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占城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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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兕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忽然冒出一句:「阿耶說外頭有個人老是跑,阿耶說不用追,他自己就會回來的。是不是跟雞雞一樣?」

  長樂嗆了一下。王知還倒是笑出來了:「大概差不多。不過這話你別跟你阿耶說是鍋鍋教的。」

  「為什麼?」

  「因為你阿耶要是問起來,鍋鍋還得解釋雞跟人怎麼一樣。你阿耶會覺得鍋鍋在胡說八道。」

  兕子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這個解釋可以接受,於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吃罷飯,兕子自己跑到院子裡去餵螞蟻。

  她把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饅頭渣撿起來,一粒一粒擺在牆角,然後蹲在那裡看螞蟻搬。

  嘴裡念念有詞,大概是給每隻螞蟻都起了名字。

  長樂坐在堂屋裡,隔著門看著院子裡的兕子。

  陽光已經灑滿了整個院子,棗樹影子方方正正地鋪在地上,那隻翻出圍欄的雞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鑽出來了,趴在棗樹底下打盹,雞冠歪在一邊。

  「王郎君。」她收回目光,「妾有個不情之請。」

  「李家娘子請說。」

  「你上回說占城稻畝產比粟米高出一倍,妾回去想了想,始終想不出那稻穗沉甸甸壓彎稈子的模樣。若方便的話,可否帶妾去田裡看看?」

  王知還把茶杯擱下,笑了一聲。

  「這有什麼不方便的。走吧,正好我要去給秧田灌二遍水。」

  試驗田在後院牆外頭,沿著一條土路走個兩百來步就到了。

  路兩邊種著兩排桑樹,樹還不高,葉子倒是長得密。

  長樂牽著兕子跟在王知還身後,兕子一邊走一邊踢路上的小石子,踢一顆追一顆,忙得很。

  到了田邊,長樂站住了。

  面前是一大片綠油油的稻田。稻秧已經躥到膝蓋那麼高,整整齊齊地排著,一壟一壟的。

  「這間距比尋常水田寬了些?」

  「寬了半掌。」王知還蹲在田埂上,「太密了不透風,稻子容易得病。太稀了浪費地。這個間距也是試出來的。」

  又是試出來的。長樂在心裡記了一筆。

  「娘子方才說想看稻穗。」王知還伸手把一株稻秧的莖稈輕輕彎下來,指給她看,「現在還沒抽穗,你看這個鼓包的地方——

  再過半個月,稻穗就從這裡鑽出來。到時候一株稻子能結這麼多稻粒——」

  他用手比了一下長度,大概一拃左右。

  「一株結這麼多,一畝地幾千株,你算算能打多少。」

  長樂沒有算。

  她看著王知還蹲在田埂上跟她說稻穗的時候,手指頭沾著泥,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稻秧而不是看著她。

  好像他不是在回答她,只是在自言自語,而她正好在旁邊聽到了。

  「王郎君。」她說,「妾有個問題想請教,只是怕問出來唐突了。」

  「娘子請說就是。」

  「你上回在院子裡跟妾談起兼相愛交相利,妾回去查了書,書里說『兼相愛則無相害之心,交相利則無相賊之意』。

  妾想問問王郎君,你教佃戶種稻子、給佃戶看病、租金收得比別人低,可是因為信奉墨家之說?」

  王知還直起腰來,看了她一眼。這姑娘回去是真翻書了。能背出原文,說明不光是翻了,是認真讀了。

  「我跟墨家不完全是一回事。墨家講兼愛,我認同。但墨家很多東西太過於理想化了。

  別的不說,眼下邊境上不太平,要是有人打過來,你不打仗,你的田就被人踩了。所以我不是墨家的人。」

  「那你是哪一家的人?」

  「我哪家都不是。我就是個種地的。」

  他站直了,把沾著泥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小娘子,其實我這些東西都不是什麼大學問。

  蚯蚓也好,稻子也好,就是多花點心思,一遍一遍試。試錯了重來,試對了就用。沒什麼了不得的。」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綠油油的稻田,聲音沉了些:

  「就像那首詩——也不是什麼大學問,就是夜裡睡不著,看著外頭風雨,心裡想著要是天下人都能有間不漏雨的屋子,該多好。


  想了,就說出來了。僅此而已。」

  長樂看著他。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之前更隨意,像是在聊一件完全不值得深究的事。

  但她聽得出來——他不是在謙虛,是真的覺得這些東西不值得她追著問。

  可正是這份「不值得深究」的隨意與灑脫,讓那些話語、那些詩句、這些田裡的稻秧,都沉甸甸地壓在了她心上。

  回去的路上兕子在田埂上撿了一朵野花,非要別在王知還耳朵上。

  王知還被她拽著蹲下來,花別上去又掉下來,又別上去,來回三次才勉強卡住。

  兕子拍手說鍋鍋好漂亮,長樂站在旁邊沒忍住笑了一聲。

  王知還把那朵花從耳朵上拿下來,別在兕子的小揪揪上。

  兕子摸了摸頭上的花,滿意了,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李家娘子,」王知還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你問了我好幾個問題,我也問你一個。」

  「王郎君請問。」

  「你在家也這樣嗎?」

  「什麼樣?」

  「什麼都問。什麼都記。就是對萬事萬物比較好奇。」

  長樂沒有立刻回答,走了幾步才開口。

  「在家不太一樣。先生教的東西,多是經義和典故,講完了就完了。

  想問的未必能問,問出來了先生也未必答得上來。」她頓了頓,「王郎君這裡不一樣。」

  「這有啥不一樣的?」

  「你做的都是實在事。蚯蚓也好,稻子也好——手裡在做,嘴裡在講,做出來的和講出來的對得上。

  妾回去翻了書,又想了幾日,今日來才有這些問題。不是什麼都問的。」

  王知還看了她一眼。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一樣溫,但話里的意思不溫。

  她不是在跟他客氣,是在很認真地告訴他——她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想了又想才問的。

  「你是說我知行合一。那以後娘子想好了儘管問。能答的我都答。」

  「對,就是知行合一,王郎君,你說的話總是這麼自然而然,我想問,如果不能答的呢?」

  「不能答的就是不能讓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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