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噩夢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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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孟昭明用一種不太像他自己的聲音說了一句:「你自己上論壇看看。」

  洛瑾年打開電腦,點進《故事會》的官方論壇。

  首頁已經被「早春的茶」三個字淹沒了。

  最新一條帖子是凌晨三點發的,標題是「我已經三個小時沒睡著了——早春的茶還我睡眠」,已經有兩千多條回復。第二條帖子的標題更誇張:「《七宗罪》是我這輩子讀過最好的宗教小說,沒有之一」。

  洛瑾年一條一條往下翻,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來。

  「我他媽以為《隱秘的角落》的結局已經夠狠了,沒想到早春的茶還能更狠。《七宗罪》看到最後那個快遞盒子的時候,我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這個結局真是超乎預料的好。」

  第二條:「米爾斯扣下扳機的那刻,是兇手在逼他看清楚,他心裡的那頭野獸一直都在,只是你一直沒有給它出來的機會。早春的茶是個瘋子,一個冷靜到讓人發瘋的瘋子。」

  第三條:「有沒有人注意到,《七宗罪》里兇手強迫每個死者留下一條線索,讓警方被迫按照他的節奏去追查。這種『反派不僅是犯罪者,還是另類藝術家』的設定,不是早春的茶第一次寫了——《隱秘的角落》里張東升最後的自首,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套路?他一定是個瘋子。」

  洛瑾年看到後面還是在討論作者的評論,笑了一下。

  《七宗罪》值得一切的誇耀,作為大衛芬奇的成名作,這一部作品的紀念意義很大,沒有這部就沒有後面的《搏擊俱樂部》《十二宮》《社交網絡》……

  洛瑾年有段時間研究暗黑風的作品認識了一些相關方面的歐美創作者的作品。

  其實他個人而言是不喜歡《七宗罪》這個結局的,故事是個好故事,二十年前的電影節奏放在今天也很能打。

  推薦想學寫故事的人都去拆一下這個電影,在製作懸疑驚悚方面它是大成之作,而在劇情推進方面它也是教科書級別。

  想要寫自己的故事,就要多讀多學多思考,還要多抄當然不能抄一本。

  抄兩三本是抄,抄十幾本是借鑑,抄數百本是熔煉,抄上千本就是你自己的了。

  當代作家很多缺的不是抄襲的勇氣——甚至有些勇氣過了頭,而是抄千個故事的學習毅力。

  即使《七宗罪》的作品發了出去,洛瑾年還在研究故事的結構,研究電影開頭定好的時間鎖,研究雙主角性格矛盾卻目標統一的人物「矛盾化」塑造。

  每次抄好一個作品他都不只會抄一遍,像是喜歡的故事《噩夢重重》他可以抄十遍。

  電話打來,是《大唐……不現在應該叫《新銳閱讀》的編輯。

  「恭喜了,恭喜《故事會》這次銷量突破五十萬。」

  洛瑾年笑著跟自己的伯樂編輯多聊了幾句,最後試探性的詢問:「我們雜誌社的編輯現在非常的缺……」

  嘉北一時沒有給出肯定回答當然也沒否認,掛了電話的他在辦公室踱步起來。

  《新銳閱讀》的日況益下是很明顯的但畢竟是他自打畢業就一直貢獻的老東家,這麼離開真的好不舍。

  他也清醒自己這個年紀,待在現在這個位置在雜誌社是到頭了。

  一個在雜誌社幹了快二十年的人,從實習編輯做到資深編輯,經手過無數稿件,帶出過一批又一批作者。他比誰都清楚《新銳閱讀》的日況益下——發行量從巔峰期跌到不足三分之一,GG收入連印刷費都覆蓋不了,社裡已經三個月沒發績效工資了。

  那是他畢業之後就紮根的地方,他的青春、他的事業、他人生中最好的二十年都給了那本雜誌。

  雜誌欄目的每一次改版他都參與了討論,每一個新作者的稿子他都一個字一個字地改過。他記得社裡每一個同事的名字,每一年年會的熱鬧場面。

  離開,意味著承認那二十年正在沉沒。

  嘉北在辦公室踱步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已經亮起了路燈,他停下腳步,拉開抽屜,最上面是一本翻舊了的《故事會》。

  不是他買的,是雜誌社自己採購的。他翻到了《明朝那些事兒》的連載,翻到了署名「早春的茶」的短篇,然後他站在報刊亭前把那本雜誌翻完了。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收到洛瑾年投稿的那個下午。

  他想起了那個小孩後來寫的每一篇稿子,《奶奶》《人間椅子》《猴爪》,每一篇都讓他覺得這個作者不簡單。


  嘉北拿起手機。不是給洛瑾年回電話,是給他妻子發了一條消息:「我可能要換個工作了。」發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撥通了洛瑾年的電話。

  「我答應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但是我有條件。」嘉北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編輯審稿時才有的沉穩,「《新銳閱讀》這邊我不會馬上走,給我半年的時間我再辦離職。這邊這麼多年的關係,我不能說走就走。」

  「可以。」洛瑾年說。

  「第二,」嘉北停頓了一下,「我要看新稿。一年了,你沒有給《新銳閱讀》投過新稿子。我知道你在忙別的事情,但是作為一個編輯,一年沒看到你寫的新東西,我手癢。」

  洛瑾年在這邊笑了一下,「稿子已經準備好了。」

  嘉北愣了一秒,「你早就準備好了?」

  「我打算出一本短篇合集,把過去一年在《故事會》上發過的稿子收在一起,再加一篇新寫的,叫《噩夢重重》。」

  嘉北沒有說話。他做編輯二十年,聽過很多作者跟他講新書的構思的,但作家的話你懂吧……

  但今天這次感覺完全不一樣,少年的話一聽就不是「這個作者很有想法」,是「這個作者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你發過來。」嘉北說,「《噩夢重重》,發我郵箱。」

  洛瑾年掛了電話,打開了那份存了兩個月的文檔。《噩夢重重》是祝耕夫的作品,國內快看漫畫的懸疑神作。

  洛瑾年敲下最後幾行字的時候,窗外起了風。

  嘉北的郵箱裡多了一封新郵件。他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拆早春的茶的稿子,是在一年前,那篇叫《人間椅子》的稿子。那時他還沒想過離開《新銳閱讀》。

  現在他坐在即將離開的辦公室里,拆著這個作者的新稿子。

  他看著屏幕上的文檔,光標停在第一行——「我最近總是在做一個同樣的噩夢。」

  嘉北戴上眼鏡,往下讀。

  窗外天黑透了,編輯部的走廊里已經沒有人在走動,只有他這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他讀完了《噩夢重重》的最後一段,把文檔又翻回第一頁,重新讀了一遍。讀完第二遍的時候,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還是寫的那麼好啊。」

  「嗯。」洛瑾年秒回了一個字,「合集相關的事情以後就由你來負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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