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創作三周年的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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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六日,洛瑾年坐在出租屋的書桌前,電腦屏幕上開著一份空白文檔。

  三年前的這一天,他在這個世界的角落裡,敲下了人生中第一個字——重生之後的第一個字。他從來不記得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具體日子,但他在網上發表第一篇短篇《奶奶》的日期,那是他給自己找的另一個生日。

  所以他選在這一天,用一個故事,送給那些三年來一直在等他的人。

  晚上八點整。

  《故事會》雜誌的官方網站上,出現了一個沒有任何預告的新帖。

  發帖人ID:早春的茶。

  標題:《七宗罪》。

  正文從第一行開始就讓人喘不過氣。

  一個暴飲暴食的胖子被活活撐死在家中的餐桌前,臉埋在一碗意面里,手指上沾滿了油脂。冰箱後面的牆壁上,有人用油脂寫了一個詞——Gluttony。

  一個富有的辯護律師在自己辦公室里被殺害,現場的地板上用血寫著「Greed」。他身上被割下了一塊肉,傷口整齊得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一個毒販被捆綁在床上,整整一年不見天日,靠兇手定期注入的流食維持生命,身體早已在床單上潰爛發臭。牆上貼著一張紙條:「我終於想起來他是個活人了。」

  一個妓女被兇手特製的器具殺害,現場的錄像帶記錄下了整個過程。錄像帶的封面上手寫著「Lust」。

  一個模特在豪宅中被發現,臉上被兇手割傷,左手被砍斷,右手握著電話——在死前最後一秒,她還在撥號求救。一隻手被用膠水粘在一本攤開的《聖經》上,翻到「Pride」那一頁。

  五起命案。五宗罪。兩個警察。

  一個是還有七天就要退休的老探長沙摩塞,他沉穩老練,心思縝密,在這座永遠下雨的城市裡活了半輩子,見過了所有黑暗,卻依然相信要做完最後一件對的事。一個是剛剛調到這個警局的年輕警探米爾斯,他血氣方剛,脾氣暴躁,帶著懷孕的妻子搬到這座混亂的城市,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什麼。

  他們在五天之內,一步步被那個看不見的兇手牽著鼻子走。

  洛瑾年的手指在鍵盤上幾乎沒有停過。他不需要構思故事結構,不需要斟酌人物台詞,不需要思考情節走向——這部小說和所有他從前世搬運來的東西一樣,在他的腦子裡已經有完整的形態,他只需要做一件事:還原。

  還原那座永遠下著雨的無名城市。

  還原沙摩塞在圖書館裡翻閱但丁《神曲》時,發現兇手作案邏輯時的那個瞬間。

  還原米爾斯看到第一名受害者被強制餵食至死的現場時,胃裡翻湧的噁心與憤怒。

  還原約翰·杜。那個兇手。那個自稱被上帝選中的人,那個把自己當作「神罰」執行者的狂信者。他不是普通人認知中的嗜血殺人狂,他殺人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他覺得這些人該死。

  饕餮的人就該被撐死。

  貪婪的人就該被割下自己的肉。

  懶惰的人就該被困在床上腐爛至死。

  淫慾、傲慢、嫉妒、憤怒——剩下的四宗罪,他會用剩下的四個生命來完成這場宏大的儀式。

  洛瑾年在文檔里寫下了一段讓兇手自己說話的台詞,放在了小說大約前三分之一的位置。這幾段話將整部小說從「連環兇殺案」升維到了哲學層面:

  「我是被上帝選中的。」

  「這個世界已經爛透了。人們每天看著罪惡發生,然後轉過頭去。暴食、貪婪、懶惰、色慾、驕傲、嫉妒、憤怒——這些罪每天都在發生,沒有人覺得有問題。我只是替上帝來提醒他們——你們有罪。」

  沙摩塞問他:「你憑什麼覺得自己有資格審判別人?」

  約翰·杜回答:「因為我沒有選擇視而不見。」

  「你們都看不見。你們太忙了,忙著賺錢,忙著生活,忙著忽略那些發生在你們眼皮底下的罪惡。你們需要的不是警察,你們需要的是一個——先知。」

  小說的中後段,是整篇最讓人喘不過氣的部分。

  兇手在完成了五宗罪之後,突然出現在警局自首。

  他的要求很簡單:帶沙摩塞和米爾斯去郊區,那裡還有兩具屍體。最後兩宗罪。

  屍體在郊外的一片空地上。黃昏的陽光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這是整部作品裡最亮的場景,也是最黑暗的。


  來的路上有一個快遞,送到了正在車裡等待的沙摩塞手上。盒子裡,是米爾斯妻子的頭顱。兇手說:「我羨慕你,米爾斯警探。你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一個愛你的妻子,她肚子裡還有一個未出生的孩子。這些我都沒有。所以我殺了她。」

  「我就是嫉妒。」

  盒子裡的東西是那封「快遞」的答案,是約翰·杜用生命完成的最後一塊拼圖——他是「嫉妒」,而米爾斯就是「憤怒」。

  米爾斯拔槍,瞄準。

  沙摩塞拼命按住他的手:「不要開槍,你開槍就中了他的圈套。他殺了你妻子,他殺了翠西,他該死,但不是你動手。你開槍你就輸了!」

  米爾斯哭了。眼淚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的野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沙摩塞說:「放下槍。求你了。你不該是這樣的結局。你的人生不該毀在這個瘋子手裡。你還有未來,你還可以重新開始。放下槍。」

  小說原文裡,米爾斯的槍聲響了七次。

  最後一槍之後,兇手死了,仰面躺在地上,臉上帶著一個詭異的、滿足的微笑。他終於用自己的死亡完成了最後一塊拼圖,而米爾斯將永遠背負「暴怒」之罪,在監獄裡度過餘生。

  這是最殘忍的地方——兇手輸了性命,贏了全局。

  故事的最後一段是沙摩塞的獨白引用了海明威的一句話。

  「這個世界很美好,值得我們為之奮鬥。我只同意後半句。」

  《七宗罪》在午夜之前全文發布完畢。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發布成功」的提示框看了幾秒鐘,然後關了電腦,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洛瑾年是被手機震醒的。

  四十七個未接來電。三百多條未讀消息。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第一條消息的內容,電話又響了——孟昭明的。

  「你發的那個東西,是認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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