，但一開口就是濃重的上海腔，把『紅燒肉』說成『紅騷肉』，惹得整個排練廳笑了半天。」
許陽聽她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
她自己大概沒注意到，晚霞從窗戶照進來，剛好落在她半邊臉上，把她的眉眼鍍成了一種極溫柔的金色。
她說到一半，忽然察覺到許陽的眼神，筷子頓了一下。
「你怎麼又看我？」
「因為你好看啊。」許陽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說甜言蜜語，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劉曉莉的臉一下子又紅了。
這人怎麼這樣，每次都用最正經的語氣說最讓人害臊的話，讓人想罵他又找不到由頭。
「我不跟你說話了。」她把臉別過去，假裝專心吃飯，耳朵尖卻紅得能滴血。
許陽見好就收，換了個話題：「對了，明天就是宣傳隊的考核了，你跟我說說考核的流程吧，我心裡好有個底。」
劉曉莉這才轉過頭來，正色道：「我正要跟你說這個事呢。我問過三嬸了，考核是下午兩點，在區文化館的小禮堂。參加考核的人大概有十來個，大多是返城知青。考核就三輪，一輪才藝展示，一輪即興表演，一輪問答。」
「即興表演？」許陽放下筷子，這個環節他之前不知道。
「就是張大河主任出題目，讓你當場來一段。可能是讓你扮個角色說幾句台詞，也可能是讓你根據一段音樂即興編舞，總之就是看你的臨場反應。」劉曉莉解釋道。
「不過你也別緊張，我聽三嬸說，張大河主任對你印象特別好，你只要正常發揮，肯定沒問題。」
許陽點了點頭，心裡已經在盤算著到時候唱哪首歌了。
吃過飯，劉曉莉去廚房洗碗。許陽本來要幫忙，被她趕了出來：「你一個大作家，別來廚房添亂。」
許陽無奈，只好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她把辮子甩到前面，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臂。
水龍頭嘩嘩響著，她洗得很認真，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又有節奏。
「曉莉姐。」
「又幹嘛？」
「劇本寫完了，你要不要幫我看看？」
劉曉莉回過頭，手上的動作停了：「真的？這麼快？」她三下五除二把碗洗好，擦了手就催著許陽把劇本拿出來。
兩人回到許陽的房間，他拉開抽屜，把那個寫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遞給她。
劉曉莉接過去，坐在書桌前，擰亮了檯燈。
昏黃的燈光照在紙頁上，把她的側影投在牆壁上，輪廓柔美得像是剪紙畫。
她看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偶爾會輕聲念出台詞，像是在品味每一個字的分量。
許陽就坐在旁邊的床上，安靜地等著。
看了大約兩幕，劉曉莉忽然轉過頭來：「許陽，這個男主角的獨白，寫得太好了吧。」
「哪段？」
「我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要知道自己到哪裡去。我的根在這片土地上，它就跟腳下的草一樣，哪怕冬天枯了，春天也會再長出來。」劉曉莉念出台詞的時候，聲音微微發顫，眼裡亮晶晶的。
「你寫這些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許陽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法告訴她這些話是另一個世界裡那些了不起的藝術家寫出來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這些文字在這個年代重新呈現出來，讓它們在新的時代紮根。
「在想，什麼是真正的歸屬感吧。」他斟酌著說，「不是出生在哪裡，或者戶口本上寫的是什麼。是你選擇了什麼，願意為了什麼留下來，願意把根扎在什麼地方。」
劉曉莉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很深。
「那你呢？」她輕輕地問，「你找到自己的歸屬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