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奶奶》一口氣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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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保愣了一下。「……借我的身體?」

  「就一天。讓我用你的身體去見弟弟。一天之後,我保證換回來。我只要一天。」

  美保想拒絕。她的理智告訴她這不可能,這不正常,這不應該答應。可奶奶的聲音里有一種東西讓她說不出口。

  「你很小的時候,我抱過你。」奶奶忽然說,「你記得嗎?」

  美保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記得。她一直記得。所有人都說嬰兒不可能記事,可她就是記得那個懷抱——很暖,很輕。

  是回收伏筆了,還是鋪墊的更狠了?

  金牌編劇不知不覺緊張起來。

  「那時候我就知道,」奶奶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你是個善良的孩子。」

  美保低下頭。她看著自己的腳尖,看著奶奶那隻枯枝一樣的手。走廊里母親還在說話,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好吧。」美保說。「就一天。」

  奶奶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算一個笑,只是一種極其微弱的、近乎察覺不到的弧度變化。

  「閉上眼睛。」奶奶說。

  美保照做了。

  然後她感到自己被從身體裡抽了出來。那種感覺無法用語言描述——像是猛地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井,又像是被人從背後狠狠推了一把。她想叫,叫不出聲。她想睜眼,睜不開。

  等到一切靜止下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看著天花板。

  不是剛才那個天花板。這間病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盞日光燈管,燈管的旁邊有一塊水漬。

  美保記得這些細節,因為剛才她站在床邊的時候無聊地觀察過。

  可現在她躺在下面。

  她想坐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

  這是一具已經很老很老的身體了。

  她聽見床邊傳來窸窣的聲音。

  有人站了起來。

  美保拼命轉動眼珠,看見一個穿著連衣裙的小女孩站在床邊。那個小女孩梳著馬尾辮,腳上穿著白色的襪子和小皮鞋,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那張臉是美保自己的臉。

  那個身體是美保的身體。

  可那個表情不是美保的表情。

  小女孩低下頭,用一種美保從未用過的眼神看著床上這具衰老的身體。那個眼神里沒有留戀,沒有感激,也沒有愧疚。

  只有一種溫和的冷漠。

  「謝謝你,美保。」她用美保的嘴唇說。

  然後她轉過身,輕快地走出了病房。

  美保想喊住她。可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嗓子只能發出一種含混的的呻吟。

  走廊里傳來母親的聲音:「美保?你去哪兒?」

  沒有回答。腳步聲越來越遠。

  母親又喊了一聲,然後大概是以為孩子去上廁所了,沒有追上去。父親在和醫生說話,什麼也沒有聽見。

  病房安靜下來。

  只剩下儀器的嘀嘀聲,和一副九十歲的老軀體裡,一個九歲的小女孩無聲的、漫長的等待。

  美保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說她有一個弟弟。

  可美保的媽媽在來的路上說過——奶奶根本沒有弟弟。她是獨生女。

  那奶奶的弟弟是什麼情況?

  「是啊,什麼情況?」

  金牌大編輯看到這裡已經喝完兩壺茶了,長時間保持同一姿態導致自己腳麻了,但又因為沉迷故事完全沒有察覺。

  他的心臟被故事撩撥的怦怦跳,急不可耐的往下一頁翻去。

  那天晚上,已經被替換靈魂的小女孩跟著父母回了家。

  深夜,她悄悄爬起來,光著腳走到客廳。父親的錢包放在鞋柜上。她抽出幾張鈔票,折好,塞進睡衣口袋裡。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出了門。

  母親在廚房裡問了一句:「去哪兒?」

  「出去轉轉。」

  她先走了一條很長的路。經過一條舊商業街,在一家便利店門口站了一會兒——那裡以前是一家麵包店。她經過一所小學,在門口的櫻花樹下停住,抬頭看了很久。然後她在空地上蹲下來,用石子在地上畫了八個格子,單腳跳過去,又跳回來。跳完一遍,又跳了一遍。


