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怒打(求收藏、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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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倉前的柜子擺了十多天,收上來的有小麥、棉布,戶房的人按市價一折算,攏共有552兩白銀左右,縣內還有其他里倉、社倉,按以往慣例,全部算上大約能翻個三四倍的樣子。

  總的算起來,已歸倉的錢糧堪堪達到府牌任務的一半。

  而收稅這事總是前面容易、後面難,因為前面願意繳納的都是有錢的、老實的,拖延不交的則要麼沒錢,要麼刺頭。

  細想起來,此事還真是有些險,且若不是從白、孫兩家那裡『忽悠』來的四成稅銀。

  縣衙門不把太谷百姓徵到雞飛狗跳是決計湊不齊這四千兩的。

  現在而言,雖說還差個二三百兩,但畢竟數量不多,稍加催繳,於九月中旬左右全部完稅應當問題不大。

  不過這個事情到此,並不算完全結束。

  最後還有一個起運的流程,也就是把這些糧餉運到太原府軍餉庫,這個動作被稱為『交盤子』。

  此後,知府衙門會匯總各州縣糧餉送至布政使司,布政使司會專門派遣官員進行核查,核查內容包含數量、成色、匯繳日期等。

  這個動作被稱為『查盤子』。

  等交了盤子、也查了盤子,就會收到知府衙門加蓋印章的收狀和布政使司向戶部提交《軍餉完報冊》抄件。

  拿到了收狀和抄件,這次加稅任務才算最終完成。

  聽起來有些繁瑣,不過一旦湊齊了銀子,那接下去的事情就簡單多了,雖說成化九年發生過官銀在解送途中被劫,使得知縣不得不自掏腰包墊補的事,但韓旭覺得自己的運氣應該不會那麼差。

  他現在主要是脾氣很差,而氣他的自然就是那些由帖了。

  其實太谷縣真不至於窮到了這份上,這是韓旭仔細的考察、觀察和打聽之後得出的結論。可老百姓事實上又很慘,這裡面,應當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下的結果。

  其中一條,就是胥吏們所榨取的耗銀。

  耗銀的存在導致百姓所繳納的賦稅遠高於實際應繳納額。

  另外,韓旭為了滿足自己的獵奇欲,也特別去看了一下明朝的『投獻』在基層的真實表現,像城外靠著回馬河的上等水田,因為是要家的地,因而這裡並不納稅,而僅這一處的規模就在200多畝。

  除了這兩個理由以外,還有就是韓旭覺得『由帖中不太對勁』的那部分。

  所以準確的總結起來,應該這麼說:太谷縣不窮,窮的,是沒辦法躲掉稅賦的那個群體。

  這十幾日來,他連看了一百多份由帖,越看心裡越氣,然後他就會暗暗的把混蛋汪直和糊塗蛋朱見深給罵上一頓。

  加之八月天氣炎熱,又使他更為煩躁。

  虧得新來的婢女碧晴乖巧可人,伺候得當,而且生得實在養眼,否則韓旭指不定做出什麼來。

  而即便如此,這也與他想像中的紅袖添香也相距甚遠了,誰紅袖添香看的是收稅由帖啊?

  這日正午,碧晴正在屋裡收拾時,韓旭忽然從外面回來了,碧晴遠遠的瞧見他面色不快,便更加輕手輕腳,以免惹到了這位官老爺。

  至於他那桌子上的東西,那是分毫都不敢動。那些是從戶房拿來的賦稅實征冊,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里花戶的田畝、丁口,與旁邊的由帖形成刺眼的對照。

  即便是許清德也是立在案几旁,也是只垂著眼眸靜靜瞧著,而不說一詞。

  韓旭一進門就怒拍桌子,道:「要是我看不太懂這些複雜的賦稅算法也就算了,可偏偏本次加稅,分別以3200和2400兩個總數分了盤。這樣前後一對比,既直觀、又簡單。而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許先生,你說說,這戶房是否膽子太大了些?本官辛辛苦苦弄來了銀子,他們是怎麼做的?助賑免賦、丁口少弱免賦,一支筆一句話說給誰免就給誰免,可那些免賦的理由幾個是真?與此同時,幾乎超過半數的由帖與先前的由帖保持一致或僅有少量降低!這其中如何能沒有貓膩?」

  那些免掉的錢,基本上還是通過各種途徑進入了胥吏的口袋!

