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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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戲中

  《奇妙物語》的籌備期比洛瑾年預期的還要長,劇本從第一稿改到第六稿,因為要改的本土化所以每一稿都推翻了一些東西又重新補上一些東西。

  墨導在第三稿的時候提了一個意見說「節奏可以再緊一點「,洛瑾年回去重新調整了結構,把前三集的鋪墊壓縮成了一集多一點,第二集就開始進入「失蹤「的核心事件。

  第五稿的時候秦導看了一遍說「情感線可以再濃一點「,洛瑾年又給林遠和十一之間加了幾場沒有台詞的只靠眼神和動作交流的戲。

  到第六稿交出去的時候,墨導終於滿意了。

  選角花了將近兩個月。選角導演跑了六個城市,在少年宮、藝術學校、社區活動中心蹲點,錄了四五百個孩子的視頻回來。洛瑾年和墨導坐在會議室里看那些視頻看了整整三天,每人面前摞著一沓簡歷,屏幕上在放孩子的試戲片段,看完一個按一下暫停,記錄幾筆,然後繼續下一個。

  大部分孩子的問題是一樣的太想表演了。

  對著鏡頭的時候他們一個個會不由自主地放大表情、抬高聲調、肢體動作很不自然。

  洛瑾年要的不是這個,他要的是那種沒在演不出的靈性感。

  選角導演從廣西找到了陶小胖就很不錯,這孩子胖墩墩的一笑眼睛就沒了,站在鏡頭前面不緊張、不怯場不會刻意看鏡頭,即興發揮講段子也講得繪聲繪色。

  洛瑾年在看完那段視頻之後說了一句「就是他」

  周明遠是他在一段學校文藝匯演的錄像里發現的,坐在合唱團第二排最邊上,嘴張得最大,牙齒的縫隙顯眼,排練間隙其他孩子都在聊天,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十萬個為什麼》低頭在看。

  洛瑾年覺得達斯汀這個角色就是這個樣子的愛看書有好奇心,說話會漏風但所有人都會聽他把話說完。

  孫磊是最後一個定下來的,選角導演在重慶一個少年武術隊裡找到他,這孩子站在鏡頭前目光不躲不閃,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有一種超過同齡人的自制力。

  定下這三個孩子之後,洛瑾年把他們和顧硯溪叫到一起,在重慶開了一次為期一周的表演工作坊。

  墨導請了一個兒童表演指導來帶他們,每天上午做即興練習給他們一個情境讓他們自由發揮,不念劇本、不背台詞只靠現場的反應。

  頭兩天有些混亂,孩子們不太適應表演,第三天開始陶小胖先打破了那種拘謹,在即興練習里真的哭了在練習的情境是「你最好的朋友要搬家了「的時候,他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然後眼淚掉下來,慌忙的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繼續說話沒有刻意表現什麼。

  周明遠在旁邊愣住了,然後他也進去了低著頭不吭聲,手指揪著衣角。

  洛瑾年站在旁邊看著,他後來在備忘錄里寫了一行字:「不錯不錯。」

  場景搭建是整個項目里最吃錢也最吃力的環節。

  美術組在勘景報告裡提到工廠區還有一個被廢棄的地下防空洞,空間很大,頂很高,常年保持著潮濕和陰冷,特別適合改造成749局的地下實驗室。

  洛瑾年和墨導下去看過一次,裡面黑漆漆的,手電筒的光在牆壁上打出晃動的影子能聽見水珠滴落的聲音,回音在空曠的空間裡拖得很長。

  墨導站在那裡看了一圈,說了一句「不用搭了就這裡直接改「。美術組花了三周把這個地下空間改造成劇里需要的樣子在入口處加了一扇厚重的鐵門,門牌上寫著「749局地下實驗場第三通道0

  在走廊兩邊加了一排老式日光燈,通電之後發出那種嗡嗡的響聲時不時閃幾下在盡頭的房間裡擺了一排老舊的儀器那些機器是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有的已經鏽得看不出原來的功能。但放在那裡就有一種存在某種不為人知的研究的壓迫感。

  地上部分的場景改造則更複雜一些,工廠家屬區還保留著九十年代初的生活痕跡筒子樓外面的牆上爬滿了爬山虎,樓道里堆著舊報紙和蜂窩煤,二樓的窗台上放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花。

  美術組在這些原有的東西上面做加法:在一樓的走廊盡頭掛了一個信箱,上面用白漆寫著「702室「的字樣,那是林遠家的門牌號。

  在樓下的空地上放了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是那個年代最常見的樣子。

  在院子角落的牆上用粉筆畫了幾個跳房子的格子,粉筆印自然褪了色。

  最讓墨導滿意的是一個細節道具組在幾棟樓的窗戶里都放了一台老式電視機,屏幕朝外,統一調到雪花頻道,傍晚開拍的時候那些雪花屏在暮色里閃爍著,從遠處看過去像整棟樓無聲的活著。