  在路人眼裡,小女孩童稚又可愛。

  然後她繼續走。

  走了很遠。穿過大半個城市,來到一片老舊的住宅區。她在一棟民宅前停下來,門牌上寫著「中川」。她推開院門,門沒有鎖。

  屋裡很暗。一張床上躺著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身上插著管子。

  小女孩站在床邊,看著他。

  老人慢慢睜開眼睛,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小女孩,露出困惑的神色。

  小女孩開口了。她說了一個名字。

  老人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他的嘴唇哆嗦著。

  小女孩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拉住他布滿老年斑的手。

  「你還記得我嗎?」她問。

  老人的眼淚從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來。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記得。」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小女孩握著他的手,他望著她的臉。

  看這樣子肯定不是姐弟啊,這是老情人吧?

  大編輯猜測著兩人的關係。

  用孫女的身體來見老情人,這奶奶玩的有點太花了。

  門外傳來人聲。有人回來了。

  一個中年婦女走進來,看見房間裡多了一個陌生的小女孩,報了警。

  二十分鐘後,小女孩的父母趕到了。父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問女孩為什麼亂跑。母親在旁邊急得直掉眼淚。

  小女孩低著頭,沒有說話。

  父親給了她一巴掌。

  小女孩捂住臉,一聲不吭。

  趁亂,她伸手從父親的口袋裡抽出錢包,轉身衝出房門。有人在後面喊,她沒有回頭。

  她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問去哪兒,她說了一個醫院的名字。開出去沒多久,她翻遍錢包,發現錢不夠。

  「就到這裡。」

  她說。車停了,她下了車。

  奶奶是要把身體還回去嗎?

  如果結局只是這樣,雖然不是拉完了但也確實配不上它的神級開局。

  不知道為什麼,金牌編輯就是覺得這個作者不會甘於寫這樣子一個結局,他肯定有更驚天智慧的展開。

  嘉北覺得自己只管相信就好了,相信相信的力量。

  小女孩趕到醫院的時候,天剛亮。

  她跑進病房,氣喘吁吁,頭髮散亂。病床上的老人正睜著眼睛,監護儀的滴滴聲越來越慢。

  小女孩走到床邊,握住那隻乾枯的手。

  「我回來了。」她說。

  病床上的老人看著她,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淌下來。

  然後,監護儀上那條快要變成直線的光點,忽然跳動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滴滴聲恢復了平穩。

  病床上的老人閉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醫生趕過來,檢查了老人的身體,轉過身,對小女孩說:「你奶奶走了。走得很安詳。」

  小女孩點點頭。她的臉上沒有淚。

  所有人都說她很堅強。

  葬禮上,小女孩穿著黑色的喪服,低著頭。親戚們圍過來,拍著她的肩膀說,美保,你要好好的。你奶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小女孩抬起頭,看著那些人的臉,輕聲說:「我會的。」

  結束了。

  最後奶奶還是把身體換回來了。這就是《奶奶》的結局。

  等等,為什麼還有?

  嘉北剛要悵然若失的嘆一口氣,卻發現故事還沒結束。

  ——

  很多年後,一個葬禮。

  一個女人站在殯儀館裡,穿著黑色的喪服。她看上去四十多歲,面容平靜。周圍的人來了又走,她一一鞠躬致意,不多說一句話。

  葬禮結束後,她獨自走到郊外的一片空地上。她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截粉筆,在地上畫了八個格子。

  然後她站起來,開始跳。


  單腳,雙腳,單腳。她跳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準。

  跳完最後一個格子,她停下來。

  嘴裡哼著一首歌。沒有歌詞,只有旋律。很老的旋律。

  她回過頭。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金牌編輯手裡的茶杯掉了下來。

  啪……

  清脆的聲音迴響在了整個編輯部。

  「這個奶奶……根本沒有把身體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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