  有些土地明明是中等坡地,但在由帖上卻可以隨意更改,而往好了改、還是往差了改,那自然就是看這名花戶的關係了。

  許清德也不知該說什麼好,憋了半天只能安慰道:「東家,此等惡吏害民之舉也不獨太谷一縣一地,本朝立國百年,這等事早已不勝枚舉了。」


  他說的是不假,韓旭也完全清楚,但這裡的亂象實在驚人,不說每一份由帖都有大問題,但反過來找一份完全沒問題的由帖,那是實在稀少,大部分都有人為動過的痕跡。

  大明朝肯定沒那麼靠譜,韓旭也沒多高的期待。

  可道理是道理,發生的事實又是事實,這個事實就是他明明爭取到了1600兩的銀子,道德感和虛榮心正得到無限滿足呢,結果到頭來卻是這麼一回事!

  什麼意思?

  他費盡心思,背了罵名,結果好處全被這些衙門裡的惡吏給得了是吧?

  再說的小人一點,這些錢戶房怎麼分的?分給縣丞了還是分給他這個知縣了?

  還有,那些耗銀又是怎麼分的?

  怎麼沒有任何人和他打招呼呢?

  弄到最終的結局,是太谷最大的官和最窮的百姓啥都不剩,肥的是中間的這幫人。

  如此來看,此事不僅是碰觸到了他的道德感與虛榮心,實際上也忽視了他作為知縣的權力。

  看韓旭生氣,許清德心思一動,小心的說:「東家,戶房書辦也不都是利慾薰心、膽大包天的,這人的由帖不是還不錯嘛?」

  說著,他從一堆由帖中挑出了五張。

  其實由帖本身沒什麼出彩的,字跡只能算工整,但難能可貴的是,這幾張由帖的田畝等級、丁口、賦稅和耗糧,與實征冊分毫不差,沒有一絲虛增。

  原本看到一份倒也沒什麼,但連續看到幾份,字跡又都一樣,便不免會讓人注意到了。

  韓旭心情稍寬,「我看到了,是叫董易是吧?什麼來頭打聽清楚了嘛?」

  「屬下去問了。此人出生於景泰四年,今年二十八歲,父母皆不在了,現在和大哥相依為命。已娶了親,但尚無子嗣。街坊鄰居都稱其老實敦厚,品性上佳。可惜就是沒有功名,還是前幾年他哥哥託了關係,又憑著識得幾個字,才好不容易在衙門裡混了個書辦的位置。這幾年來,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只是大概不善與人結交,周康也嫌他不懂變通,不怎麼待見他,平日裡多讓他去跑偏遠的里倉。」

  韓旭點點頭,「地方倒和他寫的由帖合得上。偏遠之地油水最少,不過也正因為此,他才更好按實填寫吧。」

  「是啊,雖只是皂吏,但這份出淤泥而不染,也實屬難得了。」

  許清德給一旁的碧晴使眼色,對方便立馬端了杯水上前,「公子,喝口水順順心吧。」

  「嗯。」這姑娘其實就是個十四歲的小丫頭,韓旭還沒和她熟到當一孩子面隨意發火的程度。

  可剛喝了兩口他便『鐺』得一下把杯子放下。

  「不行,這件事拖了幾天,今天我不想再拖了。」他眼神凌厲,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許先生,我算了一筆帳,僅僅這一百五十份由帖,周康通過改則升等、虛加耗糧、虛增丁口等幾種手段,所更改的稅賦已經超過二十五兩,他這麼做必定都是有回報的。且這只是太谷縣的一小部分花戶,若是算上全縣所有由帖,周康這一次舞弊斂財的數目,恐怕不下三百兩!」

  「東家,想怎麼辦?」

  「怎麼辦?呵。」

  韓旭先前只辦過一個本地皂吏,就是袁宏,現在這傢伙已經因為白家的八百兩銀子放出來了,只不過韓旭不想見他,攆他回家去了。

  而那次行動給了他信心,他是縣官啊,是比後世縣官員權力還要大的知縣老爺。

  的確,因為各種因素,導致皇權不下鄉,知縣得受鄉紳和本地胥吏等各方面的制約,可一旦他掌握了實在證據,且就在這縣衙之內,要辦一名屬吏還能有誰能夠制約他?

  所以韓旭一把抓過散在案桌上的由帖,「都拿上!直接辦!」

  有人說皂吏往往一代傳一代,他們掌握全縣的田畝底數、賦稅舊帳,甚至和一些鄉紳還有姻親關係,這些縣城貴族早已結成一體。

  還有人說皂吏會抱團,那等醜事不是一個人幹的,一旦事發就會拔出蘿蔔帶出泥,不可收拾。

  韓旭其實很懂,他哪裡不懂的?他以前就身在公門。

  可他畢竟是一縣的主政者,也是一個大老爺們。

  前些天,他左眼睛看到那位母親的悲劇,但卻只能長吁短嘆,用不同的理由說服自己這就是現實,接著右眼睛又看著齷齪髒事發生,然後再告訴自己這是官場弊病,只能認了?