  開拍前一周洛瑾年帶著顧硯溪提前到了片場。

  兩個人繞著工廠區走了一圈,從家屬區走到地下實驗室入口,從實驗樓走到那片樹林。

  洛瑾年在走的過程中跟顧硯溪說每一場戲的景別和機位,顧硯溪沒有拿筆記,只是在某些地方停下來多看幾眼,然後點頭。

  正式開拍那天是七月中旬。四川盆地的夏天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攝影機經常因為溫度太高自動關機,劇組不得不在機器旁邊放冰塊降溫。墨導把通告排得很緊。

  每天早上六點半開工,太陽落山收工中間除了吃飯幾乎不停。

  第一場戲拍的是林遠發現李銘失蹤的那個下午。

  洛瑾年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背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書包,站在筒子樓下面的公告欄前面。

  公告欄上貼著一張尋人啟事的列印紙,紙角被風吹起來用透明膠帶補了兩道。

  他盯著那張紙花了段時間入戲,久到墨導在監視器後面有點擔心是不是卡殼了然後洛瑾年伸手按了一下那張紙的邊角把它壓平,轉身走了。

  墨導喊了「過「,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問他剛才按那一下在幹嘛。

  洛瑾年說:「我演的林遠覺得那張紙貼得不整齊所以他想讓它整齊一點。他在擔心李銘還回不回得來。」

  墨導沒說話,點了點頭。

  下午拍的是十一從地下實驗室逃出來的那場戲。

  顧硯溪剃了光頭之後,在片場戴了一頂棒球帽開拍前摘下來交給助理,露出那顆圓溜溜的腦袋。

  她的骨架比同齡孩子細,病號服穿在她身上大了不止一圈,袖口垂到手指中段,褲管堆在腳踝上。

  顧硯溪赤著腳從走廊深處跑過來,洛瑾年發呆的望著她根根分明的小腳趾,攝影機從少女正面拍來,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她沒有台詞,劇本里這一整段只有一個描述:「她跑。她不知道自己在跑向哪裡,但她知道不能停下來。

  顧硯溪跑了三條每一條的節奏都不一樣,第三條的時候她在走廊中間突然慢了下來,倒不是體力不支,而是茫然意識不到自己要跑到什麼時候。

  墨導在監視器後面握了一下拳頭,說「就這條拍完第一條的時候,顧硯溪赤著腳踩在防空洞冰涼的水泥地上,腳底板沾了灰,洛瑾年遞過去一雙拖鞋。

  她沒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說「我明天還能光腳嗎「,洛瑾年轉頭看墨導,墨導說「光著吧,這個角色的腳可以光腳一段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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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戲拍的是林遠和十一第一次在廢棄倉庫里相遇。那個倉庫在工廠區的邊緣,原來是個存放機械零件的地方後來廢棄了,鐵門半開著裡面堆著生鏽的齒輪和鏈條,地上一層油泥。

  洛瑾年和顧硯溪站在倉庫里,中間隔著大約兩米的距離。

  劇本里寫的是:林遠拿著手電筒走進來,聽到角落裡有什麼動靜,照過去,看見一個光頭女孩蹲在牆根,抱著膝蓋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流浪貓。

  墨導喊了「開始」

  。

  洛瑾年推開鐵門,手電筒的光在黑暗裡掃了一圈,掃過那些堆在地上的舊零件掃過牆上掛著的蜘蛛網,最後停在那個角落裡。

  顧硯溪蹲在那裡,雙臂抱著膝蓋,臉埋在胳膊里,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手電筒的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

  她慢慢地抬起頭來,因為她感覺到了有人來抬頭為了看清那個人是誰判斷來的人有沒有威脅。

  她的眼睛在燈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像一隻沒適應光線的、剛從巢穴里探出頭來的小動物。

  洛瑾年站在那裡,手電筒的光停在半空,沒有說話。兩個孩子在黑暗中對視了大約十秒鐘,然後她開口說了第一句台詞]—一個單字:「你————

  」

  那條拍了十幾條,每一條顧硯溪說「你「的語氣都不一樣。帶著恐懼的,帶著試探的,帶著幾乎要哭出來的顫抖越到後面越好。

  墨導挑來挑去難以抉擇,他說「十一不會害怕林遠,她恐懼的是這個世界,林遠是她遇到的第一個不讓她害怕的人。」

  第三周的拍攝重點轉移到了四個孩子的對手戲上。陶小胖、周明遠、孫磊三個人在林遠家的客廳里有一場商量怎麼找李銘的戲,四個人坐在一張老舊的沙發上,林遠坐在中間其他三個人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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