  每次都如此,不僅是官當得憋屈,做人也實在是有些窩囊了!

  「來人!!」

  韓旭出了後堂,路過二堂大喊了一聲,他聲音很大,東西兩邊的主簿衙和縣丞衙應該都能聽到聲音。

  果然,不到兩息,張羅生便屁滾尿流的跑了出來。

  東邊,王勉也抱著官帽匆匆趕來。

  韓旭不等他們行禮,直接出了二堂,下了台階繼續向前方的大堂方向去。

  王勉心中一驚,他和張羅生對視了一眼,發現對方也是滿目疑惑,而那份恐慌讓他們同時跟了上去,「堂尊!息怒啊!」

  韓旭嗤笑,你他媽知道我為什麼怒嗎,就讓我息怒。

  他直接不管,越過大堂後,就能看到前方儀門,儀門和大堂之間便是六房,西側是兵房、刑房、工房,東側是吏房、戶房、禮房。

  韓旭直奔戶房而去,過程中也有些皂吏看到他,以及他身後追著的縣丞、主簿二人,只是他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是看到他們全都神色匆匆。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韓大人一腳踹開了戶房的木門,『砰』得一聲,那破門直接摔在了地上。

  「周康!給本官滾出來!!」

  這畫面,別說旁人了,就是張羅生都驚懼起來,他是知道自家少爺這兩天在看由帖,而且還問了他些事情來著,但他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出啊!

  卻說周康,他原本是在座位上稍微休息一下來著,沒想到自己這戶房的門被踹了,而且踹他門的還是韓知縣!

  說實在話,他也懵了。

  懵在了原地。

  韓旭卻沒放過這個臉色蠟黃的乾癟小個子,他直接進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全力一拖,將他整個人從座位上、順著地拖拽出了戶房的門,之後往前面的空地上猛地一甩!

  「哎喲!」周康痛呼一聲,大抵是疼痛讓他多了幾分清醒,他急忙求饒:「堂尊!堂尊如此動怒,不知卑吏所犯何事啊?!」

  韓旭上前猛一腳踹在他的肩頭,「不知道所犯何事?!他媽的,本官看了你寫的由帖,能有幾份是對得上的?那些花戶的賦稅,你想免就免、想增就增!張主簿向富戶討了銀子,最後竟都為你做了嫁衣是不是?!來人,給我先打二十大板!」

  他的模樣有些發瘋,圍在這裡的青衣皂吏竟似一個個嚇傻了般不知動彈,又或者是王縣丞還沒說話。

  韓旭則不管,他冷冷掃視過一圈,直接搶過一名皂吏手中的水火棍,並直接威脅:「今日誰若敢阻撓本官,本官便視其為周康同黨!」

  許清德也開始額頭冒汗,不過還好,東家沒有真的氣昏過去,這句話,挺有震懾作用的。

  張羅生自是不會在此時阻止。

  但王勉就有些糾結了,韓大人突然發難,他又是佐貳官,大家還將周康看作他的人,他就什麼也不講嗎?

  心中猶豫了下,他還是嘴唇顫顫的出了聲:「堂尊……周司吏所犯何事,還請堂尊示下。若是罪證確鑿,再行刑罰也不遲啊。若是不問緣由……」

  「罪證就是這些由帖!」他將手中的東西揚得漫天都是,「本次軍餉銀的總盤子連番下降,可自他周司吏之手出來的由帖,有的花戶全免、有的花戶維持不變,更可惡的,還有少數人,賦稅不減反增。這個罪證夠不夠?是不是本官錯怪了他?」

  這話說得眾人都有些無語。

  是真的無語。

  要說這是個罪吧,媽的,一直這樣啊。難道是這新來的少年進士,太不了解錢糧小道?

  可要說這不是個罪吧,誰也不敢硬頂,因為它就是個罪啊!

  最苦的是周康,他嚇得渾身顫抖,一個大老爺們已經哭喪開來,不停的開始磕頭求饒,「堂尊,堂尊!卑吏冤枉啊!」

  面對這種情況,王勉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前任都沒這麼幹過呀,「這……堂尊,此事的確要緊,但由帖乃是戶房諸位書辦共同所擬,非周司吏一人之過,下官以為,是不是等查明了真相再說?!」

  韓旭自然知道他話中的意思,皂吏一體嘛。

  但他只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直接將他的話當做耳旁風,然後抄起水火棍對著周康的後背就是一棒子橫掃!

  「你冤枉泥馬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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